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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147 除夕之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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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早膳的时辰还未到。
清晨的灵鹿山庄,裹着一层厚厚的银白。
青瓦覆雪,阶前积着没脚踝的白,晨光透过雪粒,洒得满园清浅柔和。
幽十三只身着一身青衣白鹿纹长衫,正凝神练剑。
忽然,一道身影从院门口走来。
是石之屏。
他独自一人,撑着一柄青色油纸伞,缓步走来。
幽十三瞥见他的身影,立马收剑立定,上前迎道:
“前辈,您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过来走走。”
石之屏和幽十三一起走到廊下,才收起油纸伞,斜放在地,倚着栏杆。
幽十三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前方的雪景上,神色有些晦涩复杂。
廊外的风卷着细碎雪沫,轻轻掠过檐角。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安静,只有风过雪粒的轻响。
石之屏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
“昕儿,你最近有心事。”
幽十三浑身一僵,垂眸攥紧了手中的剑鞘,指尖泛白。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茫然,声音也飘忽犹疑:
“当初我从殿里叛逃,是不是……是殿主故意允许的?”
石之屏眸色微顿,没有立刻应声,只静静望着他。
幽十三喉间发涩,继续道:
“那些人中,我认出来了……有我从前一起出过任务的人。”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
“您并没有想要掩饰,对吗?既然他们在这里,幽十五也在这里……”
“其实,您和殿主有很深的关系?我能顺利离开,是您与殿主商量过后的结果吧?”
晨光映着雪色,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惶惑与茫然交织。
他不知道,究竟是殿主的宽宥仁慈,还是面前这人的周游斡旋,保下了自己。
也不敢想,如果当年是殿主故意放他自由,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情味。
自己,又辜负了多少心意?
石之屏望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轻轻抚上他的鬓角。
“昕儿,不用多想,你没有辜负任何人。”
石之屏轻轻摩挲着他耳侧的碎发,语气温柔又坚定。
幽十三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男人,忘了言语。
石之屏语气轻缓,又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你现在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
“是我,自第一次见面,就想把你带到身边,护着你,陪着你。”
“你不用再想他,不必觉得愧疚和亏欠,我们大人之间,早就协商好了。”
“而你,只需要幸福、快乐、平安,我便满足了。”
幽十三怔怔地望着石之屏,眼眶猛地泛红。
他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溢出一个轻得发颤的字:
“我……”
话音未落,便再也说不下去。
石之屏将青年所有的隐忍与动容都看在眼里,眼底爱怜更甚。
他轻轻张开双臂,将青年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又坚定。
一只手抚着青年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动作舒缓,带着安抚的力道。
幽十三的身体瞬间僵住,片刻后,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微微蜷缩着身子,将脸轻轻抵在石之屏的披风上。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依然感到茫然,却又知道了,他被这个人长久地期望着。
他不应该再胡思乱想,只需要全心全意做这个人的昕儿。
无论殿主当初是如何想的,也大不过面前这人的意志。
是这个人,这个一见面就对他很好的人,执意将他拉出来的。
“我记下了。”
他轻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微哑,却藏着前所未有的安稳。
“嗯。”
男人满足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
抚在他后背的手轻轻顿了顿,又温柔地拍了拍。
……
徽城的雪,时停时落,断断续续。
竟就这样缠缠绵绵,一直飘到了除夕这日。
清晨时分,天刚蒙蒙亮,灵鹿山庄便彻底醒了。
红灯笼挂满回廊,新写的春联贴上门扉,红绸系在落雪的枝桠上。
红白相映,一眼望去皆是年意。
所有人都在为今晚那顿最郑重的团圆宴忙碌。
扫雪、备菜、摆桌、温酒、添炭。
本来就十分忙碌的山庄,在今天更是忙得烟火缭绕,处处透着踏实的热闹。
石之屏一身素净长衫,披着披风,立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眉眼间满是温和。
不多时,门外仆役快步来报:
“庄主,万柳山庄送礼的人到了,说是奉柳庄主之命。”
石之屏微微颔首:“请进来。”
来人倒是石之屏的熟识,柳全管事。
他带着几名仆役,抬着数口礼盒稳步入院,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石庄主,奉我家庄主之命,特来送上新年贺礼。”
柳全亲自打开最中间一具木匣,一架古朴雅致的古琴静静卧于其中。
“庄主知您善琴,特意寻了上好老桐木,请名匠斫成此琴,望您闲暇时能舒心遣怀。”
“琴名“栖鹿”,庄主说,愿以此琴,祝您灵鹿归山、得一安处。”
石之屏闻言,目光微凝,缓步上前细看。
琴身是百年老桐木,髹素色栗壳漆,色泽温润沉敛,不饰繁纹。
只在琴腹内以小楷镌着两个雅名:
栖鹿。
石之屏指尖微抬,极轻地拂过琴面温润的肌理。
又在琴腹镌字处顿了顿,似在感受那两个小字的深浅力道。
收手时,他的指腹轻触冰蚕丝弦,清音微振,确是好琴。
石之屏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暖意,温声道:
“真吾有心了。”
他又对柳全道:
“劳你一路辛苦,也替我谢过你家庄主。”
“石庄主,您客气了。” 柳全躬身恭敬道,“庄主特意交代,您无需挂怀这些。”
石之屏微微颔首,看了眼窗外渐浓的年意,温声道:
“今日已是除夕,路途遥远,你们一路风雪赶来不易。便留在庄中用了年夜饭,歇息一夜,明日再返程。”
柳全面上一暖,却依旧守着本分,婉声道:
“谢石庄主厚意。只是小人临行前领了命,礼送到、见您安好,便要尽快回庄复命,不敢在外耽搁。还望石庄主见谅。”
石之屏也不强留,只温声道:
“既如此,让明月为你备些路上的干粮与暖酒,一路慢行,注意安全。”
“多谢石庄主。”
叶明月早已在一旁等候,利落上前引着柳全一行人下去打点,半点不用石之屏费心。
刚安顿片刻,门外又传来通报——
北地霸刀山庄、武林盟主风啸天的送礼队伍也到了。
一行人带着北地的寒冽风雪,步履沉稳地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微白、身形硬朗的老者。
一身劲装利落,眉眼间带着北地人的豪爽大气。
见到石之屏,老者神色微恍。
又很快回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如钟:
“石庄主,老仆风烈,奉盟主之命前来送年礼。”
石之屏目光微顿,心头微动。
风烈……
这个名字、这张脸,竟是当年跟着风亦寒来过灵鹿山庄的老人。
风烈似也看出他眼中的恍然,温声道:
“石庄主,老仆当年,曾随老庄主见过您几次。”
“令尊与我家二庄主乃是八拜之交,盟主幼时,更是一直将您当作亲弟弟一般看待。”
“这么多年,我家盟主心中始终挂念着您。今日除夕,特命老仆送来些薄礼,聊表心意。”
风烈说完,身后人陆续将东西放下。
石之屏心情复杂,却也没有拒绝,只是语声轻缓:
“有劳风老亲自跑这一趟,费心了。”
风烈欠身道:
“老仆分内之事。只是除夕将近,路途遥远,不敢多留,需尽快赶回复命。”
石之屏微微颔首:
“既如此,明月……”
无需石之屏交代,叶明月便从容引着霸刀山庄的人歇息片刻,带着东西离开。
这两家是灵鹿山庄最重要的朋友,石之屏以为无事,便先行离去了。
谁知道之后,门外仆役又陆续向叶明月禀告,不断有人送礼。
叶明月本想再等一等,谁知一份大礼,让叶明月都不得不亲自前去向石之屏禀告。
“前辈,庄外不断有人送来礼物,放下便走,也不留名,只说是旧识相赠。”
“我查看过,有些礼盒,留有一些印记,恐怕只有您才能看懂。”
叶明月拿着礼单汇报着这些无主之礼。
皆是贵重却不张扬之物:珍稀药材、上等兵器材料、孤本古籍、细软金银……
有的匣中压着一片特定形状的枯叶,有的系着半枚旧玉佩,有的留着一道不知名的花纹。
石之屏听完,心中了然。
这些都是七号暗中结下的旧相识送来的。
如今灵鹿山庄重建,他重归身份,那些受过他恩惠不便明着往来的人,便只敢以匿名送礼的方式,悄悄还一份心意。
叶明月说完这些,又肃色道:
“其中一份礼,格外之大,我已命人悄悄搬至西侧静室,与其他礼物分开放置,特请前辈过去定夺。”
石之屏微微一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道:
“那便去看看。”
二人移步至西侧静室。
屋内赫然摆着几口巨大的硬木箱,纹饰沉敛,却隐隐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气派,一看便知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拿出。
叶明月打开那些箱子,瞬间华光溢彩。
里面珍宝无数。
西域奇香、寒冰美玉、千年药材、精制软甲、金银珠玉不计其数,豪奢至极。
最中间那口箱子中间,静静安放着一只小巧精致、被仔细护好的黑色暗纹木匣。
叶明月小心拿起检查,以防有诈。
“明月,没事的,给我吧。”
石之屏忽然开口,伸手从叶明月手中接过。
他轻松拧开匣子机关,打开盖子。
一枚寒玉灵鹿扣静静卧在绒布上。
玉色清寒,鹿形精巧,小鹿侧首,身旁恰好空出一小片弧度规整的凹槽,槽边隐有细细的凤羽纹路。
这是凤鹿双联对扣。
他这枚是鹿,另一枚必是凤。
两枚拼合,便是一凤一鹿、相依相绕的完整模样。
这信物无名无字,却又清清楚楚地告知其主人。
连旁边的叶明月都神色一变,知道了是何人送礼。
石之屏指尖轻轻摩挲着玉扣上的小鹿与凤纹,心底无声一叹。
天歌啊。
他没有再放回匣中,只是指尖微拢,将这枚玉扣直接拿起,贴身收起。
玉扣被他放入衣襟内侧,贴着心口收好。
收好玉扣,他才抬眼对叶明月温声道:
“明月,这些礼物,庄里用得上的,尽管取用,不必积压。后面再有礼物,只管记下礼单和标志,之后交给我就好。”
“是,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