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报失灵》反正也是

3、心潮起伏 雪梨银耳羹

　　江询颖后退半步，犹豫一会儿还是道：“今天情况特殊，我们事先约好了。”

　　“嗯，我明白的。”对方说的话拆出来看很大度，下坠的语调却将这种不合时宜的“懂事”衬得格外惹人怜惜。这回江询颖也实在不好去怪想象力了，因为事实听起来的确也是这么回事。她有点愧疚，只好想办法缓解一番，哪怕只能起到一丁点的作用：“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下次再说吧。”

　　“可我国庆之后就要回去关城了。”李静元又往前走了一步，直到可以在她身上落下淡淡的投影，那因沁出细汗而闪烁的锁骨皮肤近在咫尺，“现在考虑我一下吧，好吗？”

　　“现在考虑……”江询颖不自觉呢喃出声，一边左右张望。隔壁，粉嫩精致的店面门前放着长长的冰柜，“免费试吃”牌子置于其上，售卖的是手工的意大利冰淇淋。

　　“要不，我请你吃冰淇淋吧。”江询颖提议，用眼神示意他，“你待会儿还要继续打球吗？”

　　“可以不打，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个包。”李静元迅速答应，便转身回去了。

　　“……你们待会儿要单独叙旧吗？”路似锦问道。

　　“如果快的话等你。”钱乘说。

　　“没关系，你们先去逛着吧，我待会儿来找你们。”江询颖努力挤出一个挑不出错的微笑，被两人一人搭一边肩膀拍了拍：“加油，一击毙命。”

　　“早日了断。”

　　江询颖再一次重申：“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而回应她的只有那对兄妹渐行渐远的背影。

　　粉红的雪球，草莓粒的点缀，木勺挖去一个角抿掉，李静元吃冰淇淋时非常专注。他们对坐在木桌的两端，江询颖玩着裙子边，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开口：“你现在高二了？”

　　“嗯，你现在呢？在学艺考？”

　　“你怎么知道的？”

　　“不小心听见你朋友说的，电影院那一天。”

　　“对，播音主持。”

　　李静元点点头，直接而坦然地问：“那你的男朋友是钱乘吗？”

　　“啊？”江询颖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好奇而已。”垂下眼睛，勺子慢慢戳着变软的雪球，“因为刚才看着不太像。”

　　“……不是他。”江询颖别开脸去。

　　“这样。”很浅的应声，像雨滴倏忽落在叶片上，只留下点点流动的痕迹。眼前难以言喻的氛围让江询颖变得有些手足无措，她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局面。没过一会儿，她便松开攥成一团的裙角：“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这一次李静元没有拦她，反倒是江询颖开始惴惴不安，走远上了扶梯，吊着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到此为止了，她心想。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惜千算万算还是预判失误，她不擅长揣测别人的心理，似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出所料，到了晚上，告别了钱路兄妹的她再一次收到了李静元的消息。

　　：我明天请你喝果汁，无糖的那种，可以喝吗？

　　江询颖猜到他是想还冰淇淋的钱，婉拒：太麻烦你了，不用请回我的。

　　：不会麻烦，我直接送到你机构楼下。

　　她茫然打字：你知道我在哪个机构？

　　李静元：徐阿姨的朋友圈有发，我刚刚问了一下就知道了。

　　居然忘记这一遭了。江询颖无声叹息，她妈妈的朋友圈总是实时更新她的日常，小到在家的点点滴滴，大到公司年会各大赛事，机构拍的宣传图更是一样不落地转发配文，仿佛完成定时打卡任务。两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有点扫兴了，她勉为其难地妥协一步：那你点个外卖过来就好，人就不用了。

　　然后依旧附带雷打不动的兔子表情。

　　：好，那你把详细地址给我。

　　翌日的江询颖回忆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出卖了自己的。

　　晚上九点半，她刚结束一整天的实训，端着保温杯往宿舍走，面前正对着的电梯门一开，走出的身影清隽挺拔，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子。

　　两人在拐角处面面相觑，早已把昨日的约定忘到九霄云外的江询颖对这一幕始料未及，还未开口询问来者怎么回事，走廊另一侧，伴随高跟鞋清脆的脚步声，她文化课老师的声音愈来愈大：“江江，我刚数漏了，少给了你一份作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江询颖果断旋开寝室门，猛地将人往里一推，李静元踉跄两步，门就在面前“咔”一声关上。

　　李静元当年离开的时候别说他本人，他父母都与温启的人脉失联了，怎么可能现在还会留意她妈妈的日常动态。他明明是赌了一把，赌她妈是不是还和从前那会儿一样，朋友圈一翻就是她半个生平。

　　江询颖认命般闭了闭眼，一时间无话可说。

　　作为温启市中心最贵的艺考机构之一，学生宿舍统一设置单人间，上床下桌独用卫浴一应俱全。隔着门板，隐隐约约能听见江询颖应答的声音，李静元目光扫过这间看似平平无奇的屋子。

　　几件外套随意散落在沙发上，桌面的书本排列歪斜，有的则翻开一半，几张稿子静静躺在地面上。他似笑非笑地摇摇头，将稿子拾起，整理好放回桌上。

　　刚把东倒西歪的书籍归位，江询颖便进来了，她抵在门前，难得一副略显烦躁的模样，垂在耳后的一绺长发被她抓到胸前，声音压低：“我老师在隔壁玻璃房答疑，大概半小时之后才结束。”

　　李静元不明所以地“啊”一声。

　　“我们这里严格意义上是不给外来的人随意进出的，尤其这里还是宿舍区域。”江询颖走过来，顺势把作业放在沙发上，“你没有卡，是怎么直接上来的？”

　　“地下车库有一个小入口可以直达内部，不用卡。”

　　“……”江询颖为难，“那你在这里等半个小时再走吧，我给你接点水。”还好当时搬进来未雨绸缪备了个多余的玻璃杯，她闪出门接水，端回给李静元。对方已经不请自来地在她的沙发上落座，原本凌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的块状物取而代之，刚刚还在沙发上的作业也出现在桌面，与她的书本整整齐齐码好放在一起。

　　“……谢谢你呀。”江询颖饶是观察力再不好，也能发现屋里肉眼可见的变化，一时间无法言说的羞闷在心里来回流转，她轻咳一声，与李静元隔了一段距离坐下。

　　纸袋搁在面前，李静元主动帮她将喝的拿出来，饮品用了不透明的杯子装，是热饮的标志。她接过拆封的勺子，猝不及防被香甜的热气模糊了眼。

　　“雪梨银耳羹，特意要的少糖。”李静元见她一时愣神，唇角微弯，伸长胳膊接过她的勺，帮她搅拌。他的衣角掠过江询颖的鼻尖，还是那股独有的香味，像秋日的暖阳晒在干枯的薰衣草上，被烘烤得干燥沉稳。他眉心微挑，掌心摊开，勺子递到她跟前：“给。”

　　“谢谢……不是说好了送果汁吗。”江询颖接过，不自在地低下头，任由银耳调皮地在勺尖滑来滑去。

　　“今天有一点事情耽误了，没想到结束得这么晚，想起睡前喝果汁对胃不太好，就临时换成了这个。”李静元说。

　　江询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道谢已经道过，说别的又稍显词穷，只能慢慢喝了起来。周遭稍显寂静，一切声音便被无限放大，因为靠近而时不时触碰的两片袖子，区别于她的和缓呼吸，门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你……”

　　“江江！”

　　短促的叩门盖过了李静元的声音，江询颖被吓了一跳，随即立刻起身，将身侧的人推往浴室。

　　“我同学，可能是找我有事，你先躲一下。”宿舍内部除了这里和逼仄的衣柜几乎是一览无余，女生顾不上太多，双手顶在他后面，只隔着单薄的衣服，少年的脊背如弓弦般绷紧，还不忘回头低声发问：“她们会跟你老师告状？”

　　“就算不会，被她们看见了也很难解释啊。”江询颖气喘吁吁地松手，脸颊染上薄薄的红，难得用年长者的口吻轻斥道，“怎么这都不懂。”

　　门再一次在李静元眼前关上，可这一次，他环顾后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登时被按了死穴般定在原地。

　　于是，去而复返的江询颖再拉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一副景象——自重逢后总是沉静淡定的他，此时仿佛面壁思过般对着墙壁，手背半掩着眉眼，耳根已经红成一片。

　　江询颖眼睛睁大，短短几秒里里外外将自己空无一物的浴室扫了几遍，确认并没有丢三落四什么让人看了无比羞愤的物品，试探张张嘴：“你……还好吗？”

　　“没事。”他含糊，避开她的视线走出来，任由室内未散的樱桃甜香裹挟着氤氲水汽泄出，只留下江询颖一脸困惑地扶着把手，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