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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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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琅出现在灯市的这件事情,惊动了本地知府彭义云。
彭义云亲自来到冬宫,邀请江琅与任月语前往彭府小憩游玩。盛情难却,江琅答应了彭义云的邀约。
彭府不算大,不如部分知府住宅那般瑰丽气派,装饰也不属于奢华讲究那一类,而是质朴清新,富有书卷气。厅堂方正,适于会客,几人各自落座,品一杯茶。
任月语刚坐下不久,彭义云的女儿彭梦好奇凑了上来。彭梦正值豆蔻年华,活泼好动,精力无限。她先是盯着任月语观察,似乎对任月语有无限的好奇。随后主动找任月语交谈,一开口就谈许久。
“姐姐,你是月照公主吗?”
“你的眼睛怎么亮闪闪的?好像一只猫。”
“你们家养猫吗?我们家养猫,养了一只波斯猫,可凶了!经常咬人。”
“对了,我的猫呢?刚才还在这儿。”
“我要去找猫,姐姐你也一起去吧?”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热情地拉起任月语的手,仿佛她与任月语相识已久,经常相伴一起玩耍。
彭义云见状,惊觉失礼,急忙制止道,“梦儿!怎么这般不守规矩!”
他的语气严厉,不仅吓着彭梦,也吓着任月语。
任月语反拉着彭梦的手,解围道,“大人,实不相瞒,我也正想同妹妹一道,去庭院里闲逛观赏。”
她向江琅使眼色,示意江琅帮忙。
江琅心领神会,劝慰彭义云,“若她们想玩,那便随了她们。不然闷在屋内听我们叙旧,也怪沉闷。”
彭义云因为江琅开口,松了眉头。
彭梦了解彭义云,知道彭义云这副表情,是代表同意的意思。没等彭义云开口,彭梦抢先表达了感谢,“谢谢阿爹!”
她拉着任月语,欢快地跑出了门。
天气已经有了变暖的迹象,庭院内树枝上的积雪,从一团白色绒毛,变为了一抹白色线条。
隔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任月语回到了厅堂,站在江琅身前。她刚才小跑了两步,稍微有些喘气。
江琅牵起任月语的手,指腹摸索着任月语的手背,“怎么了?”
任月语道,“我想跟着妹妹去附近杏园玩,可以吗?”
任月语之前替彭梦找波斯猫时,听彭梦讲起了杏园的事,说是园中有不少可供游人玩乐的设置,并且是个风景秀丽的园林,在本地很出名。
“杏园也不远,隔这里只一条河而已。”任月语担心江琅不答应,多解释了几句,“我和妹妹在一起,妹妹身边还有好些侍卫。”
彭义云担心江琅误会,也解释了一句,“将军大可放心,在我管辖的地界里,不会有事。”
江琅被左右围击,不答应也得答应。他叮嘱道,“注意安全。”
任月语爽快应答,“嗯。”
她兴奋地出了厅堂,与彭梦汇合,一道前往杏园。
彭义云看着女子们消失的背影,再暗自观察江琅的神情,叹道,“将军和以前相比,果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彭义云上一次见江琅,还是在三年前。
那时,彭义云作为归雁城的知府,率领部下抵御外敌入侵,拼命守护城池。
奈何敌军进攻凶猛,敌我实力悬殊过大。彭义云并非将士出生,哪有守城经验,即便殊死搏斗,顽强抵抗,仍旧无法逃脱节节败退的战局。
直至江琅出现,率鹰扬军及时支援,闯入激烈交战之中。
那是一场恶战,战事胶着,持续久远。
对方准备充分,预测到江琅会支援,事前早已把江琅研究透彻,设置重重陷阱。特派十名精兵强将,在旁人的掩护下,直攻江琅。
江琅腹背受敌,以一敌十。即便武力不输对手,体力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他杀了整整六个时辰。
直到战斗到结尾,还剩一名敌人时,江琅已体力透支,新伤触目,旧伤复发,面色苍白,虚汗淋漓,头晕眼花,他只有依靠刀尖杵地,拄着刀柄,才能勉强站稳。
然而对方并不会给他留下喘息的机会,利剑出鞘,一剑穿膛。
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被攫取,江琅颓然跪下,向前扑倒在地。献血流淌,江琅浸在血泊中,昏暗无际。
他看着剑刃在黄昏中闪烁,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看着那光毫不犹豫向他砍来。他有了一种弥留之际的幻觉。但却叫人意外,他在最后一刻感受到的不是不甘,不是绝望,而是释然。
比起回平京继续面对族人被冤屠杀的事实,比起在新朝之中忍气吞声苟活于世,若是能够杀死沙场,不才是更好的选择吗?不才是他作为将士,最完美的归宿吗?
走了罢。结束这一切,安心去了罢。
江琅松开刀柄,疲惫瘫软,半闭着眼,静默等待着长剑砍下。却见那剑光在半途受到阻挡,被人奋力推开,随即而来是一场刀光剑影之战。江琅眼眸上移,试图看清情况。
彭义云正毫无章法地手握双刀,与敌人对抗。万幸敌人也已身负重伤,不然单凭彭义云这副知府的文官身躯,哪里能够抵御砍杀。
抵抗两个回合,彭义云不出意外被敌军砍杀在地。那人高举利剑刺向彭义云,角度精准。
江琅就是在那一刻重新站起来的。
似乎透支了下一世的力气。
他握刀冲向敌人,借助身体的冲击将刀刃扑进敌人胸膛,随敌人应声倒地。
他闭上了眼睛,世界归于沉寂。
再醒来时,江琅见到的第一个人,正是彭义云。
“将军和我们不同。”彭义云此时回想起往事,感概道,“像我们平常人,在鬼门关里走一趟,意外发现自己还活着,肯定免不了要兴奋激动。将军却很平静,如往常那样,仍旧不爱笑,永远是一副恹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对活着这件事情不怎么感兴趣。”
彭义云与江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每一次见面,彭义云对江琅都有一个共同的印象。
江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然而这次再见江琅,彭义云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与其说是江琅变了一个人,不如说是少年时代的江琅,终于回来了。
彭义云猜测道,“看来,将军已与往事和解?”
江琅坦诚回答,“谈不上。”
不是所有往事都能和解的,不是所有遭受过的悲苦都能假装视而不见。
有些伤疤,永远都在。
江琅端起茶杯,揭开茶盖,品尝一口普洱。红茶醇香浓郁,茶味在唇齿间回绕。江琅笑了,轻声道,“我不过是有了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念头。”
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人,让他觉得,好好活着这件事情,可以变得很有意义。
***
任月语去杏园玩了很久,一直没有回来。
江琅隐隐担忧,提出要去杏园一趟,找找任月语的行踪。
彭义云自然是要跟随的,附带多带了几个侍卫。他安慰江琅,“将军不必忧心,此地由我镇守,不会出乱。”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际心里也挺烦扰,担心当真出了事,他担不起这个责。
杏园植被茂盛,繁密的枝叶遮挡视线。他们站在原地,看不见一星半点熟悉的痕迹。
彭义云根据彭梦平时的习惯,料想她定是又去了摊贩聚集的地方。他说道,“将军,小女贪玩,对于她们的去处,我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一处在北,一处在南。”
江琅问,“哪处更有可能?”
彭义云答,“南处。”
“那我去南处,你去北处。”
江琅兀自往南方小路走去。彭义云不放心,派了两个侍卫跟随在江琅身后。
他们走上了一座木栈桥。
两个小孩在桥上奔跑嬉闹,追逐欢笑。桥头站着一个人,徘徊无措。小孩们把那人当作一根木柱,绕着他玩捉迷藏的游戏,不亦乐乎。
两名侍卫定睛细看,发觉桥头那人正是彭梦的随从。
他们几步追上前,拽来随从,当着江琅的面质问,“小姐和公主呢?”
随从焦急,“我也正找着呢!小姐说让我去买绿豆糕,结果买完回来一看,人没了!”
江琅心里一紧,问道,“你们最后分别,是在何处?”
随从抬手指示,“就在那韵亭外边。”
韵亭位于半山腰,离这里还有一些距离。他们本就是从山下爬到山腰的,应该不会玩到一半,又退回山下。
江琅径直往韵亭走去,随从和侍卫跟在他身后。
韵亭里聚集了许多人,熙熙攘攘。亭中一个老先生正在说书,讲一个灵异话本,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围观群众随说书先生一道沉浸在故事里,惊心动魄之处,还会发出阵阵低压的叫声。
彭梦的声音在一片低压之中显得突兀,带着她特有的童稚。
他们顺着那突兀的惊叫,找到了彭梦。
随从赶到彭梦身边,“小姐,可算找到你了!你可吓死我了!”
彭梦的思绪还在灵异故事里,被随从突如其来的惊呼,吓得激灵。
江琅扫视彭梦身旁的路人,没有任月语的身影。他询问,“小姐,请问公主在哪里?”
彭梦看到江琅,才总算反应过来,“将军,将军夫人……刚才还在这里的。”
她挠了挠头,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对了,她说她听了鬼故事会害怕,自己到旁边去玩了。”
江琅追问,“旁边具体是哪边?”
彭梦绞尽脑汁,“我当时顾着听话本,没注意……应该是这边吧。”
彭梦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江琅毫不犹豫顺着这个方向走去,因为这是此时最有可能找到任月语的渠道。
他在人来人往的热闹繁华中疾步前行。
他记得任月语今日的装扮。任月语图新鲜好玩,特意佩戴了之前在灯市上买的步摇。她担心步摇造型过于夸张,剪掉了好些白色羽毛,只剩下一点白羽尾部作为点缀,以及三小串垂下来的珍珠。
她走路时,珍珠之间发生碰撞,会有细微清脆的响声。
江琅凭借这种响声极力搜寻。
他搜索得仔细,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在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要发出类似的声响,他都一定前往确认声响的来源,看清行人的面庞。
不是她,不是她,这个也不是她。
江琅感觉这杏园竟如此之大,犹如荒漠那般广袤无垠,看不见尽头。四周皆是人,可四周皆荒凉。行人的笑颜和欢声,对他而言毫无意义,全是幻影而已。
天色渐暗,灯火未起,世间逐渐变得浑浊,他就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他的一颗心在下坠。
如果找不到她,他想好了自己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