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星年后重逢》信而好古

1、第 1 章

　　星历2537年，第八星系B20329星。

　　顾枫远看到巨大的飞舰在远处悬停，倾倒下数不清的机械残骸，再点火起飞，了无踪迹，只在这处由机械堆成的垃圾山上多添了一座山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观望已久的拾荒人已经一拥而上，忙于抢夺那不知道被筛选过多少遍的废品，以期在其中捡到几个能再利用的零件，到回收站换点钱，再买几瓶酒消遣，才能坚持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荒星或者说垃圾星里如同放逐一般的生活。

　　这里是第八星系最边缘的一颗小行星，边缘到连名字都没有，编号就是它的代称，它几乎已处于八大星系文明圈的最外层，若往远处蔓延，就只剩下浩瀚无垠的宇宙星辰以及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的星际海盗。

　　身处这座小行星上的人，多半是被“放逐”来的，从上千年前开始，一直到如今。这时间太久，世事更迭，久到联盟也忘记了这里曾经是放逐之地，在某次议案上信笔一挥，B20329行星就和其他上百个只有编号的行星一起被划入了“垃圾星”的行列。

　　早在此处扎根的人就成了土著，繁衍生息，有自己的住所和一份勉强能维持温饱的工作。因为一些其他原因沦落至此的新人就成了拾荒者，日复日地在垃圾山周围徘徊。

　　乔安卡推了推还在发呆的罗宾和顾枫远，催促他们赶紧上前去，免得慢了几步就什么都捡不到了。二人也赶紧回神，加入了拾荒者的大队伍。

　　他们中最大的乔安卡也才刚满十一，最小的是罗宾，前些天才过了九岁的生日。三个加起来刚到而立的少年人，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专往那些小角落捡漏，运气好捡到几个能用的零件，就去换点零花钱，买几颗糖。

　　像他们这样捡漏的小孩子这里还不少，都是父母没空管，直接放养的孩子。成天在外面乱跑，到吃饭的时间就回一趟家，吃完又继续乱跑，硬生生把家住成了旅馆。

　　孩子一多，各种大团体小团体也就形成了，乔安卡罗宾和顾枫远三个人家住得近，年岁也相仿，从小就在一起玩，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个小队，没课的时候就来这边捡零花钱。

　　“这次的垃圾好多呀，有用的肯定更多，能换好多糖。”罗宾一边扒拉没用的废铁一边畅想在糖堆里打滚的情形，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小胖子，擦一下你的口水，脏不脏啊。”乔安卡眼看着罗宾的口水流到胸前的衣服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再加上废铁上蹭上的机油，一片斑驳，嫌弃地开口。

　　顾枫远抬头看了罗宾一眼，默默往远处移了几步，走到了一个拐角。拐角处有一个洞口，由几块较大的铁架支撑，堪堪够一人通过。不过小孩子体型不大，倒是没什么影响。

　　废铁堆上多出来的洞口，怎么想都不结实，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塌掉。顾枫远当时没想那么多，鬼使神差就进去了，洞口不深，五六米的样子，这里支出一根钢筋，那里又伸出来一块铁片，最里面躺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人。

　　顾枫远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戳了戳那人，皮肤还是温的，又探了探鼻息，一点气息都没有。他后退两步，朝洞口外叫了叫乔安卡。

　　“乔安卡、罗宾，你们快过来，快点。这里有一个大哥哥，快没气了。”顾枫远过去拉住男人的手臂就往外拖，奈何年小体弱，根本拖不动，呼唤同伴的声音又急切了几分。

　　按理说垃圾星上治安混乱，帮派横行，每个人对外人都该保有一份戒备心，何况像他们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更应该注意。但也许是年岁太小，对善恶还没有那么敏感，万事随心，也许是那位大哥哥面容清秀，看着实在不像是一个坏人。不管怎样，他们三人奋力地想抬起那人往外运，至少能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

　　“一、二，用力。”乔安卡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这样指挥的话语，和剩下两人一起使出吃奶的劲把人往外拖，但是半天也才移动了三四米。一路下来，地上的小石子小碎片倒是把人磕磕碰碰无数次。

　　正是在这样如同号令的声音中，林风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同时，尚未反应过来，林风已经吐出一句话：“A35006号仿生家政机器人，竭诚为您服务。”

　　大概这句话不只让他自己震惊，也惊到了他身边那三个小团子。三个人同时松开了手，睁大眼睛看着他。

　　乔安卡率先反应过来：“机，机器人？”

　　顾枫远撇过脸，不看他们：“反正大家都没看出来。”

　　小胖子擦了擦脸上累出来的汗，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风还在整理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试图弄清自己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以及为什么那三个不到他腰的小团子会说他是机器人。

　　已知他工科博士答辩刚结束，正准备感叹一句十多年寒窗苦读，终于小小的告一段落，以后就要成为一名社畜了。然后就眼前一黑，伴随着一阵心悸，后脑勺着地。

　　他似乎，因为熬夜过多猝死了。

　　那现在呢？是重生到了别的地方？似乎是附身到了机器人的身上，这样也可以的吗？

　　身旁的三个小团子还在互相推卸责任，吵吵闹闹的。林风用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下意识在鼻梁前推了推，才发现眼前早就没了那副厚重的眼镜，不由得苦笑一声。

　　三人争执半天，最后还是顾枫远担下了浪费大家苦力和时间的责任，走到林风的面前来谈判。

　　“你好，我叫顾枫远。”小团子长得挺可爱，说话时嘴角的奶膘一动一动的。

　　林风下意识回了他一个笑容：“你好，我叫林风。”

　　乔安卡在一边和罗宾叽叽喳喳，说机器人也有名字的吗。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废品回收站吗，还能运转的机器人可以卖很多钱。”顾枫远礼貌地和林风商量让他自己卖掉自己的事情。

　　“可以买很多糖。”罗宾在旁边附和道。

　　林风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他扶额，无奈地说道：“不好意思，我还不能被你卖掉呢，要不你们先回家，我以后请你们吃糖吧。”

　　“顾枫远，他不同意，要不算了吧。我们再去找零件。”乔安卡也觉得把这么一个大哥哥卖掉实在是有点过分，拉了拉顾枫远的衣角。

　　顾枫远捏紧了小拳头，不说话。

　　林风转头面向乔安卡：“你是叫乔安卡吗，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乔安卡一改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笑得格外腼腆：“我妈妈说这里是垃圾星，好像叫B20什么的。”

　　“B20329号小行星。”顾枫远在一边补充。

　　“好的，谢谢。那你们刚才说的捡零件是怎么一回事？需要我帮忙吗？”林风这下明白了，他自己可能流浪到了一个不知道处于宇宙哪个犄角旮旯的小行星上去了。

　　“就是捡能用的零件，到回收站换钱。”罗宾凑上来抢答，满脸得意。

　　见卖掉林风的计划破产，三个小团子也没有纠缠，和林风道了别，就去别处继续捡零件了。倒是林风始终跟在他们附近，一边帮忙一边从他们话语中打探些消息。顾枫远知道的不少，对他也是有问有答的，整个一小大人模样。在聊天中，他了解到八大星系，知道这里是处理机械残骸的垃圾星，也知道这里治安不好。

　　“远处的那些人就是拾荒者吗？”林风问道。

　　“是的，我爸爸妈妈让我们离他们远一些，说他们会打小孩子。”罗宾很喜欢林风，凑得最近。

　　今天有林风帮忙，三人的收获不小，抵得过平时捡两三次了。连林风自己也换了十几个星币。

　　他们在废品回收站附近分别，林风拿出一星币买了几颗糖分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就叫他林风哥哥，别告诉其他人他是机器人。等以后一起捡零件，他还会给他们买糖吃。

　　三个人这次倒是答应得异口同声。

　　“那这就是我们的小秘密了，要记得保密。”

　　林风又花了两星币在回收站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机械发展概论》，准备好好研究一下仿生人那一章，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构造。最后用剩下的十星币，在一处破破烂烂的旅店里租了半个月。

　　旅店大概是年久失修，灯光昏黄，不时还闪烁几下。林风翻看半宿，大致了解到仿生人主要由电子脑、四肢器件、人造皮肤等构成，由心脏部位的能量盒供能，能量盒电量可以在左臂内隐藏的仿终端的电子屏上显示，而开关机按钮在后颈处。今天大概是那三个小团子一路把他拖过去，碰巧撞到那个开机的地方了。

　　林风打开左臂的终端，研究半天，终于弄懂该怎么操作，看到电量还剩30％，预计剩余使用时间半年的时候深深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找能量盒，时间不算紧迫。接着他按下了自我检测按钮，淡蓝色的投屏上立刻出现了扫描中的标识，约摸一分半钟才出结果。

　　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机器人扫描图的脑部，对应着“电子脑彻底损坏，建议更换！”的提示语。

　　林风关掉终端，左臂上方的投屏逐渐淡去，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原来是电子脑损坏，怪不得会被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