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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与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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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那个潮湿到皮肤都格外黏腻的夏天过去了很久,丛秋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似乎是处于对宁芙的期待和信赖,丛父和丛母出了远门——既然有人代劳,他们怎么会不抓紧一切机会尽量逃离自己的儿子呢?
丛秋被愈发焦躁的蝉鸣吵醒,空调呼呼地吹出冷风,将他被汗水濡湿的额发吹干。
“小——秋——”
楼下有人在喊。
丛秋翻身跪坐在床上,耷拉着眼皮朝窗外看。
毫不意外,楼下大喊大叫的女人是宁芙。
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濡湿的乌发如同蜿蜒的静脉紧贴在她雪白的脖颈上,挎包鼓鼓,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她被夏日的热气熏得脸颊粉粉,却依旧用极其夸张的幅度向阴暗中的少年挥手,即使那让她更热了。
“快——下——来——!”喊罢宁芙从包里取出两罐冰镇可乐,贴在脸颊两侧露出惬意的表情。
无聊。
丛秋唰地拉上窗帘。
五分钟后,一抹苍白的影子出现在了宁芙身边。
宁芙彼时正躲在树下阴凉里,未施粉黛的俏脸在夏日热浪中漂亮得晃眼,“我以为你不来了呢。”她笑着说,手指将垂落的发别至耳后。
丛秋却一副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俊美的眉眼里满是倦怠,乌黑的额发被他随意拂到脑后,露出少年光洁的额头与高耸的眉骨。
宁芙这才发现,丛秋的眼睛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双眼皮,而是深邃的眼窝与眼皮挤压形成的褶皱。
高耸的眉弓将琥珀色的眸子藏在阴影里,所以别人瞧着他的眼睛便是一片浓稠的黑。
而现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暴露在阳光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干什么?”刚睡醒的少年声音嘶哑,有种奇异的金属质感。
好拽,好欠揍。
宁芙笑了笑,“看到新开了一家猫咖,想着你说不定会感兴趣。”她递给丛秋手里的冰可乐,“要不要一起去?”
他为什么会感兴趣?
他喜欢小黑,但并不意味着他喜欢所有猫,就像他喜欢看宁芙凝眉哭泣的模样,但并不喜欢看到其他人类哭,那很丑。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宁芙先一步揪住了他的衣角,丛秋微微一愣,垂头看向她粉红的眼眶。
细小的汗珠凝结在她粉嫩的肌肤上,热浪将她的眼眶也熏得粉红,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于是半小时后,丛秋和宁芙坐在了猫咖里。
丛秋不喜欢这些过分做作黏腻的猫,但离开丛宅的感觉很不错,这还是他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踏出家门。
“不要告诉你爸妈,他们可是叮嘱过我不许让你出来的。”宁芙朝他神秘的眨眨眼,“但是我觉得,年轻人嘛,就该出来多走走。”
你不出来走走,我还怎么找机会坑你。
她惬意地靠坐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旁边云朵似的猫咪立刻围拢上来,在她身边喵喵叫。
“要是他们知道了,会辞退你的。”丛秋百无聊赖地拿吸管戳冰块,“看来你也不是很在乎这份工作。”
“我当然在乎。”宁芙笑得很甜,白皙精致的脸上毫无阴霾,仿佛已经忘记那杯涌着血味的果汁,“但是他们可不一定会辞退我。”
为什么?
丛秋感到一瞬的好奇,但很快这份好奇被跳上他膝头的猫咪打断。
“滚开。”丛秋猛地沉下脸色,挥手将猫咪从身上赶走。
白色猫毛在牛仔裤上十分显眼,丛秋死死盯着沾上猫毛的膝盖,喉结上下滚动,脸部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
宁芙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看了眼手机时间,“行吧,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而此时丛秋正因为膝盖上的猫毛而即将暴走,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那句状似不经意的话。
时间差不多了。
丛秋自虐似的疯狂抓挠膝盖,宁芙轻巧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被打断强迫行为的少年表情阴郁,眼神令人胆寒,那是一团浓郁的黑暗,而其中则有狂乱的风暴在撕扯黑夜。
宁芙就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她清冷的体香劈头盖脸向丛秋砸来,像是被一堆冷飕飕的花瓣从头到尾活埋,奇异地安抚了他混乱的精神状态。
“账结好啦。”丛秋听到她微笑着说,弯起的眼睛像两枚小小的月牙,披散在颈间的黑发宛若泼洒的漆黑银河,“我们走吧。”
周围的一切都在丛秋眼中变得模糊且无关紧要,他就这样被宁芙抓着手腕走出猫咖,她冷冰冰的手指扣在丛秋腕间的静脉,让丛秋的手臂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是一种久违的,纯粹的舒适,几乎要让他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在这之前,丛秋似乎并不理解为什么“笑”代表着人类的正面情绪。
他曾经是个不会笑的孩子,不论是面对他人的夸奖还是讽刺,他都面无表情,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人,直看的别人心里发毛。
小时候丛母可不止一次为此操碎了心,她拿玩具逗乐,自己上阵表演,可无论如何,丛秋都只是面若冰霜,看着她的眼神毫无波澜。
这让丛母感到十分难堪,一度放弃了让丛秋笑出来的执念。
有一次,丛父带丛秋参加了一场晚宴,“好好表现,儿子。”丛父摸着他的头嘱咐。
丛秋并不理解自己要“好好表现”什么,于是当一个西装革履,气势非凡的男人夸赞丛秋模样俊时,他只是死气沉沉地盯着男人,直将那男人盯得沉下脸色。
“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点问题。”男人朝丛父指了指脑袋。
丛父点头哈腰,转头命令司机将他送回家去。
丛秋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遗憾没有时间多吃一点布丁,那份牛奶布丁弹滑白嫩,他很喜欢。
不知道丛父和丛母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丛秋一回到家便被丛母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呆呆地抬头看向自己一向温柔的母亲,口腔里涌起的血腥瞬间将残存的香甜吞噬。
丛母泪如雨下,她一把揪住丛秋的领口,歇斯底里地剧烈摇晃,“你为什么就不会笑啊?啊?其他孩子都会笑!为什么就你不笑啊??”
她伸出做了尖锐美甲的手指,不顾丛秋因为呼吸困难而涨红的脸,扯开儿子娇嫩的嘴角,撕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容,“给我笑啊!!”
丛秋的唇角渗出鲜血,他呼吸急促,视线模糊,背光面对着他的母亲表情癫狂,但片刻又缓下表情,扯出笑容对呆若木鸡的丛秋道歉,“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不该这样对你的。”
“妈妈只是希望你能多笑笑,多让自己开心一点,妈妈是为了你好,对不对啊?你懂不懂啊?”丛母哭着擦掉丛秋唇边的鲜血,“妈妈好爱好爱你的。”
丛秋笑了。
他在母亲怀里狼狈地仰着头,漆黑的眼看着眼前歇斯底里,满嘴谎话的女人,脸上的轻蔑根本没有任何掩饰。
这个女人的喜怒哀乐都落在正在名利场上谈笑的男人手中,她是他的代言人,他的伥鬼,他要她爱孩子,她便爱,他要她让孩子笑,她便让孩子笑。
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可笑,于是在丛母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丛母由一开始的惊讶,逐渐感到足以淹没她的羞耻。
“不要再笑了!”她恶狠狠地掐住丛秋的脖颈,似乎那样就可以把笑意全部扼杀,“叫你不要再笑了!听见没有啊?!”
丛秋被她掐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眼球充血,嘴唇张合着说出了丛母永生难忘的话。
“为什么?您不喜欢我笑吗?”
他笑着,舌尖滑过甜腻的血。
曾经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时间回到这个夏日的午后,他们谁都没有主动提放开手,宁芙如乌云的蓬松黑发流过肩头,她侧过脸,被热气熏得粉红的脸颊上带着纯粹的关心,“好些了吗?”
丛秋因为糟糕混乱的回忆而敛起了笑意,于是冷着脸点点头。
宁芙笑着捏捏他的手腕,狡黠的双眼眨呀眨,“说谎,心跳还很快呢。”
宁芙主动放开手,丛秋难得不自在的抿了抿唇,别过脸不去看宁芙明亮的眼睛,心跳于是更快了。
还好她已经放手了。
两人各怀心思,漫步穿过一处路口,转身进入僻静的小路。
一群不速之客就在那里,等着对将来的一切都毫无所觉的丛秋。
而宁芙则背对着丛秋,露出微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