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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与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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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每个树影婆娑的夏日午后,丛秋都能看到她的幽灵。
她面带纯洁的微笑,完美得恰如丛秋一直以来最着迷的样子,她美丽如百合的手安静地指着丛秋的方向,淡色的嘴唇微微翕动:他在这。
于是每个看见幽灵的夏日午后,丛秋都想去问她,“宁芙,你在想什么?”
......
夏天开始的第一天,丛秋被赶出了学校,出于一些难以启齿的理由。
当然,感觉难以启齿的是丛秋父母。
这对体面优雅的恩爱夫妻,左脸写着完右脸写着美,在他们满脸歉意,维持着风度向办公室里的另一位家长道歉时,脸上还有未能掩藏好的疑惑:
他们是怎么生出丛秋这种怪胎的?
而此时丛秋将半个身体都探出窗户外,伸手去够窗外青涩的杏子。
那颗杏子远远未到成熟的时候,细嫩的绒毛丝丝缕缕地扒在苦涩的果实上,丛秋一点点剥出杏子,衔在嘴里吮吸。
酸涩至极。
丛秋毫无异样地细细咀嚼,舌尖将果子从左腮推到右腮,面无表情地仰头看隐隐露出水塔一角的天台。
雪白的雏菊从天台栏杆的缝隙处探出头,在微风里不住点头,一副纯洁又可爱的模样——只不过是送给死人的花罢了,它干嘛这么高兴?
办公室门被打开,丛秋的完美父母还在不住道歉。
他们道歉的对象显然并不领情,铁青着脸扭头看向门外,恰好看见了无所事事的丛秋。
丛秋朝那人笑了笑,风淡云轻,不含一丝恶意。那人立马冲出来,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恶狠狠地揪住丛秋的校服领口。
那人眼中满是血丝,面色憔悴,想必是儿子的伤势让他夜不能寐。
一想到他那个儿子,丛秋就忍不住泄出笑意,黑沉沉的眼睛笑眯起来。于是那人露出了屈辱的表情,涨红着脸,语气悲愤:“你还能笑出来!?你会遭报应的!!你个小畜生!”
簇拥上来的众人纷纷上前阻拦他,有人轻轻推开了丛秋,丛秋靠回冰冷的白墙,走廊里瞬间闹成一团。
丛秋站在人群后安静地看歇斯底里的男人,他从容地整理好散乱的领口,在男人目眦欲裂的瞪视里微笑。
丛父在混乱中揽过丛秋,皱着眉警告他不要再笑。
“为什么?”丛秋死气沉沉地笑着,“您不喜欢我笑吗?”
丛母的喉咙里突然泄出一声长长的抽泣,她浑身颤抖,脸色苍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丛父匆忙揽过爱妻,不断向众人道歉,拉着妻儿离开了长长的,昏暗的走廊。
那条走廊格外的阴冷,外头树木葱郁,里头光线昏暗,冷得要命。
回家的路上,丛母在副驾驶上不断流泪,她看着后视镜里面无表情的丛秋,一遍遍问,“为什么呀?孩子?”
为什么?因为一切都很无聊。
学校,父母,同学,一切都很无聊。
他厌倦了电视里喋喋不休的鸡毛蒜皮,狗在唱歌,猫在跳舞,这都要上上新闻?天哪,这真是个无聊到惊人的世界,他到底活在什么鬼地方?
眼神阴郁的少年横躺在车后座,睁大眼睛看头顶闪过一道道香樟树影,树影飞快坠入他的视线,又飞快的坠走,像是无数次跃下的人影,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结束生命。
就像是收到那堆雏菊的人。
说起来,她父母今天并没有来学校,大概是因为孩子的葬礼需要人操持吧?真遗憾,丛秋真想看看他们的表情,看看他们对孩子的爱。
他们的爱都像丛父和丛母给予他的一样恶心吗?
“别哭了,我想睡觉。”丛秋冷冷地闭上眼睛,打断丛母小声的抽泣。
开车的丛父表情凝重,用眼神安抚尴尬的丛母。
......
窗外蝉鸣正盛,炙热的阳光从繁茂的树枝缝隙中落下,而丛家客厅内一片沉默,只有几声细不可闻的抽泣。
丛父端坐在沙发上,身边的丛母不住用纸巾拭泪。
“警官,我们儿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不可能是故意那样做的呀。”
母亲的眼泪总是让人心软,警员们也不例外,前提是他们不知道丛秋到底做了什么。
“您别哭了,这事还是需要你们家属的配合,才能真相大白是不是?”负责此次自杀事件的警员无奈地喝了口茶。
见老警员杯子里的茶水见了底,丛父立马说道,“小秋,去给叔叔添茶。”
年轻些的小警员忍不住向丛秋看去,丛秋一直事不关己地坐在一边,手里把玩着一颗青苹果,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
从客观角度来说,丛秋的确是个过分俊美的少年,但漆黑的虹膜、过于苍白的皮肤,消瘦的身材都显得他鬼气森森,连笑容都带着几分邪气。
丛家养的猫咪露着肚皮睡在他右手边,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如同雷声。
他揉弄掌心里的青苹果,十根细瘦的手指像是苍白的荆棘。
似乎是察觉到了小警员的视线,丛秋抬起眼皮不躲不闪地迎向窥视,眼眸漆黑,周围的一切光亮都在这里被吞噬,阴沉沉的微笑让小警员打了个寒颤。
“你这孩子,叫你去添茶没听见啊?”丛父表情扭曲了一瞬,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眼丛秋,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丛秋垂着头笑了笑,慢吞吞的站起身来添茶。
负责记录的女警抬头观察丛秋父子俩的神情,秀丽的眉头拧起。
老警员满头大汗,接过丛秋手里的凉茶大喝一口,喉咙却感到一阵刺痛,他急急咳嗽几声,将呛住喉咙的东西吐进掌心里。
是一颗光滑的杏核,边缘被打磨的十分锋利。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唯一的罪魁祸首。
丛秋在众人的注视中毫不在意的耸耸肩,“不小心。”他轻描淡写,唇边的奇怪的微笑却明晃晃地告诉众人,这不是一次“不小心”。
积攒了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丛父猛地站起来,在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狠狠扇了丛秋一巴掌,丛秋被扇得歪过头,额前的乌发遮去他眼中的情绪。
黑猫吓得像一道闪电一样跳下椅子,一股脑钻进沙发底下。
几个警员纷纷起身阻拦,丛母呆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胆大包天的儿子,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
在一片混乱中,被打了一巴掌的丛秋无声地咧嘴大笑,鲜血从他的嘴角缓缓渗出,染红苍白的嘴唇。
他舔了舔唇边的鲜血,阴郁俊美的脸上满是轻蔑:“还以为你能装久一点。”看到丛父涨红的脸色,他又眯着眼睛笑了笑,像是个再听话不过的孩子,“爸爸。”
那场荒唐的闹剧在夏日傍晚时分结束,之后警员再也没来过丛家,而丛秋也被怒不可遏的丛父禁足在家。
直到有一天,丛母在吃饭时宣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明天开始会有人来照顾你。”丛母垂下眼睛宣布。
想起那位小姐温和的面容和格外坚定的话语,丛母心中不免有了些底气,她认为像那位小姐一样温柔的人,一定能多多少少影响到丛秋。
但她依旧避免和丛秋的眼神接触——不知为何,这孩子的眼神总是让她心底发寒。
丛秋不置可否,一点一点啃咬骨头上残留的软骨,咯吱咯吱的咀嚼声让丛父黑着脸呵斥:“够了!吃饭不要发出声音!”
于是丛秋故意迎着丛父的目光啃咬软骨,少年轮廓异常锋利,咀嚼时鼓动的咬肌更显出几分阴险的戾气,更别提他惹人生厌的黑沉沉的眼睛。
“真是来讨债的!”丛父甩下餐具愤愤离席,留下满脸尴尬的丛母和微笑着咀嚼的丛秋。
“干嘛老是惹你爸生气呢。”丛母语气干巴巴。
丛秋脸上的几分笑意立刻垮下来,他吐出骨渣,黑洞洞的眼瞥向丛母。
只是一眼轻瞥,丛母就觉得仿佛有冰冷的毒蛇缠上了脖颈,狞笑着露出獠牙,只等着致命一击。
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咀嚼声终于消失,丛秋直勾勾地盯着面色苍白的母亲,语气虚伪又甜蜜,“我很期待您请的人。”
......
丛秋的房间门紧紧闭着,漆成纯白的木门与整个丛家的氛围格格不入,丛母每次看到这扇门就如鲠在喉,不由自主地想起丛秋冰冷苍白的侧脸。
那是一张封闭了所有感情的侧脸,像是扇紧闭的门,既不让人进去,也不让自己出来。
察觉到身边人询问的眼神,丛母立马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对身边的女人说:“宁小姐,小秋就拜托你了。”说完她想了想,又没什么说服力的添了一句:“小秋他...其实本性并不坏的,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夫人,您不用担心。”宁芙对忧心忡忡的丛母笑了笑,“每个人都不应该被轻易贴上标签,他们还有大把时间去成长。”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打开,丛秋如同一簇苍白的阴影,安静地矗立在门框里,阴郁的双眼紧盯着新来的“家人”。
丛母被他吓得下意识后退一步,紧张地揪了揪衣角。
“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谈论我。”他勾起一边锋利的唇角,歪歪头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与他怀中的猫露出一模一样的神情。
丛秋完全没有遮掩眼神中强烈的侵略性,那眼神犹如实质,如阴险的鬣狗在伸着鼻尖仔细搜寻每一寸土地。
“你好。”宁芙露出微笑,恬静得宛如洁白的睡莲,看起来再善良不过“我是宁芙,将来多多指教。”
是将来会好好“照顾”你的人。她在心中扬起邪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