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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折梅雕雪(一) 他竟然敢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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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手里握着木柄,余光看伞檐外的雨滴汇成大颗往下滴落,又看她耳尖慢慢泛红起来,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他曾等待了无数个时日的想法。他有些不敢相信,回望着她,自己一颗心也跟着颤了颤。
这个想法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去确认。然而明玉把目光收回了,等自己再一低头,便见着她方才攀上自己胳膊的手也松开了,叫他心里面愈发拿不定主意,有些心慌,也有些担心自己曲解她的意思。
人还是原先的人儿,只是内里各自揣的心思都变了,变得悄无声息。唯有天上往下落的雨点子好像比方才更大点儿,和着夏秋交际时的冷,打得油伞边缘一次次地下陷。马车候在承天门外面的正中央,他牵着她的手,一路挑着脚下没有积水的地儿走,绕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马车跟前,车夫这会儿身上背起了斗笠蓑衣,见着人过来了,忙翻身下了车,绕到马车后面把倒扣着的杌凳搬下来,让景山扶着明玉慢慢坐进去。
明玉一钻进马车里,便见着里头齐整摆着一套裙衫,边上还有叠当初他送给她的大氅,正准备撩起车帘去问话时,却听外头依然撑着伞的人儿开了口,里头还有些羞的意思,“原先备下这套衣裙……是想着带你在街上逛逛,我听说胭脂铺里来了点新货,又不知道你喜欢哪个,想着你自己去挑些,这又是从宫里面出来,难免你身上穿得不太习惯。没成想下了这样大的雨。”
他言语顿了顿,听着雨声将将要盖过他言语的声响,转而提了笑,说得更轻快些,也更大声了些。“不过也幸而是多带了一套裙衫。这湿衣裳贴着身子,时间久了那凉气儿要入体的,你先换掉这一身,换好了,我再进来。”
明玉坐在马车里,摸着那裙衫的手一顿,停了半晌后,喉中才滚了一周,最后轻淡地喔了声。她也不知道这会儿自己的心里面是酸涩更多些,还是蜜甜的意思更多些,但总之她知道自己是欢喜的,是开心的。这种受人体贴照顾的感觉与平日里苜蓿照顾她的感觉很不一样,饶是如她这样以往连半个字儿说出来都怕出错的人,如今竟也起了一丝贪恋触动的心思。
她只这样干想着坐着,于是马车里头再没了动静。景山当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只寻声问道:“明玉?”
这时候明玉扥时回过神,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一挪动,湿透的裙衫紧贴在身上,冰凉与逐渐热烫起来的肌肤相碰,冻得她忍不住一哆嗦。
然而马车里头能转身的范围不太大,几方帘子又都垂着,光亮不够瞧也瞧不清。耳中灌着马车外头雨滴击打车壁的咚咚声,她一面心想着自己该换得快一些,更快一些。他身上同样也是湿透了的,要是她再拖延下去,如此时外头这样大的雨,空有一柄油伞能顶多大的用处?到底是肉做的身子,无论是谁,都一样会着凉生病。
她急切地想剥开身上紧黏着的衣料,手上的动作就越发快起来,甚至都忘了自己方才在甬道里摔跌的那一跤。裙裳的边缘重重蹭过腿上的擦伤,那种直钻人心神的如薄刀在血肉筋骨上刮过的疼痛再一次往身体里钻。人一疼,心神就乱了,脚下跟着一晃,先前已经伤过的脚踝也再度隐隐痛了起来。
下意识发出的痛呼声在雨幕中格外明显。景山急得又往马车前面靠过来几步,贴着窗檐着急地问,“是方才在宫里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谁干的,你别担心,我替你去找他……”
明玉换着裙衫的手一顿,听他话里的意思,并不像是和她说玩笑话。她刚想伸手去撩帘子,又低头看着自己换到一半的裙裳,最终还是咬着牙挤着话:“我自己没看清路,自己摔的。无诏不入宫,连我这回出来也只能偷摸着,你想你们整个国公府被陛下钉上谋逆的罪?”
景山讪讪说着当然不想的,引得明玉在马车里一阵摇头叹气。好歹都快来京城住下半年了,被叶国公打也打过了,罚也罚过了,紧闭也关过,却还是没学到什么顾虑和心眼儿,空有一幅少年气性最容易在不知觉中得罪贵人,一个人哪儿有那么多颗头能被砍的?
她总算换好了衣衫,同景山轻唤了一声,顷刻间便瞧见车帘被一柄湿透了的油伞挑开一个角,浑身冒着寒气儿的人钻了进来。
“伤在哪儿了?”景山嘴上虽然这样问,看她直直地朝着一边不自然地伸着一条腿,一瞬间心里面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倾身,作势便要去查看她腿上的伤,吓得明玉连忙抬手制止。“不成,不成。只是破了点皮而已,还能动的。”
景山却并不吃她这一套。“那你转一下脚腕让我瞧瞧?”
明玉微颔着头,想小心地在暗中瞟他一眼,却对上了他隐忍又无奈的眼神。话都被自己抬到这个份上了,于是明玉只能硬着头皮,僵硬地让脚踝转动一圈,末了便听耳畔处传来一声叹息。“好了,别逞强了。”
他一扬声,外头的车夫便一拉马绳,接着整个马车终于跑了起来。明玉怀里抱着那件大氅,抬头瞟了景山一眼,在略显颠簸的马车里慢慢挪着身子蹭过去,最终把大氅塞进他的手中。“你还是穿一下吧,你这样,我看着都觉得冷。”
景山沉默了下,忽然发觉在那叠大氅下面,她温热的掌心正往自己的手上贴过来,以这丁点的暖意企图替他驱赶寒气。他低头,看着这件大氅,回想着那一夜他初次登了她们阮府的门的场景,回想起她其实也是个身体底子不太好的人儿,那会儿她还病得不太轻,自己还吃着那郑家世子爷的醋。
这样一回想,他陷在过往的回忆中,不觉勾了唇角笑起来了。明玉在一旁,把他脸上情绪的变化全都瞧在眼里面,歪着脑袋,有些疑惑,也有些恼,“你笑什么?再不穿,那可得天天泡药坛子里了!”
“你这话倒像极了担心紧张着夫君的妻子。”
景山又是挑着眉,笑着蹦出一句听了让人羞赧的话,不过报应也是有的,这话音才落,就搓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明玉见状,心里面高兴了,戳着他的肩说着:“你瞧,报应来了。”
景山吸着鼻子,无奈叹气摇着头,终于还是听了明玉的话,披上了大氅,终于这场穿与不穿的嘴仗以明玉的全方面取胜而终止。
然而明玉却仍然有着疑惑。“这马车不是我们阮家的吗?怎么车夫我也不认识,况且来的人居然是你?”
景山这会儿整个人都缩在那大氅里了,贪恋地感受着那里面的独属于明玉身上的气息,撑着脑袋望着她。“你出府时天色才刚亮,阮尚书和阮夫人起先没怎么在意,后来时间长了,心里面就担心了。再一打听,又听有人说宫里面永荣公主和陛下闹了脾气,连带着皇后娘娘都被罚了,于是就找来了我们府上。叶老头虽然平日里打罚我很多,但也真正是佩服我这上房翻墙的本事的,我又早早和他说过我日后非你不娶,他就放我出来去寻你了。”
他话语间顿了顿,伸手指着这马车的车顶,“马车的事儿,是阮尚书的主意,说阮家马车接阮家人,别到时候落了闲言碎语在外头。诚然我是觉着没什么必要,但顾虑到你的名声名节,也觉得言之有理。至于这车夫,这是我们叶家的人,他是跟着我们从郦县回来的老人了,嘴巴牢得很,驭车也快些,到时候就算是有心人上了你们的府门里头来探听消息,一样也是什么都探不着的。”
“我原以为你还是一如以往那样,做事仍然是有些随着性子的,今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景山却并不以为意,努着嘴,“还不是因为你?好歹我也是知道你的,规矩大过天,真让你不顾身份不顾阮家了,那才是真正不把你当一回事。我的性子我自己是最清楚的,就没人能让我吃亏,倒是你,这些年太累太不容易了。”
明玉摇了摇头,只说用不着,“你觉着不容易的事儿,于我,只是寻常罢了。再说了,这都过去了,这些时日下来我也是想通了一桩事儿,总归日后要踏出府门的时候多得很,不是上街,就是去别的府邸作客,又或是入宫面圣和贵主们说话的,总是把自己闷着也不是个事儿。阮家的基业虽然不算深厚,却也真真实实积攒了几十余年,要是真如我以往担心的那样,我想,陛下当初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阮家身上。”
景山脑筋转得快,闻言问道:“打什么主意?”
“那日太子妃把我叫去张府,告诉我,其实从一开始只留了我们三个公主伴读的事儿,也有他高帝的手笔。他原先……是想让我们三个人都入东宫的,一个太子妃,两个良娣。”
明玉悄悄睨了眼景山的眼色,看他明显浮出些怒意来,连忙找话补着:“这不是那日宫宴,我脑袋灵光着,你又过来一打岔,他这计谋就没得逞……”
“我都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他竟然敢让高奂那个渣滓打你的主意?”
明玉立刻明白过来,他应当是真的生气了,于是顺势与他分析着背后的缘由。“不是让高奂打我们三人的主意,是他们天子高家要打我们三人背后三个家族的主意,这个世道的女子本就是如此身不由己。嫁人,便是背后的两家被捆绑在了一起,东宫想要六部里头的三个尚书都向着他们,胃口的确不小,若是中了招,当真难回天得很。”
景山听她说着,脸上的怒火终于慢慢熄平下来。马车外已经没了雨声了,他撩着车帘朝外探头,这会儿倒是赶了巧,除了街边屋檐上尚且挂着雨珠,倒是一丁点方才暴雨的模样都瞧不见了。
街道被雨水洗刷干净,他朝着外头的车夫喊停,随着那声响亮的马儿嘶鸣,他这才偏过头,反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
“你的腿脚,还疼吗?”
明玉有些不解,下意识摇着头,“本就不疼……”
“我知道,所以,你别下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