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明月缀枝（六） 您当真要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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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下手板听着不算多，但世家闺阁娘子可与那些平素干活的人家不同，一双手向来金贵娇嫩，冯尚仪在宫里面又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罚起人来甭管你是贵主还是皇子，金子来打点都不好使。苏妤微张着嘴，脸蛋儿被吓得惨败，想出言求饶，但也深知无用，于是只能凉着心一下跪在地上，一双手掌抬过肩高，咬着唇去硬着头皮挨这顿打。
她转过脸仰着头，想着自己好歹也是她二公主高婉萍的伴读，说出去多少也算她二公主的半分面子，即便是这顿打罚免不了，或许也能尽些人情去替自己说两句话。谁想她这一转头，见着的却是高婉萍别过头瞧屋顶的样儿，苏妤再仔细一瞧，高婉萍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往后退了好几步了。
“二公主，您当真要如此不顾情面吗？”
苏妤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瞧着高婉萍的神情。她不明白，以往这么多年自己出入皇宫，到底也能算是与她相伴着长大的，这会儿竟能这样下此狠心，连句护着她的话都不说……她很想从她的神情当中读懂些心狠，可偏偏苏妤只瞧见了高婉萍面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与厌恶。
厌恶？她凭什么厌恶自己？就因为在这个学堂大殿中，只有她一人要被罚手板，她又是这样一个重面子的人……
苏妤想明白了，这会儿望向高婉萍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心中也愈发坚定着，绝不要被堂姊许的一星半点儿的好处唬了去，她这人福薄，当不起他高奂这蠢货的太子妃之位和她高婉萍的嫂子。
冯尚仪冷着脸，竹板压成的手板每落下一回，那闷响的皮肉的痛却像是落在其余五人身上似得难受，每落一下在苏妤掌心里，她的面色就愈发白上一分。她咬着牙，堪堪撑完这十下手板，打得掌心都淤肿了，冯尚仪才将将手板往一旁的竹托里一搁，双手抱着拳落在小腹前，垂眼道了声“苏娘子受苦了”后，才扬声说将今日的学堂散了。
等到冯尚仪一走，苏妤再忍不住掌心里面的痛意，含着泪细细替伤处吹气儿，疼得直哆嗦。张显瑜与高婉莹见了，倒是不约而同朝着她的方向靠过来，关切问着，“身上可带膏药了？晚些回了府还得抄那香典的，你这一双手可千万得好着。”
待张显瑜说完，高婉莹又惴着声，慢吞吞小心着问道：“苏娘子，要不回我那儿先上些膏药……”
苏妤耳中听着她们的关切，越听心里面越委屈，没一会儿眼里的泪就盛不住。她点着头，小声抽泣着，在张显瑜与高婉莹的搀扶下慢慢起了身，刚准备抬步跨出大殿时，听见高婉蓉在背后让她止步。
“本宫最讨厌看见人哭，扭扭捏捏的。”
她唤了声，大殿外头便有宫婢端着伤药走进来。“你是苏贵妃那边的人，本宫虽瞧不上你，但本宫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事儿的确是因为本宫而起的，你这罪原先也用不着挨，就是有些个蠢猪脑子害的，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本宫向来是欠人人情必须当面还清，等你再跟着老三回一趟她的寝殿，这伤就又要多耽搁上一会儿，本宫想着你也不乐意在这样的年纪落个手抖的病根子。”
高婉蓉这边正说着，那宫婢便接到了明玉的示意，轻轻拉过苏妤的手掌替她上起了伤药。药膏药油揉进掌心里需得使上些力道，可比起手掌的皮肉疼痛，苏妤却还是觉着被高婉萍下意识的抛弃更为心寒。
她一张口，泪珠子就不要钱似的往外掉，才想要道谢的言语又因着回想起高婉蓉说的那句讨厌而硬生生重新吞回肚子里。高婉蓉瞧了眼身侧的明玉，虽然眉心还存着些不解，见她慢慢同自己点了头，终究还是没再张口说话。
学堂大殿中又是好一阵沉默，只剩大殿外的风声与苏妤一下下倒吸着的气儿。高婉蓉耐不住性子，在这大殿中有些待不下去，于是与其余几人说着要带明玉回华容殿学那经书文卷的，便拉着明玉的手往学堂外头去了。
明玉面上有些干，在踏出大殿前往里头的众人脸上看了一眼，见着除了高婉萍以外的贵主与娘子们都点头应着，心里面才放宽心一些。只是高婉蓉拉着她一路在折廊下打着拐，越走这殿宇的横梁与挑顶越华贵，心里面觉着有些古怪。
她被高婉蓉拽着走，走得有些急，吸着气儿也越发急。如今将将五月的天气，即便折廊里头有风，那也是显着闷热的，叫她额上与背后都起了一层汗，从那正式厚实的广袖袖口与脖领里头冒着热气。明玉脚下虽始终没停，心里面却越发打起鼓来，手上朝后扽了下高婉蓉，问道：“阿蓉，这儿瞧着风水忒好了些，倒不太像你的华容殿。午后的学堂不是在华容殿里头讲课吗？”
“要不怎么说你这双眼灵慧呢。”高婉蓉伸手替明玉理了理肩上的衣褶，仔细瞧着她这张脸蛋，啧声感叹着什么样的人家才能生出这种水灵娘子，而后探手拿出一块锦帕，替她将额上的汗珠印走。“这儿是颐宁宫，母后早都说想与你细细攀谈了，叫我尽早带你去见她。你用不着紧张，母后是个极温和大度的人儿，要不然怎么会把老三这个小时候净给人添麻烦事儿的家伙带回颐宁宫。”
明玉抿着唇，手上仍旧有些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虽说面上瞧着没什么反应，只有明玉自己个儿知道这会儿内心有多抓狂，一声不吭就把她带去当朝皇后跟前，还说是皇后想与自己攀谈。
她哪儿敢有这样大的本事呢！
然而心里面虽抓狂着，到底自己也没法违逆贵主的意思。明玉跟在高婉蓉的身后，这儿绕一下那儿拐一下，饶是她这样记性还算是不错的人都迷晕了路。她一面脚上跟着，一面心想着皇后为何要与自己攀谈，若说只是上回在德阳殿里面做得那篇文章，这种浅微涉及到朝堂立场的事儿，不应当是主掌朝政的陛下来召见自己吗？怎么如今只有皇后一人？
心里面越拿不定主意时候底气就越虚，乃至等高婉蓉带着明玉好半晌总算是来到颐宁宫见着皇后时，明玉虽然习惯性挺直着背，一颗脑袋却实在是有些抬不起来。
她想着无论是什么事，眼观鼻鼻观心总是不会出差错的。可偏偏这时候皇后见着了人儿，温和着开口同她说：“那一日在德阳殿里头隔得远，只有兰嬷嬷说了小娘子生得水灵出尘。本宫心里头发痒，你且把头抬起来些，让本宫瞧瞧仔细。”
明玉心想，好了，这下怎么可能躲得过。她心里面兜着那包不敢赌的不安，在颐宁宫的大殿里沉寂了半晌后，才终于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头，与坐在前面的程皇后相对着。
她硬着头皮，抱了个叉手礼，说道：“皇后娘娘若是当时见了臣女胡乱作的文章，觉着有违君臣之道，便请皇后娘娘只降罪于臣女一人，还请皇后娘娘宽恕阮家。”
胡乱作的文章？降罪？程皇后抬眼朝着高婉蓉望过去，目光中满是不解。高婉蓉哎了声，忙把准备往那冷冰的砖地上面跪的人儿挽着胳膊拎起来。“母后还没说两句话呢，你这又是跪又是说求饶宽恕的，话都叫你说去了。”
她拽着明玉的袖子，“母后她是赏识你，觉着这回我结识的人儿是个顶厉害的，学问顶顶好的，说我出门走狗屎运了呢！”
程皇后原本只是想让高婉蓉说几句松快话，谁知道她倒是又开始嘴上没个把门的，想是皇宫外头的野日子过得太久了，什么粗俗的用词都往肚里面吞，只能无奈笑着同身边的兰嬷嬷打手势，往高婉蓉手里面塞上一个果盘。“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你多学学人家明玉身上这份沉稳气定的韵道，也不至于让那天门赌坊的人认不出你是皇宫中人，还追着你屁股后面打，说你出老千。”
高婉蓉讪讪笑着，往明玉手里塞了一把樱桃，一面说着“母后英明神武，这点小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面慢慢往大殿侧面退过去，寻了个自以为不太起眼的角落坐着。
程皇后见此，也懒得再去理会她，起身来到明玉跟前，扶着她的臂，与她一并坐在茶案边。“你非要说是文章的事儿，倒也的确是这个由头。上回本宫见着了你作的文章，心里面就想着你们一并也不过十来岁的娘子，怎得就生了这样一个像是看透红尘了的脑袋。你说善与美可体现在君臣、家宅后院之道，本宫后来细想着，倒也的确是如此，哪儿有和睦的家宅、安稳的朝政是能离得开人心向善与美中无暇的。”
明玉心里面讶异着，犹豫着问道：“皇后娘娘过誉了。陛下见了臣女的文章，没治臣女的罪，这其中恐怕少不了皇后娘娘替臣女说话，臣女心里面感激得很。”
程皇后仰身说着哪有的事，“选公主伴读作的文章，又不是那秋闱科考的殿试，皇帝他看那些青年才俊的文章就够了，哪里用得着过目娘子们的事儿？再者，就他那重得和山似的疑心病，小题大做都是寻常事儿了，这见着你们这些娘子们的文章，怕不是选公主伴读了，是瞧着今儿明儿后儿分别斩首哪家人家了。”
程皇后说这话时候，兰嬷嬷适时当地端来了一壶酒，替二人斟着。程皇后眼瞧着明玉还是有些拘谨放不开，笑着豪爽往肚里连着灌了好几杯酒，待到满嘴酿香了，才感慨着说道：“都是女子，女子之间的谈话，哪里就要顾及这许多。本宫在这深宫中过了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过出如今这沉稳娴静的一国之母的样儿。遥想当年我还在程家时候，连学堂里的夫子都说我才气比那些个死脑袋想去科考的男子多多了，想我当年是多么意气风发……我当初想着，以你的才气，要是让你进了宫，当了那几个蠢材的皇子妃，那就是要步我的后尘了。”
她话一顿，突然拉住明玉的手。“明玉，你还有多久及笄？”
“臣女的生辰是八月十六，过完今年这个生辰，臣女就十四了。”
“十四啊，还是太晚了。”
这会儿程皇后那吃下去的酒泛起来了醉意，醺着她的脸颊。她定了神，而后叹气儿说道，“恰好是在中秋佳节那会儿的生辰，月明如玉，与你这名字当真是应景。心里面有喜欢的人儿了没有？本宫好歹是大昇的皇后，这点特权有的。”
明玉一听这话，面皮子薄着又烫起来了。怎得自己到哪儿说话到中途都避不开这个话题，她觉着自己年岁还小呢。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明月缀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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