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梨花满堂（一） 你不要赶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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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林里面起了风，树影轻梭，落满心间。明玉难得舍得去抬起头看他，恰好她面前的这个公子郎君也正提心吊胆着朝她看过来，于是一来一回，惹得两个人儿面色都红起来了。
明玉向来是不信这些玄乎的玩意儿，心想什么心灵相犀，听听就好。
景山见她只是红着脸不说话，以为是自己将她吓着了，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明玉娘子若是觉着唐突了，我这退半步，这点距离说话，明玉娘子可觉着合适？”
明玉轻扫了他一眼没说话。若说合适的事儿，在宫里面见面，这事儿本就不合适了，退不退这半步也没有什么大差。她的脑海中反复审度着眼下的局面：如今的叶家贵为国公，虽说还未建立起属于他们的立场权势，但沾上勋爵权贵了，天然地与皇宫天子高家有些对立。她料想如今逃不脱做高婉蓉公主伴读的身份了，单单自己一个人偏向高家，便是一整个阮家都偏向了高家。
这样想来，明玉轻笑着也往后退了半步。“那叶世子怎么想呢？”
难题抛给对面，不只是短暂往这复杂的立场中摘出去一会儿，更是她想看看这叶世子的想法与立场。
景山微张着嘴，喉中一哽，险些脱口出来的那句“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名声”又再度被他收了回去。他见着明玉眼里面的探究与谨慎，想起了那复杂的立场关系，心里面一斟酌，见着一旁正看戏的高婉蓉被高英一拉一扯地走远了，才重新望向她的眼。
“够了，够了，站得再远些，就不够说话了。”
景山又是咽了口唾沫，声音却比方才更小了些，像是羞得，脸上更红了些。“但我的确是特地来见你的。”
明玉拧着眉望回去。“今个儿一大早的不是才见过，况且这里是皇宫里面，叶世子不觉自己行径太莽撞了些吗？”
“小爷我若是不进宫里来，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小爷我该怎么办！”
他嘴上跑得快，说这话时声音也不觉拔高了些。明玉一瞬间吓得脸都有些白，她本能往那处挑亭四角下面看过去，后怕地拍着胸脯缓气。
她偏过头，看向景山的眼神越发冷了。“叶世子，这里是京城，是皇宫。你不想活，我还不想死。”
景山也明白自己办错事儿了，心里慌乱团成一堆，望向明玉的眼里满是无措。“我知错了。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你知错又有什么用处。你担心我又有什么用。”
明玉道完这句话后，一肚子的气却忽然泄了个干净。她觉着自己真的好累，放眼去观这整个京城，谁都可以随性去过活，唯独她不可以，可偏偏还有人盲目往她的面前冲。
她本意并不想说这样伤人心的话，可她实在是没办法。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叶世子其实没错，她也没错，可最终承受这未知后果的一定只有她们阮家，且不说是与一代新的国公家关系密切，天子陛下又是常年揣度着她们阮家，如今西平郑氏才离京不多时，京城里那些与郑家结交紧密的人家当是也不服着这郦县叶氏，且是一定会有人觉着叶家这国公的位置来得太容易。
但京城里的世家又不是傻的，谁会去公然得罪如今正儿八经的国公呢？到头来血雨腥风的只有她们阮家而已。
只是明玉虽然心里明白，到底还是有些憋闷和委屈。她有担忧的事，却不能与任何一个阮家之外的人说；有人担心着她，她却不能去承这份情，不得不将人家的这份心思往外推，推到最后需得从自己身上摘干净了。
她于是回想起了前面高婉蓉同她说的话。
她想，若是自己没被她半途拦下，她也就不知道当今的太子瞧着是个风光霁月的人，背地里却是个烂茶壶，况且还是个色心滥发的烂茶壶。
依着高婉蓉所言，若是方才她去了那挑亭，若是苏妤对太子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又若是太子恰好瞧上了她，以她的身份背景，她只能憋屈着去当那太子妃。
就是再不情愿又有什么用？她们阮家虽是清流人家，祖上却真真实实只是个寒门，没有牢靠的背景和来头。就算是站直中立不偏不倚那么多年，这个亏，她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哪怕这是搭上她一辈子的事。
明玉陷在自己心里面那难熬的漩涡，出不来，也不知道怎么出来。这时候木林当中又起了一阵风，风的力量有些大，从她后背往那束着马尾的少年面前推过去。她没怎么站稳，踉跄着就将前面退的那半步收回去了。
她垂着头，眼睁睁看着面前那人往自己的方向靠了过来。肩上一沉，背后那点风里夹的凉意于是就此被隔断。
那是景山解了自己身上捂热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她比他矮一个头，于是在景山身上披着正好的披风，系在明玉身上就显得有些宽大，落地上，长长地拖着。
“你瞧，担心你是有用的吧。”
明玉没抬头去看他，但耳里听着这话，鼻头忽然就有些酸。她的心到底也是肉做的，有时候一个人冷漠惯了，突然间接受到一些暖意，免不了被轻微动摇。
她想将这越发觉着不对劲了的话往外岔，于是轻声吸了下鼻子，闷声去问他：“听三皇子说，你入宫，是跟着申家二郎进来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明玉，我知错了，我下回再不莽撞了，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明玉被吓到了，抬起头指着他。“你有话好好说，什么赶走不赶走的，我哪儿有那般本事……还有，你方才唤我什么？”
景山眨着眼，“明玉啊，难不成你不是这个名儿？”
他恍然，又有些打趣，朝她望过去。
“若不然，唤作阮娘？”
越发不着调了！
明玉一口气僵在心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她急得直拧帕子：“你这……叶世子，您这样真是不合规矩。您这样叫我，我该怎么办呢！”
景山闻言，倒是十分认真地点着头。“你也觉着不合规矩吧？果然还是唤明玉最合适。”
明玉见他软硬不吃，心里疲累得要命。她也不想去管他了，想着这会儿离她从德阳殿里面出来也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再不去和高婉蓉会着面，一会儿其余的世家娘子们作完了文章出来，见不着她的人，指不定如何在背后说她呢。
她于是阖了阖眼，不想再去理会面前这个贫嘴的人了，提了衣裙就想往木林外面走。奈何她走得太急，没看清脚下的动静，冷不丁踩在了那拖长的披风上，绊着她就要往前面摔，吓得她伸长了手就要去撑着地。
谁知道她这地上没撑到，自己整个人倒是腾空了。明玉的脑袋里面发懵，只觉着自己被人拦腰拎了起来，收进了一个有些板硬的暖和的身子前面。
“都求你不要赶我走了……”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颈，细细的，顺着发丝，往心里面钻，挠得她有些痒。
明玉心里不过混乱了一瞬，便又清醒过来了。她用力挣扎开他的臂膀，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叠好递还给他。“叶世子前面不是还在问所谓合不合适吗？叶世子可以避而不谈，但明玉还是需在这里将话说明白的。明玉的答复，是不合适。”
她见景山并不伸手去把披风接过去，索性就捧着这叠衣物蹲了个礼。
“明玉与叶世子均无婚配。男女有别，方才明玉同叶世子靠得这样近，是为一不合适。”
“明玉是尚未出阁的闺阁娘子，今日进宫，是为着择选公主伴读一事，哪怕最终这只是个幌子，是陛下与皇后为了几个皇子们择皇子妃，哪怕最终择中了我，或是更惨一些，若是太子择中了我，这也都是我的命。叶世子贸然进了宫，又贸然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与明玉见面、说话，到现在连明玉娘子四个字儿都要省了，是为二不合适。”
“叶世子虽是初来京城，但身份贵为国公世子，是不可否认的勋爵权贵人家。家父只是个三品官，过去也必须与叶家打些交道，因而才与叶世子交情多一些。明玉不敢攀附国公府，不敢越了身份，更不敢承叶世子的喜欢。叶家与阮家之间，身份地位都不对等，是为三不合适。”
她哽着喉，不敢去看他的眼，只是又蹲了个退礼。“这披风被我踩脏了，是明玉的过错，阮家会将上面的尘土洗净之后，改日送还到叶家。阮家承不了叶世子的情，也不敢去承这份情。”
景山望着她，心间有僵凉如流水，慢慢顺着闸口往外淌。他还有些不死心，“你还记得今早看的日出吗？”
明玉敛着眼，轻轻点头。“记得。”
“那你怎么不记得你说的话了呢？”
景山气急，“你说你不想当一个任人摆布的物件。你说你也有想做的事，为何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又说着哪怕宫中的皇子选了你，你就算不情愿，也得嫁去？命是可以改的……”
“命可以改，但背后的身份改不了。”
明玉抬眼，强忍着泪意，压着嗓音朝着景山瞪回去。“叶世子，你可以不情愿，但我没有那个权力去不情愿。阮家的名声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一朝毁在我身上，我当如何同宗祠里的列祖列宗交代？不瞒世子爷，我这辈子要努力避开的太多了：我要避开天子高家，我要避开你们国公勋爵人家，还要避开一切的流言蜚语，所以每回过生辰我都在暗自祈祷许愿，我许愿我这辈子能安稳、平凡。”
“世子爷，就算是我能去承你的情，但安稳和平凡，这二者，你能给哪个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梨花满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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