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生替补 ...
-
夜晚的都市比白天更加迷人,灯光色彩交织,霓虹堆叠如梦,从城市上空看去,光芒汇聚成地上的银河,两旁高楼参差林立,数不清的窗口透出宛如繁星的明亮,直到夜幕渐渐深沉才逐渐消失暗淡。
工作到深夜的人终于关灯下班,娱乐放松的人也已准备回家,拥挤的道路上车辆渐稀,喧嚣渐歇,只有路灯明亮,延伸至远方的漆黑中。
城市开始沉睡。
却不因夜晚,而因为疲惫。
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角落里,暗沉的夜色中,泄露出烟雾般的光亮,红色,绿色,黄色,在一扇扇虚掩的大门中四散开来,弥漫在窄窄的巷道里,还有砖墙钢筋过滤不掉的嘈杂声音,一同给里面兴奋癫狂的男男女女标上显而易见的注脚。
总有人在酒水舞池中放纵哭笑,在人声鼎沸中混乱地度过孤独的一夜,也有人拿着只剩下一点点的酒瓶,摇摇晃晃地从热闹中心离开,神志不清歪七扭八地走在路上,才要准备回家。
水泥路面不是很平坦,攥着酒瓶的男子迈出两步退后三步地走着,他双眼迷离,用空着的手抹了一把脸,辨认着方向,好似看清楚了,开心地笑了两声,继续向前走去。
衣服裤子上的金属链条叮当作响,沾染了污渍,穿的球鞋也脏污不堪,他又仰头喝了一小口,却几乎都从嘴边流出,顺着尖瘦的下巴滴到锁骨,没入衣服中。他又伸手去擦,随意地擦了一下,突然又有点烦躁。
前方有人走来,步伐散漫说笑不停,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窄巷里无比清晰,男子嗤笑着,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碰撞到两人身上。
“踏马的,瞎了眼啊!”
“臭酒鬼!脏了老子一身!”
一行人不乐意,便开始推推搡搡,要男子给个说法。
酒瓶拧起来,男子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咽了下去,抬眼看向对方。众人才发现,这是一张稚嫩干净的脸庞,明亮的双眸里,满是冷漠和烦躁。他啐出一口,吐在对面人身上。
“垃圾。”
“让人恶心。”
男子缓缓吐出几个字,令对方愤怒不已。本就是周围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其中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还在念书的年纪却不学好的小孩,哪能忍受这样的挑衅,领头的一拳头挥过去后,随后几人便一拥而上拳打脚踢。
施暴者咒骂,踢打,不断发泄着怒火,没有遭到反抗,也无人会来制止。地上的人除了一开始的闷哼,便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哥,这人不动弹了。”
“不会被打死了吧?”
“去你妈的胡说什么呢?就这么两下怎么能打死人?”
“大哥,他没动静了。”
“喂!喘口气!说话!”
“别管了,快,快快,快走吧!”
“快走!没监控!走!”
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后,漆黑的小巷重归寂静,没人听到瘫在地上的男人好像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过微弱,顷刻间消散在夜晚的空气里。
下午六点一到,悠扬的音乐便准时响起,几乎同时从教学楼里冲出一两个学生,奔跑着向慢慢滚动开启的电子栅栏门冲去,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学生鱼贯而出,少男少女们或三五成群结伴悠闲踱步,或独自一人步行匆匆,有的在公交车站聚集等候,有的笑着走向开着车等待的家人,有的蹬着自行车进入车流中……不多时,原本热闹拥挤的校门口变得空旷,地面铺上落日的余晖,女孩才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走出,趁着刚好的绿灯走向马路对面。
路边商铺里满是明华中学的学生,文具店和饭点主要也靠着这些时候盈利赚钱,她目不斜视,步履不停,路上也碰到了两三个认识的同学,笑着点了点头。
走了大概三百米,便是这一路接连不断地店面的缺口,是一条纵向贯穿两条大街的小巷。
女孩熟练地拐了进去,小巷子最前面是一家老式理发店,白布门帘上是大大的两个正红色繁体字,接着是一家馒头店,此时还有下班要回家的人站在门口买每天最后剩下的馒头。巷子另一边对着的是一扇大铁门,里面围着一圈两层楼房,是一家旅店。再往里走两边分别还有打印店、小卖部、砂锅店、麻辣烫店……店面都一样小,装修不像大马路边的商铺那样讲究,而是十多年前的样式,简单的木质门框,水泥高台阶,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小家。
小巷长长窄窄,人来人往,热闹嘈杂,因为最尽头是向下的一节长台阶,走下去便会到了另一条大马路,周围的人们也以此为一条近道,来往行走的人也就更多。
女孩十分灵活地穿梭在巷子里,店面不再连续后,便有许多更长更窄的小道,通向拥挤的房屋庭院,因为都是自建房,一间屋子上垒了两三层,一个院子里也到处建满了房间,便有些凌乱参差,随便哪条走进去,七拐八拐后就会曲径通幽,别有洞天。
这些房子通常用来租给一些打工的人、学生和陪读的家长,以租给明华中学的学生居多,于是穿着天蓝色运动款校服,后脑勺的马尾随着快步行走而左右晃荡的女孩子很是普通常见。作为其中一个,她熟练地进入一条窄巷,在仄逼的空间里毫不犹豫地拐弯、前进、再拐弯……然后停了下来。
两秒后又迈步走向前方一间小小砖瓦房前,从书包侧边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掉了漆的红色木门并没关闭,而站在旁边等候许久的男子也走了进来,顺手关上了房门,跟在女孩身后向前走去。
门边是一个水池和水龙头,眼前是一方小小的庭院,而后是两层小楼,上下一共三个小门三间房,是上个世纪修建的那种居民房。
梁宴泽有些日子没来了,上次过来时西北角楼梯上缠绕的葡萄藤蔓还是干枯模样,如今长满了绿叶。
于是他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以后,才将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他想了想刚才对方的不理睬,便主动开口。
“小夏。”
被叫名字的人没有理会,穿过小院子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门没关,梁宴泽看着她放下书包,拿起一篮子蔬菜走了出来,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
梁宴泽自觉理亏,便安静地站在一边默默等待,看女孩白净柔软的手摩擦着土豆和西红柿,摘洗着白菜叶,还接了一盆水。
三两下忙活完,人便径直转身走进屋。梁宴泽想了想,皱着眉头跟了进去。
齐夏也不管身后的人,直接打开煤气灶开始烧水。梁宴泽个子高,杵在小房间里很是难受,便自顾自地抽出摆在小折叠桌下的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齐夏忙活。
煤气灶旁边是一方小小的案台,齐夏在上面游刃有余地切着刚才洗好白菜和土豆切好,切完放在一边后,炉子上的水还没有开。她又走到一边从柜子里拿出挂面,取了小碗兑好调料汁,水还是没有开。
一阵叮铃咣啷的忙活之后,屋子里安静无比,能听到火苗呲呲地蹿出来舔舐着锅底,而里面的水平静不起波澜。
“什么活动?”齐夏开口问道。她手里攥着一把挂面,站在煤气灶前盯着蓝色的火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宴泽看着她,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刚刚问了什么。
“是一个选拔艺人组成男团出道的节目,要封闭训练3个月,最后选出7个人。”
“他人呢?”齐夏问。
但她原本不想问的,可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明白,想问问他们这样时不时干扰自己人生的理由。
“东东他住院了。被人打了。”
“呵。”
一声嗤笑。
梁宴泽依旧看着她,看到她嘴角的弧度。齐夏淡淡开口:“难得这样了,你们还没放弃他。也对,有我顶替呢。”
打断她的生活,去收拾他的烂摊子。
梁宴泽也很内疚,带着歉意认真劝说:“小夏,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公司报了名,也指望通过这个节目给东东带来一些知名度。能成团最好,就算没有也能获得一些机会去发展,这毕竟是逐梦影视牵头和其他几个娱乐公司联合举办的节目,肯定会火起来的。”
“什么时候出发?”
“已经通过初步筛选了,下周五要去海城参加面试选拔。”
梁宴泽始终盯着齐夏的表情,看到她面色如常,眼神淡淡的,大概明白对方还是一如往常地答应了,便也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开口安排:“下周三我来接你,帮你买点东西带你过去,在面试之前顺便再带你欣赏欣赏临海城市的美景,吃吃海鲜美食什么的。”梁宴泽努力带着轻松的笑容说着。
“那你去请假吧。”水终于开了,齐夏起身拿起抹布去接起锅盖,在面条入锅后又开口补充道:“小——舅——舅。”
听到这个称呼,梁宴泽才算松了一口气。毕竟每次都是这样,即便再不想见到他带着“任务”出现在她面前,但最终还是会在嘴硬之后心软答应他们。梁宴泽自觉心虚,但也能说服自己,毕竟这也不是为了帮他一个人,而是为了她的亲哥哥。
而在绕过七拐八拐能说不能说的理由之后,这也是在帮她自己。
于是梁宴泽规规矩矩放着的双腿立马伸直到了桌子下面,背也不再挺着了,舒服地靠在了椅背上。他明白,他的出现和到来,会打断齐夏作为普通女孩的生活,她生气发脾气都是应该的,而跟他们兄妹相处这么久,他也知道,一旦她“承认”他这个冒牌小舅舅的身份,气就算消了。因此又得寸进尺地开口:“小夏啊,我也还没吃饭呢。你面条多下一点啊。”
正欲盖上锅盖的齐夏闻言冷淡开口,“你还差这一口面了。”
“小夏啊,你知道的,小舅舅我最馋你这口拌面了。”坐在椅子的人嬉皮笑脸的。
齐夏没好气地白着眼看他,将手中的抹布扔到他怀里,“看着点火。”
说完走过去打开柜子,拿出了一包新的挂面。
吸溜完面条的梁宴泽乖乖在水池边洗碗,身后的齐夏正伏在桌前做作业,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神情十分专注认真。梁宴泽放置好碗筷后转身便看到这一幕,于是心中刚消散的内疚和抱歉又渐渐浮现,他不禁开口:“下周给你请假肯定又少不了你们班主任的一顿骂。”
齐夏笔尖一顿,听起来好像是很轻松的一句话,但声音里别的东西她也感觉到了,头也不抬地回应:“是啊,我这么优秀的学生老是被无良家长任意请假耽误学习,一点也不知道配合学校好好培养。”
梁宴泽没有接她的话,反而低着头,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齐夏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从书本里抬头看了过去,顿时觉得有些麻烦,又惹到这个多愁善感的人了,不由得无奈撇了撇嘴。
“哎呀,你别待在这里了,打扰我写作业。”她起身走到梁宴泽跟前,推着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人向门外走去。
“快走吧,收拾完了就走吧。”
低着头的梁宴泽被推着走到门外,一言不发。看着这样的“小舅舅”,齐夏又抬手按上了自己的太阳穴,没好气但又耐心哄劝着开口:“又没说你什么。你这样还有点长辈的样子吗?小舅舅?”
低着头的人闷闷开口:“那我先走了,下周三来接你。”梁宴泽转身向外走去。
“等一下。”齐夏叫住他。
“嗯?怎么了?”梁宴泽转过身,头抬起来了,眼睛却不敢与她对视。
齐夏看着不觉好笑,开口连声音也带着笑意:“那个节目叫什么名字?”
“青春纪。”
“哐——”梁宴泽终于抬眼看去,少女已经不见了,只有紧闭的斑驳房门,四周暮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