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五十四 去日良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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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陌惊道：“喂！”她离宁珂最近，下意识伸出右手去拿她手腕，一刹那间，却又转念想：“想捅便捅好了，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狠心。”那手便僵僵停在了半空中。不料一束劲气却从背后射来。宁珂嘤的一声惨呼，软倒在地，那丰盈白皙的胸脯上赫然一道创口，霎时间血流如注，透湿襦裙，直教人触目惊心。
方才宇文拓千钧一发之际将钢刺打掉，但宁珂自戕之意甚坚，纵使他出手快极，那柄回雪刺也已经没入了大半寸，只怕再往里进一进便真要扎入心房。那伤口颇深，殷红血液尚在汩汩流出，他连忙扬手连点她几处要穴，封住血脉，叹道：“郡主，你何苦如此。”又取出些外敷伤药递了过去。
宁珂勉强靠着嫣红坐起，面同金纸，气若游丝，却突然紧紧抓住他手，哭道：“拓哥哥……我……我不是……”她毕竟血流太多，气力衰弱，后面的话便喘着气难以说出。身畔挨着的嫣红小小二婢却早哭出了声，单小小一边在她伤口将药粉如糊泥巴一般全拍上去，一边斜眼看着林陌，愤然道：“殿下，清者自清，您又何必理会那些人信口雌黄！”
林陌听了也当没听见，自躬身捡起钢刺，擦了擦尖端血迹，收回鞘中，低头去看宁珂伤势时，却也不免暗暗咋舌：“没想到这个小郡主看似娇弱，居然能狠下心刺得这么重，当真不可小觑了她。”忽又见宁珂手捂胸口，伏在嫣红肩头抽泣道：“疼……”嫣红心知药粉见效不快，拭了拭泪，抬起头恳求道：“太师大人，您可有疗伤法术，能否给我家殿下治上一治？”
林陌心中登时一凛，她如何能让宇文拓去碰触宁珂胸口，还不待他开口回答，便走上前，盈盈笑道：“这是杀猪焉用解牛刀了……”单小小怒道：“你说甚么？谁是猪呢！”林陌不去睬她，笑道：“不过就是气疗术么，又不是除了太师大人就没人会了，嗯……既是用这件兵刃伤的，小女子也有些过意不去，便让我给郡主殿下治一治如何？”宁珂犹豫道：“这……”睁大眼睛，怯生生望向宇文拓。林陌在宁珂身畔半跪下，指指宇文拓，笑道：“我可比他治得好，殿下您有所不知，这男子为阳，女子为阴，白昼为阳，夜晚为阴，阴阳不测之谓神。伤口若在女子身上，又在深夜，便属阴上加阴，若由一个男子给您治了伤，这个……阳炎贯入，与阴气彼此冲撞，大大有违自然之理，恐怕得留下疤痕，到时露在外面须不好看……”宁珂向来自重容貌更甚于性命，此刻不禁听得呆怔，小声道：“会留疤痕？”林陌郑重道：“嗯。”单小小却大骂道：“放屁！”
宇文拓听林陌东拉西扯一大篇话，全是奇谈歪论，显是死活不让自己给宁珂治伤，当下心底颇有些无奈，但也明白她那点心思，便道：“郡主请放心，有她给您治疗，该当无碍。”林陌暗中得意，低头一瞥，却见宁珂还死死攥着宇文拓左手不放，心头又冒出一阵恼火，便瞅准宁珂手背上经脉，使上谢南亭所传的月入太霞擒拿手法，屈起食指指节，运力向下一敲。
宁珂倏地受了一击，哎哟惊叫一声，小手酸麻难忍，五指不自觉张开，忙再抓紧时，却感掌中纤柔滑腻，同方才宇文拓手掌温厚触感完全不同，低头望去，居然换作了一截女子手臂，但听林陌嘿嘿笑道：“郡主娘娘，您抓我抓的这么紧，叫人怎生施法疗伤。”气得她暗暗咬碎银牙，只得松开玉手，轻声道：“那就有劳姐姐啦。”
林陌笑道：“应该的。”便潜心运起灵力，伸出右手向她胸前伤口处虚按了下去。宁珂低头一望，见她纤指间渐渐显出些浅绿光芒，那微光碰到伤处，先前难忍的刺痛感顿转为一阵清凉，颇为受用，不禁幽幽闭上了眼睛。
林陌一边施法，一边寻思：“不管她是不是妖怪，听她们方才在车外商议，早就恨极了我啦。这个丫头心机极深，又巴巴的缠着宇文拓，只怕到时不是她死，便要我亡……”侧头望去，只见宁珂长睫微垂，唇角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惬意微笑，宛然一派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模样，再想到之前她种种作为，反而疑心更起，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瞧她身材样貌，就算是个大妖魔，也还同寻常姑娘家一般无二，总脱不开这身血肉之躯，现下我正按着她心口要害，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我现在就一掌推将下去，宰了这妖精，永绝后患！”
她杀心一起，再难抑制，便背过身悄悄挡住宇文拓视线，收敛了疗伤灵力，将木象气劲积蓄在掌心，眼看便要吞吐而出，到底还是有几分心虚，不由自主回头朝宇文拓看去。却见宇文拓站立一旁，神色冷峻，正紧紧盯着自己，不禁周身打了个哆嗦，刚想收住手，岂料掌心一滑，气劲居然当真倾泻而出。她吓了一跳，索性咬紧牙关，一掌向下拍去。不料刚一触到宁珂软软胸脯，霎时只觉纤手有如火烧，一股磅礴巨力竟倏地反激过来。
宇文拓忽听到林陌痛呼一声，随即摔了出去，心中登时惊骇无比，忙抢上前去搂紧了她，只见她眼神惊惶，双唇发抖，手心不知何故被烧灼得通红，半幅衣袖也近乎烧焦，露出欺霜赛雪一截臂膀，便握住她手，用上了风沙甘霖术，转头望向独孤宁珂几人，声音微厉，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陌缓过神来，只觉手心火烧火燎，低头又见衣袖已被烧坏，知晓若躲闪慢了一步，怕是性命不保，这时才满心害怕了起来，将脸紧贴在宇文拓怀中，手指宁珂，大骂道：“她一定不是人，心肠好毒，方才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来烧我的手！”她越想越是害怕，抱住宇文拓，连声辱骂不绝。
宁珂伤口未曾全然愈合，听得她这般痛骂，越发脸如白纸，只是摇头，泪水簌簌滚落。单小小早就气的要上前与林陌拼命，却被尉迟嫣红伸臂挡住。嫣红平素行事比单小小稳重许多，这时也不禁气往上冲，强自压下怒意，冷冷道：“这才叫做恶人先告状！实话告诉你，我家郡主娘娘当年被妖魔魇住，脱险之后，王爷王妃怕她再被妖人所害，特地请得道高僧在她身上布了镇魂咒，只要有人欲伤及我家殿下心脉，咒语便会发动，若不是你暗算在先，岂会有此恶果！”单小小怒喝道：“死贱人，胆敢暗算我家郡主，可惜没被劈死！”林陌心里一怔，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硬了嘴骂道：“胡说八道！我好心好意给你治伤，何曾暗算于你？当真是一片好心被驴子踢！”
宇文拓暗自叹气，其实他早已看出林陌起了歹念，心知这回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但当着独孤宁珂等人的面，也不好如何责备，便低声道：“好啦，别闹了。”林陌急道：“明明是她……”宇文拓沉声道：“你方才做了什么，当我不知道么？”林陌被他说破，面上一红，扭过头去闭口不言。宇文拓放开她身子，自走近宁珂，抬手凌空一点，宁珂胸前伤处光芒倏忽一绽，瞬间微光淡去，只余了一片淡淡红痕，又道：“郡主殿下，这伤处看似痊愈，其实还当静养个十天上下，期间须防着风寒着凉。”宁珂听他嘱咐关切，心里一喜，竟觉周身都有了气力，挣扎着站起，身子一晃，却又跌入宇文拓怀中，哭道：“拓哥哥，你出门在外，我……我时常想着你的。”
宇文拓心中一惊，他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情况，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任她抱住。林陌原本十分自信，深信宇文拓对己一心一意，并无异志，是故常拿这位郡主揶揄他，这时却真见两人搂抱在一起，宇文拓似乎也无意将宁珂推开，立时心泛酸意，遏制不住，喝道：“郡主殿下！”宁珂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林姐姐，我还是小小孩童时，拓哥哥便抱过我哩，你可别多想。”林陌心底冷笑：“是啊，你们相熟了十几年，我却是同他刚认识没两个月的。”却听宁珂又轻轻道：“拓哥哥，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生日，叫你陪我玩捉迷藏么？”
宇文拓心想：“这怎么可能记得？”但又不知她突然提起这个是何意思，便轻轻“嗯”了一声，宁珂小脸上顿时漾满喜色，轻轻道：“我是永远忘不了那一天的。那天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司空大人带你来独孤王府，他们有事相商，我便央你陪我玩耍，我来躲，你来寻找。那时说好，要是你一炷香之内找不着我，等我长大便要……便要娶我……”说罢脸羞得通红。宇文拓与林陌都是一愣。宇文拓心道：“还有这种事？我怎生全然没有印象。”料想当时杨素命他陪这小孩玩耍，自己也并不十分乐意，所以随口答应了，却未往心里去。
林陌站在几步之外，冷笑道：“小孩子说的话，作得甚么准。我玩过家家时，还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逮了只野兔当儿子呢，哼。”宁珂却望向远处，眼中又是怀念，又满溢着幸福，续道：“当时我想，既然你都答应了，我便决不能叫你抓住，但王府的花园再大也是有限，你眼力又那么好……我，我可躲到哪里去呢？想来想去，我终于有了个办法。”她双臂收了收，把宇文拓抱的更加紧了，又道：“我偷偷跳进花园的池塘里，堵住口鼻躲在水下，心想这样你便找不到啦。”
宇文拓听她说到这里，猛得想起来，当年确曾有这么一回，这小郡主躲了起来，自己几乎把花园翻了个遍，一炷香早过了，却怎么也找不着她，最后瞥见水面上浮出气泡才明白过来，忙将她从池中捞出，只见她嘴唇发紫，差点去了半条性命，只怕再晚些发现便真要溺死了。事后杨素狠狠责怪了他一通，他心里也颇觉自责。这时听她提起，方才恍然想道：“原来那次险酿大祸，竟是为了这个缘故？”一时颇有些感念她深情，又想到她当时不过垂髫稚龄，就能如此狠得下心，不禁又有几分胆战心惊。
林陌听着听着，却觉一颗心直往下沉，痴痴想道：“这小郡主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倒真是十分不易……”再看月色下宇文拓背对自己，而宁珂温柔倚在他怀中，两条影子拖得长长，俨是一对璧人，自己反而显得十分多余。她只觉这气氛十分难耐，正要出言打断二人，却见尉迟嫣红和单小小俏立一旁，正斜斜看着自己，脸上又是轻蔑，又是得意，顿时心中怒意又生，走到单小小身边，嫣然笑道：“我们还在车里时，是你在一直骂我？”
单小小瞟了她一眼，哼哼笑道：“谁最不要脸，专门勾引别人男人，我就骂谁。”林陌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单小小粉颊边立时泛出五个红红指印，捂着脸又惊又怒，瞪眼骂道：“死贱人，居然还敢撒野！”林陌笑道：“谁说话最难听，我就打谁！来来，另一半脸也凑过来。”说罢还要再打，肩上却越过一只手，硬生生将她挡下。她心里气恼酸苦，回头道：“怎么？抱完了？你要打我么？来啊！”说着说着喉头发涩，眼圈也红了。宇文拓低头看她，无奈道：“阿陌，不要这样。”独孤宁珂眼见侍婢被打，也走上前道：“林姐姐，小小有何得罪你的地方，只管同我说来，是我管教的不当。”
林陌斜眼瞥她，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听宇文拓正色道：“单姑娘，你今天怎么没戴耳环？”单小小下意识一抚耳垂，神情一滞，随即如常，说道：“不过是忘了，何劳太师您费心。”宇文拓从怀中取出在藏宝阁中找到那枚镂空金花，递到她面前，冷声道：“只怕是不小心在某处遗落了一枚，光戴另一边不好看罢。”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五十四 去日良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