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降落时》姜乌拉

3、Chapter 03

　　空气中是血腥和腐臭混合的冷冽潮湿，地上的血汇聚成暗色慢慢浸入泥土，楚应临低头看正背着自己的这个人。

　　四际黑暗，从头顶很高处投来的一点薄光洒在他黑色的短发上，涂抹出几点朦胧光晕。

　　他并不很高，被他背在背上，切实接触到，楚应临才发现他脊背的还是略有些单薄，他真的还是个少年，甚至称不上是年轻的男人。

　　楚应临16岁进入上城的特训基地，就算他历来偏瘦，但过往亦是特勤人员的强悍体格，而即使他这个月已然消瘦许多，骨架的体量却还在那里。

　　但底下的人背得他相当稳当，迈步迅速，不摇不晃。

　　他们刚错过仰倒在地血肉模糊的断臂男人，身后居在黑暗中围观的人便一拥而上，争抢掉落在旁的那块腐肉。

　　楚应临被他背着走出这一隅混乱，将新一轮的抢夺和男人的刺痛嘶鸣远远扔在后方。

　　黑暗甬道深长，有阴冷的风拂面，楚应临的下巴蹭到他头顶的发，他极敏感，这点轻微的触碰也让他停下脚步。

　　楚应临恍惚听见空气中流动的风声，他低头道歉，声音放得低，但仍旧带起一点回音：“抱歉。”

　　背着他的人还是没动，楚应临便继续说：“不小心，碰到了。”

　　他一直没回头，此刻楚应临话落，他似乎顿了顿，便又重新迈步向前。

　　计时是种长期特训后的本能，这人背着他走的很快，但等到彻底停下，也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途中，入目皆是越发深沉的黑暗，某些地方偶有点滴火光照明，但更多的则是辨不出任何的单调的黑，楚应临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背着他的人的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停顿，他在黑暗中来去自如。

　　最终他停下，楚应临被他放在一处平整高地，楚应临探手下摸，底下是块微凉的坚硬岩石，他以手撑石，微躬后背，稳住身形。

　　耳熟的那声“轰”响起，刺目的火光骤然占据整个视线。

　　楚应临微微眯了眯眼睛，长久的黑暗，陡然出现的光明反而让人不适。

　　对方就在近前，他突然抬手捏着楚应临的手腕，直接将火把放在楚应临的右手手心里。

　　持续的黑暗与安静放大其他的体感，两人的手短暂相触，楚应临感受到他手心的灼热与粗糙。

　　那孩子交付完火把就要收回手，楚应临的几根手指却突然翻出来，灵活的压住了他的手背。

　　面前的人抬起微垂的眼睫静静的看着楚应临的脸，但是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挣扎的意图。

　　对方做事时总有种笨拙的专注，盯着他看就只是盯着他看，背着他也就只是背着他，给他塞火把也只是低头给他塞火把。

　　此刻火光映在那双无神的黑眸里，楚应临微微抬起头，笑着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哪里？”

　　他站在楚应临面前，微微低头，从表面看他像是凝固的雕像，让人捕捉不到丝毫情绪。

　　但很快，他就着手被压住的姿势抬起了火把。

　　光亮升高，终于囫囵照出四周的大体轮廓。

　　楚应临所见，四周皆是暗色石壁，围聚成大概20平的空地，对角线的尽头，石墙错落处有容一人过的缝隙——那可能便是这里的出入口。

　　此地大概是处相对的高地或风口，石壁乃至肉眼扫到的泥土地都较为干燥，空气中都少了楚应临这几天熟悉的那种刺骨的阴冷潮湿。

　　楚应临姑且称此地做栖居的“石屋”，而这所石屋里面唯一不符合这种荒凉自然感的物品，便是墙角那个破旧到在晦暗光线下看不出材质的架子，架子上方分排堆积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整齐旧物。

　　楚应临以往出任务，也被困过原始丛林，但那时他身上会配备完善的通讯设备和简易的外宿装置，即使到最低谷的地步，他的身体里也还有纳米级的贴片定位。他在野外单独生存不24小时，便会被直升机寻到接走。

　　那时他的某些队友对此种“落难”还跃跃欲试，觉得刺激又好奇。

　　上城人实在安逸太久，他们享有无穷尽的优越资源，他们暌违残忍战争多年，而每年的各种政.令还在持续不断的增长下城人的卑微奴性。

　　就算是上城中最高标准的特训基地早已不复百年前的森严，它的门槛早已被踏为平地，而今它只是上城贵公子小姐们进入权场的普通选择之一。

　　也所以，楚应临此次犯的“错误”，是他们所有上城人的大忌。

　　楚应临收回视线，缓缓下移高抬的右手，连带的手心里的那只手也一道放下来。

　　火光在楚应临眼里摇曳，他的下巴依旧轻轻抬着，他说：“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要怎么称呼你。”

　　面前人照旧不回应，但他的眼睫在光晕里轻轻的眨了一下，眨动间，楚应临看得很清楚，对方的睫毛丁点不翘，甚至算得上板正的平直浓密，抬动间在他的眼睑下方覆上密集的阴影。

　　门口突然有一道苍老的女声缓缓传来：“他没有名字。”

　　陡然听见从外面传来的声音，楚应临的第一反应是有些讽刺的自嘲，他是在底下待久了还是真的成了个残废，连基础的警醒都消失无踪，他看不清，所以自己的其他感官也全都怠工合闭。

　　楚应临眼里浮起一点阴翳，门口的那道声音却没停，絮絮的，老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空旷石壁来回传播，到楚应临耳边依旧清晰。

　　她的声音有老人特有的干哑，说话的语速很慢：“在这里待久了的人，没有几个有名字。要么是忘了，要么是本来就没有。”

　　“在这里生存，我们又不需要身份认证、不可能读书、更没有工作可谈……上面的人养一只宠物狗会仔细给狗取名挂牌，但当一群畜生凑堆，畜生之间会互相称呼姓名然后问你好吗？”

　　楚应临没有回复“石屋”外老人的话，她自己没趣，在这里便停了话头。

　　楚应临手心的那只手并不细腻，甚至略微粗糙，但温顺的在楚应临的右手里持续发热，熨帖楚应临本来冰凉的手。

　　楚应临突然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那种包覆的温热便骤然消失。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楚应临的脸，楚应临动了动自己的左臂，他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但并没有回视，只是轻声说：“低头。”

　　他低下头看楚应临用左手抬起垂在身边的自己的右手，楚应临将他的右手手掌摊开到火柱下，到两人都能看清楚的位置，然后楚应临用食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语调也放的轻轻的：“所有人都有名字，你也有名字。”

　　字体的笔画相对繁复，楚应临划的很慢，一笔一断让他看清楚。

　　他说：“你叫——熹——微。”

　　写完，楚应临合拢他的手指，捏成个松松的拳头，说：“这两个字不好写，你忘记的时候，就来找我。”

　　但熹微却又张开被合拢的手掌，摊开在楚应临的手掌上方。

　　楚应临抬头看他，轻轻笑了下：“现在就忘了吗？”

　　熹微盯着他嘴边的笑，突然用手指指了指楚应临的脸，指尖与楚应临的鼻尖差点相触。

　　楚应临猜测：“你是说…我的名字？”

　　熹微不说话，但又将手放在楚应临的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楚应临捏住他的手，想了片刻才慢慢抬起食指：“我叫…楚应临。”

　　他垂下的眼眸掩盖了一抹暗色。

　　“出。”陌生的声音突然响在这安静一隅，楚应临莫名抬头。

　　那声音很短，楚应临刚捕捉到便已经消失于空气中，他只来得及分辨出那点尾音像是少年变声期的特殊嗓音。

　　楚应临没有问对方多余问题，他只是再次打开他的手掌，慢慢的又一次划写，“是楚、应、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