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梁子（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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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梁子是在高一的冬天。
南方的冬天是湿冷的，寒气磨磨唧唧地渗进冬衣里又钻入骨髓深处，令人冻得一哆嗦的同时再次问候了遍这该死的鬼天气。
今日天晴、无雪，阳光照在身上，取暖作用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抬头看天上那轮冬阳，像个飘在冷水上的温泉蛋。
陈逸纥走出家门时被凛冽寒风糊了一脸，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手拿的破板鞋，又回头看了眼屋内，翻了个白眼后反手摔上门，夹断了满屋子的谩骂。他跺了跺脚，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对话框，缩着手给对方发过去一句话。
【abcd：球，午饭有着落么】
对方秒回：【周琼：我爸妈都出差……指望着你给我改善伙食呢】
陈逸纥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周琼的没饭吃的绝望，闷在衣领里笑了声：【那老地方。】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周琼：又吵了？】
【abcd：嗯……差不多】
陈逸纥见对方没再来信，将手机放回兜里，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哎呦我草，可冻死我了。”周琼缩着脖子坐在座位上搓手取暖，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哥们用不着吧，咱俩人还包厢？”
“外头吵。”陈逸纥用热水烫了遍餐具，侧头问服务员要了几罐啤酒。
服务员退出包厢后，周琼和陈逸纥两人面对面坐着，陈逸纥也不开口。一开始周琼还不停拉话题，后来看他兴致不高也就陪着他一块沉默。
这小包厢之前也不知道被人用来干嘛的，老板在圆桌中央摆了瓶假花附庸风雅。
周琼小口嘬着水，目光不停地往假花上瞟，半晌终于忍不住：“我草我换个座位啊，咱俩面对面坐着中间还摆瓶花，弄得跟相亲一样。”
“啪嗒”，陈逸纥单手开了罐啤酒，听周琼这么一说，没忍住偏开头笑了起来。笑够之后，懒懒地掀起眼皮看向周琼：“下午唱K吗？”
周琼看着他皱了皱眉。陈逸纥表情恹恹的，头发稍长遮住了点眼睛，因为发质较软导致他发尾卷曲了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身上也只穿了两件，毛衣外头套薄袄，还露脚踝。反观自己，裹得跟头熊一样。
周琼“嘶”了一声：“哎你这——报复性消费的操作怎么这么熟悉呢？”
对面拿酒当水灌的陈逸纥闻言愣了一下：“你别瞎想，老子都快好了。”
“哦。”周琼看着他这副蔫样儿一脸“你看我信吗”的神情。
陈逸纥：“……”抬手又开了罐啤酒。
包厢隔音不行，又正值用餐高峰，外头喧哗不断。隔壁包厢估计是出了个醉鬼，吼叫着喊来了服务员骂着“上菜速度真慢”之类的话，含妈量极高。之后又是咆哮、拍桌、辱骂声不断。
周琼默默将椅子向陈逸纥挪近了些：“今晚还回家睡？”
陈逸纥听着耳旁的喧哗，头往周琼那凑了凑，夹了筷菜塞进嘴里，含混道：“不然呢？我一未成年网吧酒店都不要我。——看我干啥，我还能喂你吃啊。”
周琼低头拿勺子捣了捣碗里的炖蛋，身边陈逸纥瞥到后一脸嫌弃：“你TM捣药呢？”
周琼回神：“你……”
“把你那脸同情的便秘样收回去。我这事我自己处理。”陈逸纥夹了块肉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周琼“嗐”了一下，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见着陈逸纥起身，连忙神色一慌，以为对方嫌太吵要拎着椅子去隔壁包厢干架。
陈逸纥余光瞥到他的表情，防止他多想然后傻逼兮兮地去报警找警察拘了他，伸手摁住他的肩垂下眼盯着他：“买烟。”
“少抽点。”
“嗯。”陈逸纥挥了挥手，“收起你那颓样，看得心烦。”
川菜馆旁边是一家便民超市，店面狭窄，给人的感觉很是逼仄。陈逸纥在超市内那跟挂画一样大的电子钟报时整点后，撩起帘子矮身走了进去。
这家超市也是稀奇，玻璃柜台旁起着炉子在烧关东煮，那些食料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汤中翻滚，热气升腾在陈逸纥眼前氤氲开来。老板娘缩在柜台后，一双浊目上下打量着他，手旁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来包烟。”陈逸纥收回目光，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扫码结账。
“你在隔壁吃饭噻？”老板娘蓦地开口。
陈逸纥接过烟包，抬头“嗯”了一声，张了张口想要来杯关东煮。
老板娘将收音机声响调低了些，翻出老花镜戴上。她挪了挪身子，眯着眼靠近陈逸纥的：“打起来了麽？”
“不知道。”陈逸纥抬手指向关东煮，打断老板娘的八卦，“老太，荤的几块钱一串？”
“三块。素的一块。”老板娘被打断了也不恼，“小伙子我眼熟你，没成年吧？”
陈逸纥收烟的手一顿，他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嘿嘿一笑：“你在那吃饭当点心，那开店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逸纥低声“哦”了下，毫不在意的样子让老板娘眉头一皱，但也未再说什么，
“要汤噻？”
“嗯。”陈逸纥口袋中的手机振动了下，他拿出手机看了眼预览。
【周琼：我草，隔壁打起来了，我把没上的菜都退了？你别……】
后面没显示出来。
陈逸纥挑了下眉，看向在那佝偻着腰捞食料的老板娘：“隔壁打起来了。”
老板娘将杯子递给他，闻言毫不意外：“那赤佬店里每天出事，在街坊都不出奇。哎……被他姘头嫌弃穷了，带着球大的孩子改嫁去了，说是嫁了个大老板……谁晓得。你说开店吧，他那臭脾气在那以后就更是了，每次店里出事，都是乒里乓啷一顿响……习惯了。”
他对这种街坊家长里短的事并不感冒，毕竟自己家里都是一地鸡毛，他听了个囫囵便付了钱打算遁掉。
陈逸纥掀了帘子往外走去，看了眼鸡飞狗跳的川菜馆，蹲下身子猫在店门口等着周琼啥时候能逃出来。
他戳了一个撒尿牛丸放在外面晾了一会后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过了正午的太阳总算是争气了些，从温泉蛋进化成了溏心的。
这条街是他跟周琼放学瞎晃的时候找到的，当时他一眼就相中了那家“真香川菜馆”，那时天黑但也没到亮灯的时候，故而二人都未看见那挤在真香之间的两个和谐字母——一个叫“T”，一个是“M”。
街道年数久了，周遭的人都叫它“老街”。老街两旁都是些杂乱的小店面，五金店便民超市市民药房XX饭店杂糅在一块。因为是老街，街道卫生疏于打扫，大中午的几个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大垃圾桶已经满得要溢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神射手扔垃圾，“咻”得打开门往外一抛，正中垃圾桶，臭味立刻弥漫开来。所幸是冬天，分子活动较弱，陈逸纥往后退了两步便脱离了“毒圈”。
溏心的太阳照在这条街上，陈逸纥看这阳光都觉得黏稠了起来。他在这种环境中丝毫不受影响地戳着丸子在吃，引得街上几条脏兮兮的流浪狗竞相将尾巴摇成朵花蹲在他面前。
川菜馆里原本模糊的叫骂声蓦的清晰开来，清晰到那几条尾巴摇花的狗听到声音后低呜了一声夹着尾巴溃散而逃。
“狗逼崽子，别TM来老子面前丢人现眼！”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因常年的烟酒浸泡变得沙哑。
陈逸纥眼见着要开始骂街了，赶紧起身挪了个地儿。
周琼那孙子龟爬到哪儿了……
他想着，摸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字后感觉到不太对劲。
这声音怎么比刚才还要来得清楚……
“操！要不是我上次进局子去捞你，你现在还TM在看守所里待着！”一个听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嗓音不甘示弱地回骂。
陈逸纥听着这嗓音觉得耳熟，正想抬头看一眼，手臂被人一撞，手机“咔哒”落地熄了屏，屏幕上面还浇了层汤汁。
真棒。
他看了眼被撞翻在地的关东煮和手机，内心“操”声后从汤水中拎起手机，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对方许是未想到自己身后还蹲了个人，俊秀的脸上略有些惊异，嘴快于脑地麻利道歉：“对不起。”
男生对面的男人，也就是川菜馆老板终于被看够了热闹的邻里给劝着拉着架着地制止了。男生紧绷的后背在这一瞬间蓦地一松，他垂头看了眼拎着湿哒哒的手机此时正仰头看着自己的陈逸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给他。
陈逸纥目光落在那道横亘他整个手背的伤口上，由于本人不太在意，伤口并未做什么处理，鲜血跟不要钱一样的往外流。许是察觉到陈逸纥的目光落点，男生换了下手，用那只还算完好的手将纸又往前递了递。
陈逸纥眨了下眼，接过那包纸，低头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伸到男生面前：“擦下血。”
待男生欲言又止地接过那包纸后，陈逸纥才慢悠悠地擦起了手机。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片阴影并未移走，也知道此刻男生正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手，一边直盯着自己看。
脚下那片阴影笼罩了下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侵袭着陈逸纥的鼻腔，他擦手机的手顿了顿，随后听到男生紧绷着声线开口：“陈逸纥，你在这干嘛？”
很警惕，但也异常疲惫。
陈逸纥做完初步判断后，抬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视线齐平的男生，视线描摹过对方泛着冷意的桃花眼、他山根处的小痣、挺俏的鼻梁、薄削的唇瓣。
疲惫意味着易惹怒。
慢条斯理地打量完后，陈逸纥视线直逼那双桃花眼，轻笑了下：“真不好意思，好像撞见了你原生家庭的爸。”
男生闻言眸中冷意更甚，他似乎未料想到在那么多模棱两可的回答里面，陈逸纥竟能万里挑一选了个最踩雷的回答。
他揉皱了沾上血的纸巾，看向离自己只隔了三指宽的陈逸纥，下一秒伸手拽住他的头发站起身，大步迈开了步子。陈逸纥被他这一拽，踉跄了几下后才追上他的步子。
“平时不是挺会察言观色、舌灿生莲的么——今天你找揍？”男生直把他拽入一个弄堂才停了步子，他的五指伸入陈逸纥的头发里，手背上青筋微暴。
陈逸纥被扯得头皮生疼，他意思意思地轻“嘶”了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一点想反击的欲望都没有。
男生见他这逼样，抬手撩起他的额发尽数拨到脑后，让他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中。他手上使了点劲，让陈逸纥微仰着头看着自己，好让他看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陈逸纥的眼睛是典型的瑞凤眼，眼型狭长，眼尾上挑。此刻微垂着眼睑，半睁着眼看着自己 ，多情尽数揉碎在眸光中。
男生咂了下舌，松开手，将手背上那不要钱的血甩掉了一些，乜着眼看他：“你TM有病吧——想干嘛啊你？”
“如你所见俞嘉熙，找揍。”陈逸纥丝毫不嫌弃粉墙上乱七八糟的涂鸦，懒洋洋地靠了上去，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见对方一脸“你TM脑子被门挤了吧”的神情盯着自己，他耸了耸肩，继续自己的雷池蹦迪行为：“没想到啊，学校里出了名的贵公子私下里竟是这般惹人生怜。”
俞嘉熙抹掉自己手背上的血，抬眼看着他不发一言，身上的衣服被刮破，多多少少都沾了血，脚上的白鞋上沾了菜汁血滴，五彩斑斓得像幅抽风派的油画。
陈逸纥见他杵在那儿并没有想冲上来给自己一拳的想法，朝他摊了摊手后转身晃悠出了弄堂：“我真是发了病了才会想着找你打一架。”
俞嘉熙在确认他不会折返后，松了劲踱出弄堂——毕竟陈逸纥校内是真的优秀，校外打架也是真的疯，家里还有钱势，真打了他到时候不好收拾残局。
“逸哥！”周琼招着手从远处朝他奔来，“去哪了？”
陈逸纥踢着脚下的石子，将手机重启：“等你的时候看了场热闹，不小心撞破了俞嘉熙的家族秘辛。”
周琼虽不明什么家族秘辛，但也清楚撞破俞嘉熙秘密的后果是什么，连忙上下查看了下陈逸纥身上是否有伤。
“然后呢？”
陈逸纥瞥了他一眼，将自己故意找揍的情节略去，思索了下：“嗯……算是结了梁子吧。”
溏心的太阳微微偏了西，阳光仍就黏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梁子（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