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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华 娱乐圈/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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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的喘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飘进我和丹的耳朵里。她甜而细的声音在夜里发酵,膨胀而蠢蠢欲动。
“那男的不是来接她的么,怎么进来了?”丹倚在洗手池旁,扭过脸把一口烟喷到我的脸上:“叫得真欢,她要是跳舞的时候节奏也踩这么准就好了。”
我失笑。丹说话一向粗俗刻薄——但,很过瘾就是了。
*
阳台是一个狭小的长条,两头是白瓷洗手池,积着累年的黄渍,水管上的棉套包得歪歪斜斜,大剌剌地露出褪色的蓝色塑胶和白色喷漆。这是个还不如猪圈宽敞的地方,仅供我们这些女练习生每天的洗漱和最小件的内衣晾晒。
阳台外面是十几平方米的长方形房间,放一个大通铺,四个铁衣柜,掉了漆,斑驳得很难看。衣柜上,层层叠叠的,有便利贴的胶痕、没撕干净的偶像贴纸、马克笔写下的歪扭歌词和咒骂……
房间外面是一条长走廊,两侧是许多个相同的小格子,摆着相同的陈设,住着相似的女孩——我们面目模糊,但同样年轻、漂亮 、野心勃勃。
尽管这种野心表现的方式不尽相同。
*
如果不是莉今天招了野男人进来,凌晨一点,那张现在有两个赤条条纠缠的人体的大通铺,应该归我和丹。
我不是说归我们做l爱——我是说,精力再好的人,在练习室里跳了十几个小时,也需要休息不是。
屋里的动静渐渐止歇,丹把烟头摁灭在水池里,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冲走橘黄色的烟屁股,骂了句脏话。
“我应该趁着刚才的背景音乐,跟你接个吻的。”丹来搂我的脖子。她是细长高挑的美人儿,眉目英秀,肤色健康——只是不太符合当下流行的审美,不然,论能力,论年纪,去年那个成团的机会怎么都该轮到她的。
我比丹矮了小半头,有点费劲儿地推开她:“别,我听这个恶心。”
丹大笑起来,用力地敲了几下窗玻璃。里面传来男人粗着嗓子的咒骂,我听到莉莺莺地对他说着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房门终于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哪怕只是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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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一把扯掉床单,然后拉着我倒在床上。天热,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黏腻腻的,我翻个身留出一点空隙:“睡吧,明天有考核呢。”丹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把搭在我肩上的胳膊收回去。
公司有百十来个练习生,每三个月一次考核,末位十名淘汰。没有人关心那些被淘汰掉的姑娘们去了哪里,这里从来不缺明亮的眼睛和新鲜的红唇,源源不断。
明天是丹的第19次考核,是我的第13次。
你问莉为什么没有被淘汰?
拜托,作为一个漂亮女人,私生活放浪一点和拥有一把被上帝亲吻过的好嗓子,并不矛盾。
我们三个人里,按照天赋和美貌程度来排序,分别是莉、丹、我。理所当然的,按照勤奋程度刚好反过来。
最好上手的当然是莉,糊涂而美貌,软弱而放荡。她的快乐最具象也最切肤,具体到每一支口红、每一条项链、每一次床板的震颤和每一丝唇齿间磨出来的呻吟。
我总觉得她活得太虚无,不过,说不定她看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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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所挂念期望的时候,心头的火会烧得人睡不着。我醒的时候丹还在睡觉,她安静下来的样子很恬美,一点儿都没有她跳舞时那种张牙舞爪的攻击性。
考核没有什么新鲜事,丹依旧名列前茅。我在中游徘徊。莉凭着突出的vocal实力还在我前面一点。
这次的第一名是琪。一个眼高于顶的骄傲的小孔雀,不过她很懂得如何在男人面前表现得活泼率真,并且示弱示得恰到好处。
我们都很讨厌琪。并不是我们的人性有多么真实高尚,仅仅是因为我们都想像她一样精准地拿捏分寸,而无一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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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不同就是来了个姓徐的新总监,一位四十多岁留着干练短发的女人。丹被她单独留下,谈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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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课程结束后丹拉我去喝酒。酒精可以使人轻松而快乐,因而我很少敢碰这种让人轻易坠落的东西。洁白绵密的泡沫从玻璃杯里溢到丹的手背上,细小的气泡滋滋地炸开又消失,丹低头去吮自己的手背,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却抬起来望着我笑。
那天晚上丹喝醉了闹酒,把总是高高绑起的长发解开,双手搂着我的脖子说:“我们接个吻吧。让我亲一下,亲一下嘛。”我无可奈何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尝到啤酒清淡的苦味和她身上的甜美的体香。
*
夜晚的相拥、酒后的亲吻,我当时只把这些当作同性间暧昧而天真的逗趣,是独属于青春辰光的叛逆和尝鲜。只牵连岁月,而与其他无关。
多年后回想起来的那些惊心动魄,都是懵懂无知时稀松平常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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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酒喝得我很困惑,因为丹向来是一个目标明确行动果决的人,很少做这些无意义的消遣。
但我也没有困惑很久。
丹每天流连镜前的时光越来越长,白色练功衫和黑色运动裤被压在了衣柜最底下,她终于决定重视自己的美貌。
莉的美纤弱艳丽,像某种朝开夕败的单薄花朵,让人忍不住疼爱怜惜。而丹更像荒野玫瑰,盛放得充满热情,鲜艳夺目。
谁肯辜负年轻貌美?她斗志昂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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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对自己□□的使用十分审慎。她绝不像莉一样可以跟酒吧里刚认识的男人上床,只因为对方“长得很带劲”。她目的明确,击而必中。
那天深夜我回宿舍时在楼梯上碰到丹,她穿黑色露背的长裙,耳环项链丁佩作响。我们擦身而过时她拉住我的手,扬起涂成正红色的嘴唇冲我笑。她说:“我新买了红糖,回去记得冲。”
我如在梦中。
*
我进门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莉也在。她斜倚在床上,卸了妆的脸显得憔悴苍白,我见犹怜。
“你碰到丹了?真是的,现在连她也开始给自己找出路了。”莉居然笑得很慈悲。我有点烦地转过身换衣服,没有理她。
莉细弱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真搞不明白,你是怎么一年年毫无乐趣地耗在这儿的?人活下去总要为了点儿什么,你能——”
“闭嘴。”我知道莉一向神经质,但她今天出奇地絮叨。我转过身,才发现她额上沁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嘴唇都开始发白了。
我去拉她:“你怎么了?没事吧?”莉的身子挪了挪,我才看清她身下灰暗的旧毯子上,洇出一片鲜红的血迹。
*
莉的手术是我陪她做的。
想想就很搞笑,莉这种老手居然会在避孕这种事上失手,还着了魔一样地想把孩子生下来。
她当然生不下来。她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
丹给我买的红糖全供给了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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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考核要到了。
莉退出公司,搬离了宿舍。那天的云层厚重灰暗,阴沉沉地把天地之间的空隙压得很低很低。我帮她收拾东西提下楼,她的身子还没好全,精气神儿倒是恢复了大半。临走时,她用涂着淡金色指甲油的的手握着我的手腕,很轻地说了一句“保重”。
丹拿了考核的第一名。处心积虑,也实至名归。
传言四起。很多人在猜,下一个女团的C位,是丹还是琪。
*
我赌半包烟是丹。
我输了。
于是我请丹抽烟。
摁灭第三个橘黄色的小圆点之后,丹扳着我的肩膀问我:“你不难过吗?”她不是C位,但究竟是出道了。
相似的问题莉在住院的那些日子里也问过我,她问:“你留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她眼里我大概是个很无趣的人,失而不悲,木木愣愣,平庸如同空气。
可是丹不信我不难过。在这个古怪严苛的造星工厂里待了那么久,谁不渴望舞台?谁不想被万众簇拥?谁不曾幻想星辰大海?
丹是对的。我垂眸不吭声。她捏了捏我的脸:“你这个心机深沉的小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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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真不想辜负这个评价。
网传国内最火的一档王牌综艺要找新的助理主持。
我去徐总监那里毛遂自荐。
我的脸蛋、身材、实力,都不拔尖,可是我是时下最讨巧的白幼瘦的长相,我可以温柔恬淡,我可以娇俏可人,我可以没有一丝一点的攻击性。像空气一样舒服。
我交给徐总监一份万字自我规划书,她翻了三分钟,再抬起头来,眼神就变了。
谋定后动,一击而中。
适时示弱,扮猪吃虎。
我跟丹学,也跟琪学。但我得到徐总监首肯后的慌乱的欢欣和泪意,也并不作假。
*
我和丹都搬出宿舍,做一个形式上的告别。其实从很早之前我们就很少再蜷在一张床上入睡了。
狭窄的楼道上,丹摩挲着我的手心,偏下头认真地亲吻我。她酒红色的卷发窝在我的颈窝间,痒痒麻麻。我轻轻推开她:“你都出道了,别闹。”我不确定她抬起头来时眼角的水光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隐形眼镜把她弄得不舒服了。
毕竟,我从没见过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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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世上的事情总是很残酷。
没有什么事是确定的,没有一条路是不变的。
出道对练习生来说是多么神圣的一件事,但放到整个娱乐圈里来看,分量可轻可重。丹所在的女团出道并没有激起什么大的水花,数据、代言、曝光率,都很难看。
这也是我为什么讨厌仪式性的瞬间,它们有太多人为强行赋予的意义,把人忽悠得一腔热血不撞南墙不回头。
就算真撞了南墙,哪怕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不肯回头的。
我们用青春孤注一掷。
然而年轻贫穷的女孩子手里的资本,究竟太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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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继续做她的十八线唱跳女星,我的热度却渐渐高起来。开始有粉丝给我打榜、冲杂志销量,我开始接代言,接真人秀,接大IP电视剧,公司把我分给王牌经纪人羽姐带。
我和丹偶尔见面,偶尔喝酒,偶尔过夜。或者对坐一宿,不说话。
我们渐渐不再年轻,但依旧美丽。虽然美貌在娱乐圈实在不是什么稀缺资源,但我们必须固执地守住自己最牢固最单薄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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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十年。
丹退圈了。
她云淡风轻地放弃了自己曾经拼命想要抓住的一切,和自己的野心勃勃讲和,然后背上包,去漫无目的地满世界乱转。她写明信片告诉我,有时候目标太过明确,未必是一件好事。背景是格陵兰岛的极光。
倒是我和莉常见。不知她是怎么洗去自己身上心上那些情爱的烙印,压抑那些流动的激情,安安稳稳地嫁给了一个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坏心的影视圈富二代,做阔太太做得很舒服。同一个圈子里,我们见面时总是笑得隐秘而客气。
琪?我很久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了。毕竟我们本来就不亲近。
也实在是这些年,花儿朵儿一样的女孩子见得太多,许多旧人的脸就慢慢地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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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为了延缓这种对往事无可避免的遗忘,在三十六岁的时候,我写了一本小书,起名叫《春华》。在序言里我写:
“女人实在是很奇怪的生物。
我们彼此羡慕、嫉妒、争夺,斤斤计较又惺惺相惜。
我们常常目中无人,又偶尔自惭形秽。
我们有时了解对方,比自己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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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姐看完初稿之后笑着摇摇头,不肯为我联系出版事宜。
我只能自费印了那么几十本,送出一些,囤了一些,放在家里自得其乐地落灰。
当然没有忘记,选出一本寄给丹。扉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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