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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惊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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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檐角的铜铃在暮春细雨中叮咚作响时,余珩正用银刀剖开一株血色曼陀罗。淡紫汁液顺着青玉案流淌,在《千金翼方》上洇出凤凰尾羽的形状。三日前从陆府搬出的樟木箱搁在窗下,最上层和离书的朱砂印被雨水浸得发涨,像一颗将碎未碎的红豆。
"余娘子!西市有急症!"药童撞开朱漆门的瞬间,余珩已经将三十六枚金针别在束腰绦带上。跑过承天门时,她恍惚看见陆子骞的紫金官轿从御道掠过,轿帘缝隙漏出一角熟悉的松烟墨卷轴——那是她当年为他编纂的《策论精要》。
患者是个胸口生着诡异红斑的胡商。余珩俯身嗅到腐肉间的龙脑香时,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陆子骞带回的西域香囊。正要下针,却见病人耳后闪过青鳞状纹路——与宋珺璟去年信中描述的漠北瘟疫如出一辙。
雨幕中忽然传来銮铃清响。玄甲少年将军翻身下马,斗篷上还沾着祁连山的雪粒子:"此症需配合天山雪蟾。"宋珺璟将冰玉匣放在她手边,指腹刀茧擦过她腕间旧疤。余珩这才发现他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隐约透出紫黑色溃痕。
"将军也染了疫病?"
"比这更麻烦。"他笑着解开绷带,露出腕间深可见骨的齿痕,"狼群可不会等着大夫开方子。"
余珩握针的手忽然颤抖。三年前陆子骞被毒蛇咬伤时,她也是这样跪在暴雨里找解毒草。那时宋珺璟连夜从军营驰归,带来的却是边关急报——原来那次蛇患竟是敌国细作所为。
"余姑娘?"宋珺璟的声音惊醒了她。抬眼时撞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那里头映着太医院檐角滴落的雨珠,恍若当年护城河畔的漫天星斗。
治疗持续到月上柳梢。余珩净手时瞥见宋珺璟正在院中喂马,乌云骓脖颈挂着的鎏金铃铛里,竟塞着半截褪色的平安符穗子。她心头猛地抽痛,转身却撞翻案头青瓷瓶——五年前送给他的那瓶金疮药,原来早已被摩挲得釉面斑驳。
"小心!"宋珺璟闪身接住坠落的药瓶,玄铁护腕磕在青砖上发出铮鸣。余珩看着他睫毛上凝结的夜露,突然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当年你说要做我的柴薪..."
"现在依然是。"他指尖拂过她袖口沾染的血迹,声音轻得像鸿胪寺塔尖掠过的白鸽,"只是余姑娘如今,已是能照亮整个永安城的明灯了。"
更漏声里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余珩看着冲进来的陆府暗卫,他手中捧着的正是今晨她落在医馆的《疫病札记》。当视线触及书页间夹着的合欢干花,她终于想起这是陆子骞当年中状元时,从祠堂老树上为她折的第一枝春色。
"大人说...说请夫人莫要涉险。"暗卫跪地时,佩刀上坠着的翡翠络子还是她亲手编的。余珩望着窗外被雨打湿的合欢树,突然轻笑出声:"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悬壶者眼中只有病患,没有权贵。"
宋珺璟的叹息混着药香飘来:"他终究放不下。"余珩握紧金针,在烛火下看清他眼中跳动的光影:"放不下的是执念,医者要治的,是病灶。"
三更时分,当第一缕药烟从丹炉升起,余珩在宋珺璟的脉案上画下七星标记。她不知道的是,千里外的玉门关烽火台上,有人正对着同样的星图调整弩机角度。而陆子骞站在宫墙阴影里,手中捏碎的合欢花汁液正缓缓渗进《新政十疏》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