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北望》heron_flight

3、2、哀兵围城

　　“兴桦，这就是你曾经说起过的你的同学吗？”两人正讲到唏嘘处，说起从前的同学中有谁参军又牺牲了，有谁出国留学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钟铭夏闻声转头，一位年轻的女护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边，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女护士齐耳短发，五官算不上精致，却还算俊秀，皮肤被云南的阳光晒得有点黑，有种朴素的耐看。戴兴桦见了女护士，热情地招呼道：“沁兰，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是钟铭夏，就是我说过的那个上了大学的同学。”被叫做“沁兰”的女护士微笑着走上前来，戴兴桦转向钟铭夏：“铭夏，她是龚沁兰，随军护士。前不久我们刚刚订过婚。”

　　钟铭夏闻言，连忙站起来，一个立正，身形笔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有些促狭地说： “原来是嫂夫人！小弟失敬了，向嫂夫人问好！”龚沁兰忍不住脸上飞红，嗔怪地打了戴兴桦一下：“你！”钟铭夏忍着笑看着两人，冷不防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插进来：“那位宪兵弟兄！还不快回避，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最忌讳旁边有人打扰了！”

　　钟铭夏回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军官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穿着上尉军衔的制服，阳刚气十足的脸上带着爽朗的笑，两道剑眉直入两鬓。钟铭夏还没看清来人的兵籍牌，戴兴桦已经开了口：“应建！就你话多，等什么时候你娶了嫂子，我们一定闹洞房闹到你跪在地上求饶！”那上尉大笑起来：“我呀，还早着呢，哪像你兴桦，文才好，长的又英俊，难怪人家小护士才来了不久就看上你了，我要是个女人哟，还轮不到她哩！你说呢？”最后一句是对钟铭夏说的。

　　没等钟铭夏回答，戴兴桦已经接了口：“应建，这位钟铭夏，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同学。铭夏，任应建是我在官校的同期同学，一起下部队，现在是二十六军的上尉军官，当年在官校，他的术科很厉害呢！”任应建又笑起来：“你的学科还不是一样！全校前十，你的术科也是全校前五十的啊！”说着转向了钟铭夏：“久仰大名，兴桦可是常常提到您啊！”钟铭夏微笑着伸出手：“您好。”任应建用力地握了握。

　　和任应建握过手，钟铭夏又转向了戴兴桦，略带戏谑地说：“兴桦，没想到你小子还真行，快给我讲讲你的罗曼史吧！”戴兴桦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踌躇了一下才说：“这有什么好讲的，别闹了。那个，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看。”听了这话，任应建不许了：“回来！谁不知道从来都没什么事让你这时候出去看！快点，你不讲我讲了。”

　　戴兴桦没有否定任应建，只是红着脸道：“我出去看看。”说着转身离开，龚沁兰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也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红红的像涂了太多胭脂。戴兴桦出去后，她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跟着出去，而是走到了一个较远的角落，顺手拿了戴兴桦一件破了个洞还没来得及补的衬衣缝补起来，不时偷眼看看任应建和钟铭夏这边。

　　“龚沁兰是去年投奔了我们，当时我们也刚刚毕业下部队没多久。她说她是女子中学毕业的学生，因为父母双亡，她的叔叔想将她卖给她家乡村子里的一位地主做姨太太，她不肯，瞒着家人逃出来投奔在国民革命军做军士官的表哥，结果没有找到。她说她有医护专长，愿意留在军中做随军护士，我们就收留了她。”任应建没有注意到龚沁兰，只管对钟铭夏说。钟铭夏听着，随意地扫了龚沁兰一眼，龚沁兰正偷偷地抬头看过来，不提防正碰上钟铭夏的目光，赶紧低下头，手上继续飞针走线。

　　任应建没有注意到钟铭夏和龚沁兰的反应，继续兴致勃勃地说：“也不知道知道她是早就注意到了兴桦，还是因为那次兴桦受伤住院两人才日久生情。反正龚沁兰过来不长时间，戴兴桦受了伤，一直都是龚沁兰照顾他，帮他洗衣服，缝缝补补，兴桦伤愈之后她仍然帮他做这些事，兴桦过意不去，也开始帮她做点事，比如帮她搬些医疗器械之类的。后来有一天，我们驻扎在一座小城，共军还没打过来，我们这边战情也没那么紧急。龚沁兰就约了兴桦傍晚出去散步，第二天他们就宣布订婚了。”

　　钟铭夏饶有兴趣地听着，不时用谐谑的目光扫一眼缝补衣服的龚沁兰，多半会碰上龚沁兰慌忙地收回偷偷溜过来的目光。钟铭夏玩心顿起，忍不住朝龚沁兰喊：“嫂夫人，我们没有讲兴桦的坏话啊，你不用这样暗中监视我们了！”龚沁兰闻言一惊，猛地抬头，钟铭夏仿佛看到有一丝奇怪的惊慌从龚沁兰眼角一闪而过，转瞬即逝。而龚沁兰马上调整了表情，羞涩地一低头，站起来转身出去。整个过程都只在分秒之间，如果不是因为转身时又被钟铭夏敏感地捕捉到她似乎是不自主地回头深深看了坐着的两人，钟铭夏甚至会认为龚沁兰不小心流露出的惊慌是自己的幻觉。

　　十二月十三日，余程万将军仍无音信，昆明城外的攻击继续。间或有伤员被抬下来，寥寥几位随军护士忙得跑来跑去。刚刚为一名伤员包扎过的龚沁兰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刘海贴在额前。戴兴桦正巧路过，见了龚沁兰，忍不住心疼地拿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汗。龚沁兰抬头看到眉头紧锁的戴兴桦，不由得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她说话，另一边开始有人高声喊着“戴上尉”，戴兴桦甚至来不及多看龚沁兰一眼，转身跑步离开。

　　龚沁兰似乎有点不舍的样子，轻叹一声，开始整理物品，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刚刚包扎过的伤员聊起家常来。

　　临近傍晚，攻势再次缓下来。钟铭夏、任应建、戴兴桦又聚在了一起，龚沁兰安静地坐在戴兴桦身边，手里做着针线活，偶尔抬头看看大家。任应建开了两听美国罐头，四个人一边吃，一边讲起白天的事，有多少人牺牲，多少人受伤。同时还谈起，卢汉的抵抗是越来越弱了，这种顽抗也许撑不过明天。

　　果不出所料，十二月十四日，卢汉送出了余程万军长。全军欢呼雷动，声震原野。任应建重重地拍在了戴兴桦肩上，眉飞色舞地说：“好家伙！叛徒撑不下去了，余军长恢复自由，这下子咱们拿下昆明城指日可待啊！”戴兴桦也笑着，没说话，却信心满满地压了压任应建的肩。一旁的钟铭夏看着两位同伴的反应，却摇了摇头，半是自语半是对戴兴桦和任应建耳语：“有没有感觉，余程万的表情不大自然，和李军长回来的时候完全两样。”

　　戴兴桦明白钟铭夏在想什么，宽慰地拍拍钟铭夏的后背：“这么多年，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敏感啊。铭夏，放宽心，如果他想背叛党国，根本就不用出来，只要亲自传个话说这一切都是误会，以朋友的身份打个电话给李军长，再对二十六军下个命令，就可以让我们全数放下武器，成为刀俎下的鱼肉。”任应建也大咧咧地劝慰道：“我说铭夏，我们余军长可不是那样人啊，你放心好了。”钟铭夏轻叹一声，点头：“委员长曾经对傅作义完全地信任重用，他却将整个北平城送进了匪党的虎口。闯出北平的宪兵当中有我一个先期学长，也许是这在我心中留下了阴影吧。我相信如你们所说，余将军不是傅作义一样的反复小人。”

　　包括戴兴桦、钟铭夏、任应建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余程万被放回，将会是大局的转折点，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这的确是个转折点，却不是大家所想的那样。战士们的欢呼声还没有停下来，二十六军已经无声无息地传下了“转进”的命令，任应建也只来得及和戴兴桦他们打了个招呼。余程万悄悄地率二十六军向滇南撤退，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原本并肩作战的第八军，只留给他们一片错愕满地狼藉，和星夜兼程赶来的、卢汉的援军。

　　第八军从围城的猎人，一下子变成了被围困的猎物。被迫向蒙自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