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第121话 无人赴约的明天(2) ...


  •   天真的少女生出了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那个眯眯眼的小鬼竟然也敢信誓旦旦的承诺,“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将保证你的未来”。

      甚尔在暗处,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讽刺。选择?真是令人恶心的词。

      他和清子,谁有过这东西?从他作为零咒力的废物被扔进那个全是咒灵的坑底开始,从她作为皇室女王被强行套上十二单摆上神坛开始,他们的命运就如同被诅咒过一般。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除了作为星浆体外一无是处的少女,可以拥有他们拼尽一切也触摸不到的选择?而那个护在她身边的奇怪刘海的小鬼……那副自以为能守护一切的傲慢样子,那温和笃定的样子,真像啊,像那个记忆中他讨厌的男人。

      又是这一套,想作为强者保护弱者?哈,别开玩笑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强者吞噬弱者。你们这种没见过地狱的小鬼,懂什么叫守护?只会站在阳光下,说着漂亮话,看着真让人恶心啊,那就……毁掉吧。

      于是,在少女展露笑颜,马上就要触碰到希望时,他扣动了扳机。那声脆弱的梦想破碎的声音,真是美妙。

      甚尔感到了一阵久违的快意,对了,就是这样。小鬼,看清了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撕下那副温和的假面,露出你和我一样,属于黑暗的狰狞丑陋的真实面目吧。

      在与夏油杰正式交手前,甚尔其实没怎么认真,他耳边回响起清子曾经对这个少年的评价。

      “千年一遇的咒灵操术……未来毫无疑问的特级。”

      直接带着星浆体尸体走的念头,就变成了,那就来看看这个被清子予以厚望的少年到底成长到什么地步了吧。

      谁知道让他失望不已,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咒灵操术……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个小鬼,竟比对五条家那个六眼温和得多。不仅攻击时避开要害,甚至在打斗间隙,还像个喋喋不休的老师一样,指出对方的破绽。他在干什么?是因为清子当初那句“请最好的体术老师”的嘱托,像个诅咒一样刻在脑子里了吗?

      他完全可以在这里杀掉这个少年。以他的风格,本该如此。但他却没有。

      脑中闪过清子那张清冷的脸。虽然她总是一副冷心冷情的样子,但这个少年……毕竟是神宫培养起来的咒术师,是她曾经看好,并亲自为其寻找体术老师的后辈。那个会反转术式的男人已死,若这个少年也……

      她大概会露出那种表情吧。那种明明想哭,却要把脊背挺得笔直,甚至还要虚假笑着的表情。

      算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这个少年解释,自己怕他体内咒灵失控,处理起来麻烦。然后,他只是击溃了这个少年,留了他一命。

      *

      拿到钱的时候,甚尔还忍受了盘星教那领袖不太正常的脑子,好脾气的说了几句话,这在以前不太可能。可是一想到,这全是属于他自己的钱,马上就要开始的新生活,他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对脑残人士留点关爱嘛。他前脚刚给孔时雨交代,以后不会找到他了,后脚就遇到了浴血重生的五条悟,一语成谶。

      白发的少年悬浮在空中,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工作已经结束了,星浆体死了,钱已经到手了。只要他转身,凭借他的肉.体,没人能拦得住他。他可以带着这笔巨款,带着孩子,赴那个约定,从此过梦寐以求的日子。

      但是,却无法挪动脚步,甚尔听见自己对五条悟说,也是对自己说,“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从咒灵嘴里掏出咒具万里锁链,缠上了天逆鉾。为什么不逃呢?明明已经有了强烈的违和感不是吗?

      把他当垃圾的禅院家,以咒力为尊的术师世界,从未赢过的赌马,早就把自尊踩在脚下的自己。所有人都在否定他,却只有一个人说他可以赢。

      多年前那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禅院家只有家主才可以进的机密书房,跳动的阳光,像金色雪一般的浮尘,跪坐在书堆中的少女,眼中兴奋的光,那本泛黄的书籍。

      “甚尔,你看,这就是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那时的清子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指着书页上的文字,也不管他是不是感兴趣,就要给他念。

      “绝对不可侵的停止之力。顺转术式苍,是收敛。反转术式赫,是发散。只要掌握了这三点,哪怕是六眼,也不是无敌的。”

      她抬起头,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彼时的她和他讲各种术式,特别提到五条家的六眼和无下限。

      “我们已经掌握了五条家所有的底牌。甚尔,只要情报对等,你就不会输。你是天与咒缚,就是最强的。”

      她合上书,真心实意,灿烂无比地笑着说,“在我眼里,你比那些依赖咒力的家伙,强太多了。”

      看,连那个女人都这么说。她交到他手中的赌马券,你是强的。你能赢。

      所以,现在的他,哪怕面对觉醒的五条悟,依然觉得自己能赢。他知道对方的所有招式,“苍”也好,“赫”也罢,不仅在那天被迫听清子诉说五条家传术式的情报中,也在他这几天细微的观察中。

      只要避开那些,只要刺穿那个屏障。就用这具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没有咒力的肉.体,把这个咒术界的最强踩在脚下吧。

      哪怕身体的本能一直在告诉他,快逃啊,快逃啊。他也义无反顾冲上去了。

      如果他现在逃了,哪怕他活下来,他也永远只是那个只能躲在女人背后,靠她施舍的小白脸。他就真的变成了禅院家口中的那个废物。

      清子。甚尔疯狂地笑起来,表情狰狞。我不要再在阴沟里仰望明月,我要宰了这个最强,堂堂正正走到阳光下,走到你和孩子们面前。

      自尊啊,真是最没用的东西了。但为了能和你们一起,站在阳光下,我总得……试着把它捡起来。

      “杀了你!”他兴奋起来。

      “术式顺转,苍。术式反转,赫。将这两者重叠……”

      甚尔瞳孔猛缩。等等。那个手势……那股令空间都在战栗的咒力波动……那是连五条家内部都鲜少知晓的虚式。

      “虚式,茈。”

      没有痛苦,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当视线重新聚焦,甚尔低头,看到了自己消失的左半边身体。血肉模糊,空空荡荡。

      原来如此。这一生,真是漫长的挣扎啊。挣扎着想要摆脱禅院家的阴影。挣扎着想要逃离清子的光芒。挣扎着想要在纪子那里寻找平静。最后,又挣扎着想要在五条悟面前证明自己。可在我想去证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意识开始涣散。走马灯并不长,只有寥寥几个画面。纪子的笑脸,惠的睡颜。还有温柔阳光下清子静静看那些咒术古籍的身影。

      幸好……他迷迷糊糊地想,幸好先去帮她杀掉了那个该死的男人。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但那个约定……无法实现了啊。果然……反转术式……这种术式……是他最讨厌的术式了!

      清子,在我死之前,我才彻底承认,你对我而言,是最特殊的存在。即使对纪子,也比不上我对你的感情。但是……

      如果有来世,你我不要再相遇了……你和那个奇怪刘海的男人……而我……只遇到纪子……

      视线里,那个白发少年走了过来,“还有遗言吗?”

      清子评价过他,“幼稚的小鬼罢了。”但又说,“不过,是一个能真正站在阳光下的人。”

      只能……拜托这个站在阳光下的人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了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我的孩子……”

      *

      接到伏黑甚尔死讯时,清子正在桂离宫的和室内插花。静美垂首跪坐在一旁,带着鼻音低声汇报完刚刚收到的,来自咒术界的消息。

      清子握着剪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她甚至没有抬眼,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那支含苞待放的白莲上。她在斟酌。这支花,该放在哪里?

      她将那支白莲插入了花器中最中间的位置,纯净的白色在周围繁复华丽的花材中显得格外刺眼。在一旁的由尾兰歪着头看了看,直言不讳,“殿下,很突兀呢,这只白花。”

      清子静静地看了几秒,又伸出手,轻轻抚过白莲的花茎,将它从最显眼的位置取下,小心翼翼地移到了花器最深处,一个被其他枝叶掩盖的角落。

      “这样便好。恰到好处。过几日,便是父亲大人的葬礼了。静美,好好准备一下。”她平静地吩咐。呐,父亲,杀你的人,这么快就下去陪你了,是你诅咒的吗?开心吗?

      她起身走向内室,仪态完美,当所有人都离去,只有她自己时,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才微微颤抖起来。

      密码输错了几次了,清子按按眉心,冷静,才终于打开了那个隐秘的保险柜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四份崭新的护照,完整的身份文件,以及四张飞往瑞士的头等舱机票。旁边还有一个加密U盘,里面是她耗费心力伪造的关于她和甚尔在不同地点意外身亡的视频。

      全都没用了。全成了毫无意义的废品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东西,将U盘拿出来连上电脑,鼠标悬在格式化的按键上,等了很久,点了下去。

      在父亲的葬礼前,清子亲自踏入了久违的禅院家,取回了甚尔的遗体。她先是在一个僻静的神社,为他举行了只有她一个人的火葬。捧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时,她感到一阵彻骨的茫然。

      为什么……还是走到这一步?明明……已经铺好了所有的路。

      而到了父亲的葬礼时,清子穿着一身黑,站在众人之前。没人知道,她真心祭祀的,却是在父亲骨灰旁另一个不起眼的盒子。

      她终究还是做了一件蠢事。她动用了一颗暗棋。她叫来想要离开的通灵婆婆,让她为了自己的私心使用降灵术。当看到那个年轻人在降灵术下逐渐幻化成甚尔的模样时,清子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然而,当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谄媚畏缩的眼神时,只有滔天的愤怒和恶心。

      不是他。谁也不配顶着这张脸,用这种眼神看她!符咒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瞬间贯穿了那具躯壳。她命人收拾残局,并履行承诺,给通灵婆婆自由。

      *

      在2017年12月百鬼夜行前,夏油杰来到神宫,这个长得和夏油诚一模一样,却选择另一条路的男人,在他生命前夕的那个雪夜,递给她一支带着雪气的寒梅。

      “只是觉得,您身上总是带着白梅的香气,想来是喜欢梅花的吧。”温和的笑容和夏油诚也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甚尔说过的那些少女心事,“甚尔,我心中最浪漫的情景,就是雪夜折梅。”

      “万叶集里写的:月光映雪的夜,能有折梅相送,可爱的姑娘吗?”

      那时的甚尔,只是茫然地挠了挠头,“啊,什么玩意儿?”

      果然,这浪漫到极致的想象,终其一生,也不会由那个不解风情的男人来实现吧。

      直到几天后,静美在帮她整理那瓶新折的梅花时,无意中提起了一句,“说起来,好多年前,好像也在平野神社那棵樱树下,见过不知谁放的一支梅花呢,也是这样的雪夜。放得规规矩矩的,还挺好看。但我当时怕是什么诅咒物,就给清理掉了。”

      清子手中的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未觉。听静美后边又拉里拉杂说了那年的一些事,清子才意识到,原来那是他在十六岁生日前,离开禅院家的那个雪夜。

      平野神社的樱树下……原来,他送过。

      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个他们第一次分开的时候,那个从不言说的少年,已经用他笨拙的方式,回应过她少女时代关于浪漫的幻想。

      只是她从未知晓。

      而那个在雪夜放下梅枝的人,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唯一一次笨拙的浪漫,终于在十多年后,传达到了他下辈子不想遇到的人心中。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一人坐着,无声地哭着。

      那支被深藏的白莲,那枝迟到了多年的雪夜梅,那个锁在抽屉里再也无法实现的未来,还有那个……再也无法重逢的人渣……

      白色的莲,即便生于淤泥,也曾挣扎着想要绽放。只是,赏花的人亲手将它掩埋,待到回首,才发现根茎早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悄然腐烂。

      甚尔,若有下辈子,请不要再遇到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第121话 无人赴约的明天(2)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别经年,不知旧友是否还在? 期待重逢,也期待新的相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