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偏心 父与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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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几欲跳脚的妇人，霍秀才眼里露出一丝厌弃。他自持秀才出身，素来瞧不上粗枝大叶、性子泼辣的孙氏。
如今独子病重，他本就心烦意乱，孙氏这样不依不饶，在他眼里无异于没事找事，当下更是心烦气躁。
“行了行了，要管你管，我去后面烧水。”
霍秀才摆摆手，转身就往后门走。
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孙氏气的脸红脖子粗，大步追出去：“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成！”
紧接着，后面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将霍连惊醒了。
“阿娘他们吵什么？还让不让人养病了！”
他皱起眉头，咳了咳，强撑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劲。
霍瑶光本能地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面上淡然一笑：“没什么，就是斗个嘴，你歇着吧。”
她这个弟弟自小被霍秀才夫妇捧在手心里，在外软懦，在家却任性跋扈。以前她万事顺着他，现下她却不想了。
她朝后门看了一眼，那里隐隐传来孙氏的哭声。
入宫以前，霍瑶光只当霍秀才和孙氏是寻常夫妇吵闹，经历的多了，她才明白，孙氏的脾气之所以越来越大，是因为霍秀才的不理不顾。
他从未苛待她，却也从未关心过她。孙氏的拳头每次都打在棉花上，久而久之，郁结难消，心里的怨气自然越累越深。
所以有时候没有反应，比有反应更可怕。
她叹了叹，心底五味陈杂，转身，默然走了出去。
门外，骄阳透过云层，映在她脸上。
她抬手挡住，环视着陌生又熟悉的小院，竹篱笆筑的围墙旁，有一棵枣树，上面有一只淡棕色蝉蜕。
蝉蜕！
她眸光微亮，前世她被卖入大户人家做奴婢，替主人抓药时，知道蝉蜕可以入药，且价格不低。
只永安郡偏僻落后，信息鼻塞，鲜有人知道此事。
现下正值仲夏，是抓蝉蜕的好时候。
霍瑶光连忙找了个小竹篓挎着，将蝉蜕摘下来，放进竹篓里，快步走到院外，一路朝后山行去，折腾了大半日，总算摘了大半篓。
回去的路上，她将竹篓盖的严严实实，心里有点忐忑，不知能卖多少银钱。
到村口的时候，正好遇到隔壁的孟大叔，驾着牛车似是要出村，她连忙拦住，搭了个便车。
途中，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拉扯着，孟大叔忽然回头，朝她的竹篓看了看，笑道：“招娣丫头，你这竹篓里藏了什么宝贝吗？盖的严严实实。”
霍瑶光忙道：“没什么，就是一点干粮。”
“是吗？”孟大叔乐呵呵一笑，也不再追问。
霍瑶光抚了抚竹篓，举目望向遥远的天际。
蝉蜕啊，一切都靠你了。
绕过几座山头，终于进了郡里，霍瑶光拜别完孟大叔，立即找药铺打听蝉蜕的行情，起先两家都是四两一斤。
到第三家药铺时，她刚进门，看到一位妇人站在柜台前，和掌柜说话。那妇人容貌普通，穿着渐深蓝色薄衫，头上只簪了根银钗，霍瑶光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那妇人装扮虽不惹眼，衣料质地却很不错，加之她言语温和，举手投足，给人一种从容的气魄，在这乡野小郡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妇人转头，看到她时，双眸一震，闪过惊异之色，连茶水都洒了。
霍瑶光心里虽然奇怪，面上只淡淡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柜台前，说明来意，掌柜看了看蝉蜕，伸出五根手指:“五两一斤，不能再多了。”
霍瑶光蹙了蹙眉，永安郡只有这几家大点的药铺。
她脑中一转，笑道：“掌柜的，你看我这些蝉蜕成色极好，蜕的也完整，还有几只金钱蜕，不如算我六两一斤吧，下次我再找到这么好的，还来你家。”
掌柜打量了她一眼，目中露出诧异：“你还懂这个？”
一个小姑娘家知道蝉蜕能入药卖钱已是令人意外，没想到她还懂怎么辨别蝉蜕。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旁边，那妇人笑了笑，温声道：“表舅，我看这蝉蜕确实不错，不如你就答应了吧，也算结个善缘。”
掌柜看了她一眼，叹道：“也罢，六两就六两。”
说着将蝉蜕称了称，足足有一两。
“给你算半贯一钱吧。”
拿着沉甸甸的一大贯铜板，霍瑶光眸光大亮，心口喜的怦怦直跳。
“多谢掌柜，多谢大娘！”她朝二人深深地鞠了躬。
妇人眉眼一弯，扶住她：“小娘子多礼了，相遇即是缘分，说不定咱们来日还会再见呢。”
霍瑶光一凝，朝掌柜的看了看，顿时醒悟过来。
这妇人与掌柜的是亲戚，她若再卖蝉蜕，大约还是要到这来，可不是要见面吗？
她微微一笑：“嗯，那我就先走了，大娘，你们先忙。”欠了欠身，将铜钱放在竹篓里，施施然去了。
望着她高挑的背影，妇人问：“表舅，你可知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端看身段气度，倒不似乡下的。”
掌柜的摇摇头：“面生，想来是周边村子的，怎么，相中了？”
妇人掩嘴一笑：“什么相不相的，我这次回来，又不是买丫鬟的。”
这样说着，余光却朝门外那远去的身影瞟去。
掂着沉甸甸竹篓，霍瑶光心里百味交杂，前世她位及太后，见过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可这些东西都没有此刻这些铜板令她安心。
这是完全凭借她自己的能力赚来的，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任何杂质。
她勾了勾唇，举步走到最近的店铺，买了几斗米，和两小瓮油盐，路过包子铺时，一股油香扑鼻而来，她拂了拂竹篓，一咬牙还是买了四个。
弄完这一切，又去打铁铺买了把匕首。她最近常孤身往深山老林跑，为了以防万一，需得有个防身的武器。
回去的路上，霍瑶光在郡口又遇到了孟大叔，还有他的独子孟商，孟商生的倒也端方，身材高大，五官周正，身上传了间粗布短打，只性子腼腆，一路上也没敢同她搭话，分别的时候却塞了两个烧饼到她手里。
霍瑶光心下微暖，笑道：“多谢孟大哥。”
论起来，前世她成为宠妃后，还曾提拔孟商为将，后来她扳倒先帝也靠了他的助力，两人关系也算匪浅。
望着尚贤稚嫩的脸庞，她心里感慨万千。
迎着她温然的笑意，孟商脸上倏地红了：“不、不客气。”
霍瑶光莞尔一笑，福了福，转身往回走。回家之后，她理了理竹篓里的钱，正准备分多半出来，却听屋里传来孙氏和霍秀才的声音。
“他爹，我听村东头的杨婶说，他们四丫头卖了足足三两，现下连儿病成这个样子，招娣又是个不省心的赔钱货，不如...”
霍秀才知道她的心思，沉吟着没有不回答。
孙氏急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霍秀才闷声道:“西郊孟家不是对招娣有意吗？再等等。”
他们口中的孟家正是霍瑶光方才搭车的孟大叔，霍瑶光和孟商虽有交情，但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听到这话，不禁蹙起蹙眉。
孙氏斥道：“你脑子进浆糊了吧，孟家不过一个佃户，算什么东西，能给几个钱？”
“可是孟家离咱们近，孟商那孩子也老实，招娣嫁过去，也能帮衬家里。”
孙氏讥讽道:“帮衬！拿两个巴掌帮衬吗？你别忘了，咱家都揭不开锅了，方才要不是我去娘家，死皮赖脸的求了点黑面，你和连儿都饿死了。”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行了，就这么定了，我改天就去找人打听，你赶紧把黑面喝了，一会儿招娣回来该看见了。”
听到这里，霍瑶光周身似寒风吹过。
纵然她早就对他们不抱希望，心底仍旧止不住发寒。她扯了扯唇，准备从侧门回耳房时，听屋里孙氏喊道:“说话呢，你去哪儿？”
紧接着，木门噶然打开，霍秀才拿着个破碗出来了，里面装着半碗稀汤汤的黑面。
见到她，霍秀才一怔，有些尴尬:“招娣，你回来了。”
“嗯。”霍瑶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霍秀才咳了咳道:“你还没吃饭吧，这里还剩点黑面，你...”
“不用了。”霍瑶光把手里提着的粮油放在门口的烂木桌上，又从竹篓里取了一百文铜板，递给霍秀才。
顾着生养之恩，她原本想多分些，现在么，只能分这些了。
“这些粮食够吃一阵了，这钱你们拿去给连儿找个大夫。”
看到铜板和粮油等物，霍秀才眸光一震，简直不可置信。
“这...”
“有一百文。”
听到有钱，孙氏连忙跑出来，看到明晃晃的铜板时，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抢过铜钱:“天哪，你哪找来这么多钱？”她拿起铜板咬了一口，硌得她牙齿生痛，喜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霍瑶光淡淡道：“我刚才去外面找了些药材，拿去药铺换的。”
“你还认识药材？我咋不知道？”
看着孙氏那副样子，霍秀才蹙了蹙眉：“招娣要是骗我们，这钱还有这些粮油是从哪里来的？”
“对！对！”孙氏喜得连连点头，赶紧把铜板搂起来，用袋子装好，又粮粮油抱进屋里。
霍秀才无奈地摇摇头，见霍瑶光的衣衫破了些口子，手上也有细小的伤痕，手抬了抬，又落下了，沧桑的眼眸多了一丝柔和：“招娣，难为你了，你一定跑了很多山路吧？”
望着眼前被生活折磨的失去棱角的男人，霍瑶光抿了抿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
见她不说话，霍秀才以为她在计较孙氏方才的话，讷讷道:“你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口无遮拦的，你...”
霍瑶光一口打断:“没事，我什么都没听到。”
说罢，举步走到屋里，见霍连正躺在床上，看她进来，他眸光陡亮，枯槁似的脸上露出几分神采。
“姐姐！你好厉害！”
他强撑着想坐起来，还是使不上力。见他如此，霍瑶光心里好似打翻了五味瓶。
霍连虽然娇纵，害她受了不少罪，可他小的时候，也曾挡在她身前，不让父母打她。
那是他也才四岁，小小的身子一推就倒，却死死抱着他，水汪汪的眼睛通红一片。
只是被惯久了，越发娇纵，对她也远不如小时候那般可亲。
霍瑶光走到床畔，从竹篓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包子的油香瞬间漫开。
孙氏正在旁边找地方安置铜板，嗅了香气，顿时口舌生津。她咽了口唾沫，跑到跟前，火热的眼睛几乎黏在油纸上。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霍瑶光看到她一眼，神色淡然：“这是给连儿的。”
孙氏一怔，朝霍连看了看，跟霜打了茄子似的，瞬间蔫了。
霍秀才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但想着这是给儿子吃的，也强忍着。
两人眼巴巴看着霍瑶光打开纸包，露出白白暄软透油的包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霍连两眼放光，拿出包子狼吞虎咽，连吃了四个，把指头上的油脂都舔的干干净净，但他还不满足。
“姐姐，还有吗？”
霍瑶光摇摇头：“只买了这些。”
霍连有些失望，霍瑶光收好纸包，刚站起来，手被霍连拉住了。
“大姐，谢谢你。”
霍瑶光一怔，转过头，瘦小的孩子咧嘴笑着，漏风的门牙露了半截，倒显有几分孩童的天真可爱。
他多久没这样好好同她说话了。
她淡然一笑，将手抽了出来：“没事，你好好养病。”随后走到自己屋里，将门关上。
门外，传来孙氏压低的声音：“你说招娣会不会在外面偷吃了，不然她怎么舍得把包子都给连儿？”
“你瞎说什么！她那是爱惜连儿...”霍秀才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听他们这样说，谢云知自嘲的笑了笑，低眉望着竹篓，眼尾泛起湿意。
幸好，还有些铜板是属于她的。
凝了片刻，她走到桌畔坐下，抱着竹篓发呆。
这里离上京有千里之遥，她必须攒够足够的盘缠，才能去那里找梅少渊。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进梅府，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人，但总得去了上京才有机会。
她抿了抿唇，沾了点竹杯里的冷水，在桌上轻轻写下娟秀的字体:梅少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