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49、四十六

　　偷偷丢了个缝儿，躲在下人堆里偷看着的凤澜舟，看见谢横波抓了点东西，丢在七窍玲珑匣里走了。
　　他看不到魂魄的形状，不过大概也猜出来那是个什么物事。原来荒帝没有说谎，就是这混杂不同魂魄的奇异体质，害的他错认他人；反过来他也害了这一小孙儿，然而这笔账，他是不肯扛的，谢横波掏走的是什么？荒帝断了他的所有念想，斩钉截铁地说，念南珠，没有一分是念磬宜，他的念磬宜，早已经云消雾散了。可他仍不信，没亲眼看到的事，他宁愿当作不信。
　　他的希望没有绝，就好像最后一点儿心火还没有灭，倔倔地燃烧着。他甚至想，自己之所以没有死，就是为了还是有一天能见到念磬宜。
　　谢横波走后合上了的门又打开，念惜然走出来，眼光不期然扫到一旁懒然站着的凤澜舟。
　　“兰……”他认得这是皇兄心腹的小侍儿，一时心里搁了事，名叫不出。
　　“兰舟。”凤澜舟怠怠地替他接上这个假名。
　　“兰舟，叫人进去照顾皇兄——”念惜然一边说着，一边又扫了凤澜舟一眼，这奴才的神情也有点太不放在心上了，希望这么点小事，他能做好。
　　那个拉下脸来也讨不到的匣子，在念惜然直觉里，总是非常重要之物。重要的东西落到了奸王手里，他好不甘心。
　　沛然拖拖拉拉地牵着惜然袖子走出来，一出门就被乳娘抱起了，哄着乖乖亲亲，打算抱回寝殿休息。
　　“别忙。”念惜然说：“在皇兄身体痊愈之前，本王和沛然都陪住在皇兄寝殿，直到皇兄另有安排为止。”
　　他虽然是个娃娃，但这句安排也无人能反驳。谢横波虽然是个奸王，但奸王说的那句话念惜然却记在心里。天塌下来不能让皇兄一个人遭受，他们三个人抱成一团，互相照应着，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就没那么可怕了。
　　虽然有些于礼不合，但都是十几岁的娃娃，小王爷这么发话也不算太冒犯。
　　只不过有人道：“殿下，就有个事……小殿下他，还在尿床……”

　　念南珠醒来之时，仍觉得微微惫累，有点发虚，这是他换魄之后还未安定的缘故。但他睁开眼，发现弟弟躺在身边，有点惊奇。念惜然揉揉眼睛，也醒过来，翻身趴在床上给兄长请了安，讲了一遍自己的理由。
　　念南珠听到惜然的话，确实有些感动。这也是他一个月来没被噩梦纷扰，睡得最踏实的一次，虽然也可能是谢横波将他治好了。
　　“沛然呢？”
　　“奶娘陪着睡在榻脚……”惜然指了指纱屏隔着的另一头。“皇兄，我们都会守着你的。”
　　念南珠摇了摇头：“理应是皇兄守着你们，而不是你们反过来。”他爬到榻那一头，看了看睡得香甜的沛然，心里有些暖，多日以来的烦闷与戾气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虽然总把照料弟弟们当作兄长的责任，但并没有亲得那么厉害。只不过经过这一次，他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无条件支持的感觉还是很好。
　　“朕以后应该不会再做那种噩梦了。”念南珠翻过身，对惜然说。“不过你之后还是就跟着朕一同住，一起吃饭吧，沛然也放在这里，他一个人也怪孤单可怜的。”

　　谢横波辞了几天的朝堂歇在府邸里，只不过也安排下了太医时时去探问小皇帝的情况，得知很好。
　　“知道了吧？你儿子好的很。”他抱着那七宝玲珑匣，独个坐在房中，另一只手里，是一杯酒。
　　那光景像是自酌自饮，也是自说自话。
　　“他现在好得很，不过我可就没那么舒心。我自己不欠儿女债，谁知道人品全败在了你手里？”谢横波笑了笑，叩了叩那匣子。“也不知道这些事都是谁给我找的？所以，知道你过得也没那么好的时候，我简直开心的不得了。”
　　阿香怎么可能过的好？魂魄都散得回了家了，天知道父亲和后爹说的救人，是把人救到哪里去了？
　　这些谢横波都管不了了。反正他迫于无奈完成此人的遗愿，人越是死得透彻，他越是解脱不开。
　　只有一条，这货丢了十几年的两条魂魄，还押在他手里，也不知道算是个人质，还是孤苦伶仃没个着落。谢横波一举手，手心里的酒杯翻过来，酒液全数浇在匣上，把他的“酒友”，浇了个尽湿。

　　谢横波歇了几日，再去见念南珠时，发现荒帝变得有些不同了。
　　往日见了自己，管他是抗拒还是欢喜，都要粘上来的眼神，如今落在兄友弟恭的场景上面，和胞弟处得好生亲热。
　　这当然是好事，谢横波本就要他们互相帮衬些的。他心里总记得珠然本性纯良，但惜然胜过他聪慧细密，兄弟同心则弟弟是辅佐的良才。不过因他预到了惜然也有帝座之象，就有了个疙瘩。可是眼下兄弟亲密无间，那些坏事，应该不会发生吧！
　　可管得了这一时，谢横波可不知道自己能管到几时。只希望自己不甚窥破的那些变化，能发生在珠然成年以后，他卸下担子的时候。对抗于天命，他实则既无心，也无力，只愿自己从来都是一无所知的好。
　　但是，平静之后过了些时日，谢横波渐渐感觉到，说不定他能卸下担子的时间，比想象的要早不少。
　　惜然和珠然同起同卧之后，跟着学了不少政务，荒帝心无芥蒂，愈来愈和二弟商量。
　　两个娃娃加起来不知胜不胜得过一个大人，但明显比谢横波对念南珠一个人的期待，要超出许多。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话果然不假。
　　此外，念南珠大概也不喜欢事事无奈就只能求助谢横波，就算自己实在做不到的，除非事出无奈，也宁可和其他的臣子商讨。
　　这些变化，其实都是喜事。谢横波看在眼里，虽不好说乐在心里，但比起往日劳心劳神之后还要接受念南珠不同寻常的痴缠的烦郁，要轻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