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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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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刮来的风起了变化,念乾笙也不能只作壁上观,虽然他原本是很想的。
念乾笙是天字第一号甩手掌柜,有了这个反面典型,是以谢横波跟念黼香在一起这么多年,审美观一直都挺扭曲,总觉得他再荒唐都还好。
还好就渐渐变成挺不错,进而变成越看越可爱,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以念乾笙对谢横波扭曲的世界观绝对要负一定责任。
要是没有这个差劲爹做对比,谢横波也不会对个对自己一点儿好也没有的人报那么多的好感。
如今念乾笙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无外乎些装神弄鬼之道,可谓不离本行。
谢横波说:“您就别忙了。就算太平时光,外藩进京,一般也不得带兵,这又有什么,我答应就完了。”
念乾笙道:“就是此时非比寻常,元都群龙无首一团混乱,你进去得出来得不得?不管是哪个人拿个主意,摁死你一个人都是易如反掌的。”
念乾笙见对方闭口不语,道:“我都在参谋进退之法了,对皇城中人你现在是身负命案的罪首,别这么一副头在颈上由你们砍得砍不得的模样,行么,侄儿?”
谢横波立马恭敬地拱起手,眼光与长辈一撞,就缩了回去。“多谢陛下关心,小侄的看法,陛下只要帮忙参谋出如何让皇家认了伪尸的办法即可,这事能妥,其他都是小事,侄儿临时变通。”
“你最好临时变通,别让我在某人面前吃不了兜着走!”念乾笙意难平地嘟哝,想想自己家那位潇洒的个性,怎么儿子养大了就这么纠结。再一想自己家那位也不是没纠结过,若是谢横波也是为同一桩事……啊!孽缘啊……
南离王扶灵上京,太后摸到夙思夜想的儿子棺边,几乎哭昏过去。几个皇子公主,还不到特别清楚悲痛的年纪,木然的有,也有眼泪哭干了,不知该再怎么办的。
满朝文武,都着素服,凤辞华站在高处,检审谢横波所带那二十四名黑盔黑甲武士,再看谢横波,仍是一身轻蓝锦袍,物外一般,漠然看着为那人之逝伤心悲恸的人群,哪像罪魁祸首。凤辞华心痛难当,却仍要顾全大局,他想要发难,只要寻得这假惺惺来送灵的谢王爷一个错处,埋伏左右的金吾卫就要将他拿下。
他一步步走下台来,到了谢横波二尺外,嘴角扯了一扯,亲自道:“南离王星夜奔驰,真是辛苦。既然来了,就在皇上的灵位前磕几个头,上一上香,也算不枉此行。”
谢横波本在想什么,扭过头,“哎”了一声,道:“这……本藩送灵来此,香也上过了,磕了也拜了,再次就免了吧。”
凤辞华立时大怒:“南离王,你是皇帝的臣子,私自动兵一事,本宫念你扶灵上京,暂且算有几分孝心,容后追究,而你见灵不跪,分明毫无臣心,你这叛贼,到底有何所图?来人,将这逆贼拿下!”
顷刻之间,两旁的金吾卫一拥而上,钢刀铮鸣,二十四名黑甲武士出前抵挡,谢横波断喝一声:“本藩身带皇上御诏,谁也不许动!”
闻言金吾卫不敢向前。
“哦?”凤辞华脸庞已变色,冷笑一声,问道:“是皇上亲笔遗诏么?”
谢横波避而不答,反扭头直视他:“皇上龙驭宾天,首要之事,就是立嗣。宫里传闻本藩听闻一二,请问皇后,立嗣之人可有人选?”
凤辞华怎料谢横波竟大言不惭将立嗣与荒帝那尚不知是真是伪的遗诏联系起来,气得发抖,忍耐片刻,他终于道:“南离王,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子女齐全,立嗣之事容你这叛臣妄言?即便皇上在朝时未指定人选,也轮不到……”
谢横波看凤辞华误会他要当场篡位,眼看又要叫人将己当场格杀,急道:“皇上之长子嫡子,念南珠殿下,岂非当然人选?为何本藩听说,要让大公主继位?”
凤辞华一口气憋回去,发作不出,不知谢横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说扶念嫣然继位一事,本就朝中上下一片反对,让他费神良多,但这时听这叛贼提出反对意见,却变了个味儿。
他当然不会单纯认为谢横波只为“当然”而来。这逆贼自以为是珠儿半个养父,若他假诏珠儿登基,只是计划中的一环,稍后还能有矫诏摄政,岂不是顺理成章,岂不是窃国?阿香已经被他害死,这逆贼还真大摇大摆进京,也印证他起兵造反的胆大包天。
凤辞华情知当断不断,反遭其乱,此时正是他抛弃思虑,果决下令的时机。
谢横波已知口舌不灵,对面这人反真正起了杀意。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南风。谢横波知道自己这棋走得险,但他既然已决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他决定的事,就是让阿香捏在手中想给他看的那颗珠子按他爹的愿望走下去。
只有做完这桩事,才有念乾笙说的“死生都置之度外”。
谢横波抢先制人,手掌一翻,将那径达近寸的南浦珍珠现于所有人眼前,侃侃道:“看,那日事出突然,陛下身受重伤,来不及执笔写诏,仍然设法将这枚信物交予本藩。诸位都知道陛下与本藩年幼及长,亲如兄弟,只为一些误会,闹得事大。陛下临终之时既往不咎,本藩亦幡然悔悟,仍念君臣名分,陛下命本王上京扶助王储登基。有此佐证,皇后您的嫡长子念南珠殿下继位,最是名正言顺,在坐诸位也必然是一样想法。”
凤辞华他振振有词,想:珠儿再是名正言顺……你挟着珠儿的名正言顺,造反就撇的一干二净?
他一语激道:“南离王,好一个名正言顺。你拿着一颗来历不明的珍珠,就想浑水摸鱼,就倘使陛下的哪一个嫡子登基,又与你何干?众卿,这逆贼满口谎言,心怀鬼胎路人可知,此时再不杀他为皇上报仇,我与在场诸卿就是大荒之罪人。来人!”
明晃晃钢刀倾巢而出,直刺谢横波。
就在此时,传来一个略哑的少年声音,道:“不能杀他!”远远和惜然嫣然站在一边看着的念南珠,劈头冲过来。
他一甩袖跪在凤辞华面前,奋力道:“皇后殿下,孩儿有事要奏。虽然事涉孩儿与立嗣之事,儿臣不应置喙,但是南离王所说,可能是事实而非说谎,儿臣似可证明!”
凤辞华眉毛轻跳,轻声说:“珠儿,你来添什么乱?”
念南珠回头望一眼快为钢刀下鱼肉的谢横波,急道:“皇后,你不记得了?父皇每年生日送儿臣一颗南浦珍珠,你不也知道吗。”
凤辞华脸色微变,道:“这巧合还是太弱了些。”
念南珠扑地站起来:“皇后,这巧合不弱!你还有一事不知道,等孩儿半刻钟,孩儿马上就回来,证明给您和所有人看,父皇可能真的下了旨。不然南离王若要使诈,为何偏生要拿出这颗南浦珠?”
念南珠恨不得两肋生了翅地策马狂奔,回宫取来一座七巧玲珑匣。
这匣子的存在连凤辞华都不知,确是荒帝和念南珠之间的小秘密。但是匣子里装的什么,念南珠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父皇每年生日送他一颗南浦珍珠。这事凤辞华倒是知道的。
念南珠心里好奇,又不能找工匠撬开盒子。他自己撬盒子,撬了几年都撬不开,有时也就忘到一边去了。
又有一年生日时候,收到一枚新珠子,他顺手拿过七窍玲珑匣,猛地发现珠子能嵌进盒子上一个机关。他马上找来以前的珠子放进去,珍珠从小到大,正好都嵌进合适的一个眼。
但十几个机关填不满,也就没有下文。
念南珠记得那机关中正有如谢横波手中这大珠子那么大的一个眼,翻出盒子,回到相峙的人面前。
他接过谢横波手中的珍珠,一松手,珠子纹丝合缝地嵌进机关中。盒子没动,机关还剩几个空。
念南珠又向凤辞华:“皇后殿下,孩儿听说,比这些珠子尺寸更大的极品南珠仅有国库中,和太后奶奶手中有几枚,孩儿想先借四个来用。”
凤辞华看那匣子做法式样,渐渐能猜出会发生何事,心内叹息,命人取来所需珍宝,填进七巧玲珑匣剩下空眼,机关应声,缓缓打开。
匣盖开启时,略显光华,众人果是一叹。
原来,荒国的传国玉玺有两份,平时所用的那份在皇帝案头,还有一份甚少使用的母版,据传保存于国库最深之处,寻常人都不知下落。
原来荒帝把那个国宝玉玺弄了出来,当了给儿子镇机关的玩物。
说来少人信,荒帝弄这个宝贝匣子的时候,并非是为了今日的未雨绸缪。要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干,真只是为了两个字:好玩。
或许还有一条:要那小崽子听话,就每年送他一颗珠子,让他打开盒子才大吃一惊,特别有趣。如果不听话,珠子没有,匣子也撬不开,那就更有趣。
他其实真只是觉得匣子机关精巧,才给了念南珠的。不过顺手就放个压箱底的宝贝。
想不到在今日做证物派上了用场。
凤辞华当看到那七巧玲珑匣时,就大略明白大势已转。许久前荒帝给他看过这好玩的匣子。但是匣子的机关与内容物,是荒帝为儿子做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所以谢横波既然弄出那颗珍珠做信物,想是并非捏造。
念南珠看到那玉玺,半是出乎意料,半又是意料之内。他怔了一小会,眼眶红了,低头向盒子一拜。“儿臣不孝,没能按父皇说的,每年得一颗珠子,可是父皇不在了,儿臣又去到哪里等到珠子来开这个机关……若果这是父皇的苦心,儿臣不想辜负这苦心。”
念南珠转向谢横波,眼神复杂地凝了半晌:“那末父皇说的既往不咎也是真的?父皇并不是南离王害死的,是与不是?”
谢横波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似是默认却又似不欲争辩,不发一言。
”
这一幕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谢横波肩上的刀也慢慢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