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凉风录》祝灵

27、二十五

　　南离叛军的骑兵团拥有强大的冲击力，大荒军用纵深的步兵阵型将其消耗。但是毕竟是血肉之躯，身披重胄的步兵团，虽能限制铁骑的攻势，但在凶猛的骑兵冲击下没有能力将阵线推进。在荒帝立于观战的指挥台上，看两军陷入胶着之态。
　　“传令下去，通知前锋指挥，半个时辰内必须冲破敌阵，否则提头来见！”
　　传令兵缩头一骇，这阵势只要半个时辰不为敌阵冲破已是万幸，但皇命要如此他也只有冲入阵中，最多让自己的头被敌军长矛捅个对穿罢。
　　荒帝下完军令，负手在台上走了一圈。实则他深知南离军这至少一万铁骑，有备而来，而且累积了战胜的经验，而王军匆匆赶至，又无先手，不得不战。若是无法尽速冲破南离军阵线，则己方又将重蹈无力抵抗的州军覆辙。
　　踱了两步，荒帝问道：“五千精骑已出发了？”
　　传令兵回道：“陛下的羽林精骑已经全部发出，后续本未抵达本阵的二万黑甲骑兵，也领命绕过河口直取南离后方营垒。”
　　南离叛军生变后，大荒派出主力部队前往镇压，更有稍后调动的增援部队，军力之上远胜对手，但辎重甚多，并非所有大军都集中于前线。
　　荒帝在调动之时侧重前线已有兵力，但就源源不断赶来的增援而言，只要南离军不在顷刻之间捣入大荒营地，拖到最后便会被大荒纵深的主力阵线蚕食。
　　南离军正是清楚这一点，才在发动总攻之时英勇无畏。毕竟他们是连下十四城，令州军闻风丧胆的铁骑，虽然大荒的王军较之松散的州军，战力要提升一个档次，况且又有御驾亲征的皇帝在阵后为他们鼓舞士气，但是在势不可挡的南离叛军面前，抵御也几乎变成了挣扎。
　　大荒的步兵被迫得开始后退，甚至有几处被冲破口子，隐隐不能抵挡。
　　站在指挥台上的荒帝也不由得为南离训练有素而高效的作战部队而叫好。
　　他默默道了一句：“甚好。”然后抬手向兵士道：“取朕佩剑，备朕马匹来，朕要亲自出阵。”

　　不顾属下的阻挡，荒帝挥挥袖杀入阵中。他的银甲骏马与白金披风在阵中耀目无穷，大荒军见君主入阵，浑心皆是一战，将生死置之度外。南离军的士气也受了影响，见到昔日俯首跪拜的皇帝挥剑将伙伴斩首，叛军无法不受挫，但顺次有人呼道：“首功者！黄金万两，军衔无穷！兄弟们上！”
　　荒帝哈哈大笑，宝剑在他手中，战甲铁盔犹如削土砍泥，敌方精兵不如张纸。实则他也有很多年没享受过这种统治的滋味，年纪大了，看看自己这些年玩得都是些什么！
　　可惜的是谢横波竟然不出阵。原本荒帝挥师南下时，听说南离王驻兵不再推进，也像别人一样以为谢横波等待谈判筹码。没想到那小子是为了等他疲累赶到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心怀旧情犹犹豫豫。
　　荒帝认为自己犯了过度美化敌方的错误。好在他并不是纸糊的老虎，谢横波给他这个突然“惊喜”，他也要送还给谢横波更大的“惊喜”。
　　他亲身入阵，摆下如此大的筹码，仿佛胜负在此一举。谢横波眼里的自己，是一个强势的赌徒，当下赌时便要孤注一掷。有了这个印象，谢横波大部分的精力都会集中在如何应对亲身入阵的荒帝，和不顾一切的大荒主力。
　　谢横波也许不会无其他准备，但是大荒在主战场的气势已被荒帝推到最高点，并对南离的铁骑开始反击，若要说这里就是一决胜负的主战场，也并非不可。
　　但只有荒帝自己才知道，胜负的关键在自己心腹的五千精骑，当他们在主战场掩护之下截断南离后方军队锁定谢横波的帅帐，这场战争便会结束。

　　谢横波坐在阵中，皱眉紧思。兵力于南离是不利，不像大荒这种大而化之的打法，他唯有举重若轻，才能扛下这一战。
　　但是说到底荒帝也不过是一个名号。铁打的荒帝，流水的王家，如果从幼时登基而不从亲政算起，荒帝几乎可算最近这数代荒帝中坐着王位最久的一个，久到谢横波觉得他似乎等于荒帝二字，而几乎忘了前代或是更早以前先帝的模样，也不知道若他不是荒帝了，该是副什么模样。
　　荒帝辞去帝位的模样，谢横波是见过的。在幼年时，他见过数次。许多人都以为前代荒帝死了，其实不然，不过后来就连谢横波也见不到他们了。
　　这秘密后来谢横波也没有告诉念黼香，因为毫无必要，只会加重他们父子的不睦。
　　叫他念黼香，似也是不久以前的事。就在不久前二人误入山寨遇到土匪前，即使怀了促狭，谢横波还觉得这人是自己的好友。如今，谢横波站在掩护后的指挥台，远望那阵中象征王权的白金色，焰火一般夺目跳动，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南离军的精锐骑兵收到命令，拉开距离，以让就位的弓箭机弩手对大荒军队发动攻击。
　　机弩与长弓发动的有效距离为五十至三百步，骑兵须迅速拉开百米左右距离才能让己方发起攻击，但因两军正在缠斗，哪怕骑兵机动力强劲，也很难在对方不察时全身而退。
　　此时，有一机动营，主动请命为己方断后，制造酣战之势，迷惑大荒军队，以免功亏一篑。
　　置之死地可能后生，也可能捐躯，但此营将士皆有为谢氏赴汤蹈火之义，路线已定，他们愈加奋勇，更有人想，既然已经玩了把大的，不如直入敌阵，取荒帝项上人头！
　　曲久安举起长矛，又冲入他斩杀了上百人的敌军阵中。他脸上沾着别人的血，借着队友掩护，杀过重围，有了与荒帝对招的机会。

　　曲久安此时在两王眼中仍然是无名之辈，但在将士中却被视为杀神，长矛之下鲜有活口。
　　兵器一撞，曲久安出师不利，手腕被荡开。曲久安心中一凛，他料到亲身入阵的荒帝不会是传言中的平庸之辈，但是亲自体验到一把佩剑推开百余斤长矛的力量，却是自己估算到的几倍之多。
　　曲久安骇然之下，却跳动惊喜，他尊敬的人中，像南离王武功高强者，自己却无资格与其过招，荒帝越是强，越是激起他的战意。

　　荒帝表演天神降临，秒杀敌方兵士之时，偶尔也会遇到曲久安这样的刺头，他已表演多时，不由不愿与之久战，可这人难缠至极，顷刻之间已经连伤护驾的左右，连连向荒帝出招。
　　荒帝不由恼火，心道这谢横波到底给了什么好处，能让这样勇士为他死心塌地。

　　时机已至，谢横波垂目而视，□□声令下：“放弩。”

　　原本这无的之矢不该成为荒帝妨碍，弩力再强劲也只会被他轻轻格开。但南离军首放弩箭之时，荒帝正举起右手，劈剑砍向曲久安的左肩的板甲，他甚至还想，下来不如先砍这勇士的马腿，不可伤之太重，也许此人有用。
　　冷箭毫无准备地穿过他的胁下，尖锐的一点穿透荒帝所穿着的金丝软甲，深插入身体之中。
　　就在此时，荒帝还只是稍稍一惊，身体连马匹被弓力带得后退。他自觉失察之时，劈开曲久安的长矛，曲久安侧面也被箭矢擦过，周遭响起片片惨呼之声，其后就是有人大惊发现，主君中箭。
　　救驾之声涌至，□□的马匹惊于箭矢往前狂窜，荒帝无法控制。
　　曲久安不敢相信这骤然巨变均已发生。杀声喧天，箭矢如雨，留在大荒阵前的南离机动营死士，突然重新振起斗志，杀出一条血路，在疯狂变乱中，砍杀救驾的人群，掳得敌方主帅，拼命逃去。

　　谢横波此时并没有看，再说看也不能看得这样清楚。
　　“王爷！”传令兵急惶而至，道大荒五千羽林骑从后方压制，身后又有数量无法预估的黑甲骑兵。
　　谢横波猛抬起眼。
　　两路包抄，已成犄角之势，兵势又是凶猛，南离再骁勇也怕胜机很少了。
　　负隅顽抗？还是以血换血？又或是谈判？事已至此，谢横波已无法不考虑接下来的所有可能性。

　　荒帝颠在曲久安的马上，气血翻涌，一张嘴喷出一口血水。他只中一箭，不像曲久安甚至被两三箭伤到，但却是正中要害，伤得极重，不然焉有束手就擒，不一搏之理。
　　但曲久安正是大喜过望，无暇顾及手下俘虏是否命不多时。
　　荒帝聚集气息，慢慢说道：“朕要被带去哪里？”
　　曲久安大喜过望地答道：“领赏！”
　　“去哪里领赏？”
　　“当然是王爷麾下！”
　　荒帝不再多言。

　　当谢横波回到营中时，他看到在营帐的空地中躺着一个人。他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势看到过这个人，所以亲眼见到时他仍然不相信。
　　在传令兵报告时不相信，在此时也不能。
　　谢横波觉得，荒帝一定是睡着了。不久前他还亲眼见过这个人活着的身影，老天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又或者是荒帝自己跟他开的这个玩笑，谢横波静静蹲下身，细细查看他身上唯一的伤口。
　　伤口很深，虽然有着护甲而使创面并不巨大。但流出血量之多，浸透整个衣裳下摆。
　　谢横波又仔细地看这张熟悉的脸。这依然就是他认识的那个人的脸，而不是什么其他人的。
　　谢横波想哈哈大笑，这才是一个惊天大玩笑。有一股透骨凉意穿心而出，他将手掌覆在那个人的伤口之上，叫到：“阿香，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