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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弥拉的树洞 ...

  •   树。

      那是树吗?

      在黑天与雪原的夹缝中间,有一个遥远的黑影,看起来像一棵枝条横生的树,男人朝那里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

      他青紫色的脚掌每一次落下都会被雪地粘住。

      或许脚下的皮已经剥落,他身后是脓血组成的稀薄脚印。

      这串脚印像缓慢游曳的紫蛇,最终抵达了树下。

      他仰起头看那棵树,树也低头看他,用黄白的皮肤看他,用一圈圈流淌浆液的血口看他,它们看见他身上的伤口,认定他也是割树浆的孩子。

      于是它们的手臂与手臂分开,背与背分开,胸脯与胸脯分开,在树干的中央,出现一个温暖而芬芳的漆黑树洞,让他的脊背躺下,让他的腿脚蜷缩,让他的头脑回到众人之间。

      谢亭站在原地没动。

      起先,他以为那歌声是从树洞里飘出来的,带着馥郁花朵的气味,让人能忘却寒冷,后来,他听见歌声从头顶传来,从树冠层层叠叠的枝杈间,他看见很多孩子沉默的眼睛与嘴巴,而清晰又温柔的歌声却从他们身上每一道环形如月船的伤口流出。

      “弥拉,你是走失的孩子,

      弥拉,弥拉,你应该来到我们的乐园,

      你要和我们一起劳动,

      勤奋的双手必将夯造幸福,

      不论白天还是黑夜,

      我们都将用不合拢的双眼凝望美丽的,

      美丽的,美丽的明天。

      弥拉,记住,一定要记住,

      不要偷走树浆,

      它们会在夜里变成一条长满牙齿的小河,

      把你冲走,把你嚼碎,把你小小的骨头埋进树根。

      啊,弥拉,

      我已等不及要到明天……”

      谢亭的手肘突然被人碰了碰。

      他回过头看去,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从广袤的雪原之上吹来一阵风。

      这风并不寒冷。

      时江蹲在白蛇身边,试探性地触摸了它冰凉的鳞片,后者却毫无反应。

      蛇身上弥漫出死亡的气息。

      在走下台阶时,时江只闻到藏在冰雪之下的若隐若现的血腥味,而靠近白蛇后,他闻到了浓重的腐味,就好像躺在这儿的已经是一具发烂的尸体。

      时江没有在蛇的身上找到伤口,它看上去完好无损,只是陷入冰冷的睡眠,但是血肉溃烂的味道始终萦绕不去。

      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不是弥拉树浆的毒素所带来的。

      时江问:“它有伤口烂了,但是我没有找到它的伤口,精灵之前是怎么做的?”

      地之子在边上观察这个陌生人很久了,在时江检查白蛇身体的时候,它们不由自主地向他靠拢,因为他手里捏着的用来照明的光是整个洞穴最温暖的热源,现在它们几乎簇拥在他周围。

      在短暂的沉默后,其中一个地之子大着胆子开口:“精灵没有来过这里,蛇不喜欢精灵。”

      “药水都是我们轮流上去拿的。”

      “哈里带来药水。”

      “哈里不会被发现。”

      地之子一个接一个叽里呱啦地讲了起来。

      “蛇一直做噩梦。”

      “他一定是在梦里受伤了!”

      “他的伤越来越严重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它们惊惶地对视,互相拉住了手,胆子小的甚至抱在了一起。

      “蛇千万不能有事,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时江一下又一下抚着蛇鳞思索着,他对着青蓝地之子招了招手,它轻巧迅疾地刮了过来,泪眼婆娑地抱住时江的手指。

      时江测试《Ruins》的时候,青蓝之眼就落进了他的眼睛,德里希的青蓝之眼肯定也能钻进蛇的身体。

      地之子变成蓝色的光团,按照时江说的,从蛇的尾尖钻了进去。

      青蓝之眼的地之子钻过最多的地方是群山的溪水,水面将阳光拆解成七彩的线,于是它能在光的织构里臆想最靠近太阳的天上的河流是什么样子。

      在此之前,它从未想过一副将死之躯是怎样的。

      他的骨头如洞穴的钟乳,脆弱地环抱着失血的肉,在每一个因腐败而滋生的罅隙里,它听见自上而下的呼啸寒风,它熟悉那寒风,来自那场埋葬群山的暴雪,于是它知道灾难并没有过去,而是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借由死亡的寒风来延缓自己死亡的脚步。

      地之子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来,连光芒变得颤抖而暗淡。

      令时江意外的是,地之子的光芒将蛇的鳞片照成了半透明,让他能够看清蛇的身体内侧,而那光团显然慌乱地迷失了方向,正没有条理地乱转。

      时江抬手盖住了光亮的区域。

      谢亭回头什么都没看到,直到手肘再次被碰了碰。

      他低头发现一个没有鼻子的孩子站在他身后。

      因为这孩子的头骨像个被打碎又沾在一起的果子,鼻骨或许已经遗失,这孩子同样嘴唇紧闭,让人很难分辨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是弥拉。”这孩子说,声音同样从颈间的伤口流出。

      弥拉站到谢亭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肉色的巨树:“别害怕,他们只是在做噩梦,像你一样,你也在做噩梦。”

      谢亭问:“他们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弥拉说:“割树,我们日夜不休地割树。”

      谢亭靠近树,朝树伸出手,树上立刻伸出几只孩子的手轻柔地拉住他的手指,他却垂着眼,抚摸孩子汩汩流血的伤口。

      弥拉说:“喝下树浆的人不做噩梦,因为我们会将他们藏进无梦的树洞直到夜晚离开,但他们看不见树,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夜里都会朝树靠近,直到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梦,他们会走到树下,看清我们的全貌。”

      “进入树洞以后,你会看见两条小路,朝右边走,你会成为弥拉,像我们一样在夜晚伸出手臂保护树洞,朝左边走,你不会再做噩梦也不会醒来,”弥拉向谢亭伸出手,“大多数人都选择朝右边走。”

      谢亭很平静地问道:“我要死了吗?”

      弥拉点头。

      他就要牵住这孩子的手,弥拉却有些惊奇地看来,很快谢亭意识到,他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肩后的天空。

      纯黑的天空中泛出一颗又一颗的光点,像星星一样,朝雪地抛洒轻盈又静谧的光。

      弥拉问:“那是星星吗?”

      谢亭的手垂落回身侧,有些恍惚:“那是青蓝之眼。”

      “那个呢?”

      谢亭不确定:“那是……”

      “是月亮吗?”弥拉问。

      谢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而在意识到什么之后,他拔腿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可群星却渐次消失。

      弥拉看着他因双腿无力而扑进雪地,起身太急又狼狈地打了个滚,似乎怕月亮也随着群星一起消失。

      几乎所有青蓝之眼的地之子都钻进了蛇的身体。

      时江的手太温暖了,就像是雪地出现的火炬,这对地之子来说非常好找,光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跟上热源,紧紧黏在那附近,并随着他的手缓缓上游。

      时江有种徒手照x光的既视感。

      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周围的地之子看见蛇身上的情景,惊恐地捂住了嘴巴,悲伤地哭了出来。

      种子,数不清的种子,全塞在蛇的身体里,它们如同一丛又一丛串联起来的毒疮爬满他的脊骨,虬结的根系蛀空周遭的血肉,茎蔓撑开一团团空隙,却没办法顶破蛇坚厚的鳞片。

      “是山的种子……”

      “他把山的种子带出来了,我们却没有发现……”

      青蓝之眼从蛇瞳钻了出来,它们哆嗦着说不出话,只剩下哭泣,却还是按照时江的要求,钻进时江的眼睛,将看到的一切都呈现给他。

      时江发现蛇身体里的植物正因原因不明的霜冻而逐渐衰败。

      无节制生长的种子会杀死蛇,而霜冻会杀死种子,两种都不像是弥拉树浆所带来的效果。

      如果这些种子如同地之子说的一样,是蛇自己带出来的,蛇不应该在用血肉滋养它们之后又再杀死它们,这是矛盾的。

      但它如果想留住这些种子,却也会被它们杀死……

      时江顿住,感觉手掌下的白蛇似乎是动了。

      下一刻,他的手被顶了上去。

      他对上白蛇猩红的眼睛。

      时江浑身血液凝固,脑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撑手跳了起来,白蛇张开血口袭出,咬了个空,时江已经翻身坐到了蛇颈上,迅速地滑落在地,它转头朝这个不速之客追去,庞大的身躯撞上结冰的石壁,发出清脆的巨响。

      地之子纷纷尖叫起来,它们伸出细嫩的手试图按住蛇的身体,却被全部甩飞,在雪地里摔得七荤八素。

      “蛇要吃了他!”

      “快走快走!把门打开!”

      地之子顶开了地窖的木板,发出轰隆一声响。

      银白的月光从地窖出口洒下来,照清通往外面的台阶。

      时江朝着出口狂奔,但他脚下的石阶却在月光的照拂下隐现出一鳞一鳞的纹路,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捕网中,最后被猛地拦腰圈了回去。

      地之子们急得满头大汗,想把他们分开,但是那根铁铸的尾巴却越绞越紧。

      它巨大的头颅逼近时江。

      蛇吻几乎顶到时江的脖颈,若有若无的触碰激得时江一阵战栗。

      时江凝视那双蛇瞳,明白它没有醒来。

      蛇的眼睛如同暗红的窗,里面映着一株由儿童锢成的树,他们倔强又哀伤地抬眼,率先认出了梦境之外的这张面孔,他们弯着眼睛,露出笑容。

      时江认出这是弥拉树。

      树下站着一个苍白又单薄的孩子,浑身颤抖,伸出伤痕遍布的手扶着树洞的边缘,弥拉站在他背后,等着他爬进去。

      这霜冻的源头来自于蛇的噩梦。

      时江陡然想到,蛇是故意吞下树浆的,它无法驱逐噩梦,却想要留下那些种子,它希望弥拉能够带走噩梦。

      但这不是唯一的方法。

      弥拉同那双梦外的眼睛对视。

      弥拉,除了通往乐园的路,通往死亡的路,还有第三条路。

      月光同时照彻蛇的脊背和梦境。

      它身体里的霜冻开始消融,而雪原上的坚冰也同时瓦解,呼出的气息再也不是寒风。

      树洞前的孩子听见咒语倏然回头。

      从这一刻开始,他相信月亮有着长长的银白色的手指,用那根手指在没有出路的雪地上为他划出了一条逃离噩梦的小路,于是他沿着那小路一直跑,跌倒又爬起,却从没有停下。

      凡是被他那双冻伤的孩子的脚所踩过的地方,都袒露出坚实的土地,土地上冒出细嫩的草尖,这绿色的浪在他身后迅疾蔓延,速度更甚于天底下最快的风,山在他身后隆起,树在他身后生长,山崖睡醒时滚落的岩石掉进潺潺的溪水。

      而他却只朝月亮跑去。

      肉色的树不再唱那首关于乐园和明天的歌谣,他们眨着长长的睫毛,在长调的咒语里终于闭上眼睛,发出熟睡的可爱的鼾声,还有咂嘴的声音。

      没有鼻子的弥拉也跟着闭上眼睛。

      在黑夜造访的时候,月脉精灵们会坐在枝杈间歌唱,身上的图腾光芒流淌,像是一颗颗悬挂的月亮,在森林里迷路的人必能找到出口,在森林里睡觉的人必能安眠,而那揣着刀的入侵者,会被银弓杀死。

      “树的孩子啊,是什么让你害怕?

      是野兽着火的眼睛,是猎人擦亮的刀尖,还是堵住喉咙的噩梦。

      树的孩子啊,不要哭泣。

      你可知,在那遥远的神殿,

      有一位银冠的女神,每当月亮升起,

      她就骑上双翼的白马,

      驱散人间所有的梦魇。

      睡吧,

      在我的怀抱里,

      她已种下了满是花香的甜梦。

      睡吧,

      在我的胸脯前,

      吞没我的黑暗必然不会吞没你。

      睡吧,

      在我的臂弯间,

      我最宝贵的果实。”

      蛇看不清眼前的人,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纱的幻梦,唯有黑色的眼睛清晰无比,那是月神的眼睛。

      它不明白。

      塞勒涅,为什么不吻我?

      就因为我脸上没有静谧甜美的睡容。

      就因为我长着仇恨腐生的苍白面颊,眼眶里布满痛苦的凿痕。

      就因为我不是年轻貌美、无忧无虑的牧人,而是躲藏在地窖之下浑身蛇鳞的丑陋兽人。

      我吓到你了吗?

      歌声戛然而止。

      时江感到唇上一片冰凉,错愕地睁圆了眼睛。

      蛇信子蹭过人族浅色的柔软嘴唇,形成一副触目惊心的画面。

      时江闻见生冷的甜腥,草茎斩断的苦涩,群山的苦寒。

      白蛇将时江圈在怀里,俯下蛇首贴近人的胸膛,那里有一颗正在跳动的滚烫的心脏,为它沁凉如冰的身躯带来暖意和生机。

      吻我吧,塞勒涅。

      若我安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弥拉的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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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模式:   当前为周更,周日18:00,无榜更3章,有榜更满榜单字数。   全文三卷,写一卷发一卷,目前存稿进度为36w字左右,到第一卷完结,目前是边修第一卷边发上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