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面墙》二手刀

18、在那没有梦的夜晚

　　鳞片尚未长出的地方裸露着皮肤，能窥见下方肌肉的跳动，只要被压到就会沁出密密麻麻的蓝色血点，时江朝着那儿轻轻吹气。

　　因为疼痛而产生的搏动随着他吹气而渐渐平息下去。

　　吹气并不能带走疼痛，人族呼吸时潮湿而温暖的气息只会让它的皮肤变得更敏感，也愈发能体察到疼痛。

　　它依稀能看见时江的轮廓。

　　落在它鱼尾上的气息像来回穿梭的针线，游走着，把它缝起来，让海与风的呼喊不会再从它的身体里漏出去，于是它的耳朵醒了，胸膛醒了，鱼尾也一并复苏。

　　“我知道你醒了。”时江低声说。

　　他转脸看着人鱼，但后者纹丝不动，还在装睡。

　　白茧让人鱼的眼睛在睡眠时也无法闭合，因此装睡对它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它感到时江的气息喷洒到了自己的鼻尖。

　　时江在观察人鱼眼周围的皮肤，藻虫已经从上面脱落，但留下了针孔大小的血斑，它眼周皮肤很薄，能看见血管，血斑的走向沿着血管。他们同时想到沙滩上那一晚。

　　在他平缓的呼吸下，它终于忍不住被引动，用自己湿润的鼻尖自下而上地蹭过他的下巴，盲人般借着皮肤的感触向上寻索，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地触碰他，最后将自己的鼻子和他的挨在一块儿。

　　时江没动。

　　他似乎能透过屏障望进那双从海底潜游而来的眼睛。

　　日子过得真快，六月就要从目光无数次向彼此重叠的缝隙中溜走。

　　或许是因为它的眼睛依然没有好，那层白茧阻隔了它的目光，才给了时间可趁之机，以令人惊惶的速度飞窜而去。

　　时江有些恍惚地想到在来到这个游戏前米娅让他念的故事，想到那只停在小猫鼻子前的蝴蝶。

　　直到发现人鱼就着这个姿势真的睡着了，他才轻轻笑出来。

　　人鱼规律涨落的绵长呼吸扑过他嘴唇的上畔，滑落又滑落，像羽毛。

　　这呼吸驱散了时江脑子里所有纷乱的想法，为他劈开一条安宁的小径，在那小径的尽头，是梦都不忍心来打扰的夜晚。

　　疼痛并不是一件坏事。

　　夜晚也不总是可怕的。

　　有什么改变了，梅西亚达说不上来，黑沉沉的夜晚不像以往那样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等安东尼回来，一定会发现他的裤脚又长长了一截。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随着迈步的频率，一下下地压着左胸口的衣服。

　　走着走着，梅西亚达忍不住转过身倒着跳了两步。

　　今晚有星星。

　　时江今天告诉梅西亚达，他没有离开罗斯的打算。

　　桑德曼，桑德曼。

　　你能听见他期待明天，期待太阳升起吗？

　　梅西亚达回到桥洞已经很迟了，他在不远处突然停住脚步。

　　黝深的洞口里有一双微光闪烁的紫眼睛。

　　她在等他。

　　梅西亚达这段时间常常透过三楼的窗户看见这双眼睛，她在□□上举止粗野、毫不遮掩，从窗帘晃开的间隙里能看见两个交叠的人影，她总是跨在威利身上，一手抚摸情人汗湿的脖颈，一边朝前倾身，用尖长的指甲在玻璃上划过，然后冲着梅西亚达俏皮地眨眼睛。

　　——他，在，你，身后。

　　她指头的轨迹是魔族的语言，梅西亚达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为那预言。

　　下一刻，时江的手总会从背后伸出来，盖住梅西亚达的眼睛和额头，另一手提着他的后衣领，把他带到看不见他们的地方。

　　时江不知道，梅西亚达每天夜里回到桥洞都会看见这双眼睛。

　　泰勒夫人穿着花纹繁复却轻薄的绸裙，却毫无形象地仰躺在地上，支着腿，左手夹着一本书，右手垫在脑袋下，眯了眯眼睛笑，这就是她的“晚上好”。

　　她给他带来了一篮热烘烘的白面包，就算用布盖着，香气依然直钻进梅西亚达的鼻子，让他的胃绞起来。

　　“为什么不吃？”

　　梅西亚达蹲下来，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面包，里面有些抹着黄油，有些夹满火腿和蘑菇，装满牛奶的玻璃罐躺倒在篮子的最侧边，他知道里面加了蜂蜜。

　　泰勒夫人翻了个身，趴在地上，把书合上垫在双臂下：“你应该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她托起梅西亚达的手背，让面包凑近他的嘴唇：“吃呀，梅西亚达。”

　　她来为梅西亚达送面包已经有一段时间，她说那是别人欠梅西亚达的面包，但没说是谁。

　　梅西亚达原本猜测她或许认识自己的母亲，蕾切尔在疯掉以前也像安东尼一样旅行过很多地方，但她否认了，她说这些面包并不是欠蕾切尔的，只是欠他的。

　　“快快长大吧，为他买热烘烘的面包，在上面涂满果酱，还要给他摘来大把大把的樱桃。”

　　糖粉沾上梅西亚达的脸颊，他狼吞虎咽，甚至来不及感受黄油是怎么在嘴巴里融化又是怎么滑进肚子里。

　　泰勒夫人将手里的新书放到梅西亚达的膝盖上，等梅西亚达抬起头，她已经离开了，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裙摆的摩擦声，只有影子从桥洞边缘滑落进黑暗的声音。

　　这是一本睡魔写的书，安东尼也有这本书，只是很旧了，没有魔法来为它暂停时间，每一页纸张都脆弱到像要随时碎掉。

　　泰勒夫人送给梅西亚达的这本书却崭新得如同刚刚印刷完成，油墨的香气也没有氧化成微微的酸味，扉页上还有作者的签名。

　　梅西亚达想起五月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才刚开始看这本书。

　　书里写道：“或许正因为我是一只睡魔，我时常无法分辨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梅西亚达对魔族的语言学习很少，需要借用安东尼早年学习异族语言的手记，他一向把那些手记当字典和词典用。

　　他阅读速度很慢，也很吃力，凑近书本，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辨别，并在心里念出来。

　　尽管时江说那枚贴在他胸口的绣章并不能窃走他的心声，梅西亚达还是会幻想时江能听见。

　　梅西亚达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几乎埋进书里，直到昏暗的书页被不知何时变亮的烛火照得温和又清晰，一只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捂住梅西亚达的额头，把他快要贴上书页的脑袋抬高。

　　“光线太暗对眼睛不好。”

　　那只手很快离开了梅西亚达的额头，撑在桌子边沿。

　　时江问：“在看什么书？”

　　梅西亚达回答：“一本故事书。”

　　“讲了什么？”

　　“我才看到前言。”梅西亚达问：“你怎么来了？”

　　时江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小册子：“我想找安东尼定制一份书皮。”

　　他是来找安东尼的，梅西亚达有点失落。

　　梅西亚达说：“我也会做书皮。”

　　时江把小册子交给他：“先生，麻烦您了。”

　　“但是要收费。”

　　“当然，您想要多少？”

　　“教我念这本书。”梅西亚达将攥在手里的学习手记放到桌面上，让它和那本陈旧的故事书一起暴露在时江的眼前。

　　梅西亚达说：“教我睡魔的字。”

　　时江垂眼看着那本书，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说自己是睡魔吗？”

　　梅西亚达愣了一下，时江确实没有说过自己是睡魔。

　　“你不是睡魔？”

　　时江在他身边坐下：“也许是人族和睡魔的混血。给我看看这本书，你看到哪儿了？”

　　梅西亚达指了指书上某处。

　　时江问：“从这里开始还是从头开始？”

　　梅西亚达说：“从头开始。”

　　于是时江从头开始念睡魔写在所有故事开始前的话。

　　[或许正因为我是一只睡魔，我时常无法分辨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因为我的诞生地就是在母亲的梦里。在降临人世之后，我无法找到她和她生下我的那个梦，却无数次途径异族的梦。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哪怕有着不同身体和血脉，生活在不同的地方，我们这些异族却怀有着同样的恐惧，同样的眼泪，同样的渴望，以及同样的目光。]

　　梅西亚达看着他的手指从字符下面划过。

　　[我们总是穿梭在不同的梦境里，但我从没有经过睡魔的梦，我的同族也是这样。因此我的故事里没有睡魔。睡魔也会做梦吗？似乎除了我以外没有睡魔抱有这样的疑问。]

　　红头发的威利总在工坊宣扬他对太阳神的信仰，企图让所有人都追随神的脚步，他又怎会知道，为梅西亚达拔亮火光的从来不是太阳神。

　　[我写下这些故事只是为了寻找一条出路，在名为'发生'的分岔枝叶间缓缓滑落向世界的深处，或许，弄明白故事从何而来，我就能找到终点，在那里有一扇门。]

　　梅西亚达的目光早已离开那些字符，落到时江的手指上。

　　[在那里理应有一扇门，告诉我，我到底是否离开了母亲诞下我的那个梦。]

　　“你想学咒语吗？”

　　梅西亚达反应慢了半拍，他意识到这不是书里的句子，这是时江在问他。

　　梅西亚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时江的手，像被烫到迅速放开，很快又再次抓紧，像怕对方反悔，他开口甚至磕巴了一下：“我，我想学。”

　　时江忍不住笑起来。

　　梅西亚达收紧手。

　　那些太阳神的信徒，他们又怎会知道……

　　从这人的指尖能迸发出怎样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