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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永别    这几 ...

  •   这几日京城倒是事儿不断,前几日因着挖心案街上冷清了不少,今日又因着一件喜事热闹起来。

      说是喜事倒也不尽然,不过是礼部尚书找到了流落在外的亲儿子,给城中百姓发了喜钱,得了钱,不是自家的喜事也是了,便难得的热闹了几天。

      且说这礼部尚书沈惜缘,年轻时浪荡风流,今儿一个陈娘子,明儿一个胡丽人,早些年因为这些风流事被弹劾过好几回,依旧死性不改。

      沈惜缘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昔年被陛下点了探花,本是好前程,俸禄微薄倒也够用,只不过一个一个姑娘赎下来便不怎么够用了。

      不过他倒也对得住他那雅名,从不强求,珍惜缘分,把姑娘们赎出来后就让她们自决去留,陈娘子开了间胭脂铺,胡丽人则去闯荡江湖。

      沈夫人蓝氏也是个孤女,同蓝氏成婚后沈惜缘便没再去过青楼了,只是话虽如此,去没去过只有自个心里清楚,故而如今多出来个私生子无人怀疑。

      “夫人,你说这沈公子是什么来头啊?居然能让公主殿下亲自安排身份。”沈惜缘搂着夫人蓝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他眼尖瞥见一根银发,轻手捻起,“夫人,你长白头发了。”

      “不管什么来头,既是公主殿下亲自吩咐下来的,那便好好伺候着。”蓝萱接过那根银发,干净利落地连根扯下,“长白发有什么稀奇的?”

      “本不稀奇的,不过夫人如此芳龄便生白发,总是叫人看着心疼。”

      “真心疼我,平日里就少让我操心。”

      “夫人教训的是。”沈惜缘叹了口气,颇带歉意地说:“这次可真是委屈夫人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都是我不好,年轻的时候不知分寸。”

      蓝萱摇头,“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子之幸,若此番能将凶手捕获,也算为百姓出了一份力,这点委屈算什么?至于你年轻的时候,都过去了。”

      蓝萱打了个哈欠,“行了你出去吧,我睡会儿,晚上饭菜做得素些。”

      沈惜缘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书房里,宸华公主、镇国侯世子,还有那个不明来处的沈公子,都是身份贵重的人,倒显得沈惜缘有些微不足道。

      “沈大人,委屈你和令夫人了。”祁殷率先开口。

      沈惜缘摆摆手,不甚在意,“殿下言重了,为殿下大业,心甘情愿,何况声名这东西,臣早十几年前就败光了,也不差这一遭。”

      沈惜缘是个会说话的,一句话将人逗乐了,气氛便没那么紧张了。

      沈洛嘴角挂着浅笑,向沈惜缘行了一礼,“沈大人放心,这个身份我不会用很久,若推算无误,七日之后他们会再行动,届时还请您带着家人外出避一段时日。”

      沈惜缘连声应下。

      连着七日,沈洛都住在尚书府,不曾出门也不见人,整日待在院子里不知在折腾什么。

      七日匆匆过,沈惜缘早带着蓝萱和一双儿女躲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偌大的尚书府只有沈洛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戍初三刻,寂静的院里连风声都轻轻的,听不到一丝杂音。

      嘀嗒,嘀嗒。

      下雨了。

      沈洛和衣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假寐,细雨持续下了一刻钟,戌正初刻,雨停了。

      本是假寐,沈洛却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只撑了片刻就沉沉睡去。

      屋外,一道快到几乎捉不住的影子在院子里穿梭,他站在门外往里瞧,确认屋里人睡熟后才放心推开门。

      可还没往里进一步,忽然有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他忙想进屋躲避,却不知为何怎么也进不去,无奈之下他只能往后退。

      侥幸躲过一波箭雨,却不料还有埋伏,数支羽箭再一次袭来,这次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

      箭上抹了毒药,他呕出一口黑血。

      抬起头,迷糊间瞧见一道身影从屋里走出。

      “你……分明中了毒。”他嗓音沙哑,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沈洛没有靠他太近,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可惜你算岔了我百毒不侵。”

      “你给我下了毒,我也给你下毒,以牙还牙很公平。”沈洛看看跪在地上的人,“现在,我问你答,答得好了,你说不定还
      能活。”

      “你觉得……我会怕死?”

      “不知道,我又不了解你,不过是喝过几回酒,算不上熟稔。”沈洛不动声色地威胁,“不过我知道有一点你怕,槠洲虽远却到底也在渊麟境内,你说若是你做的那些事被皇帝查到了,卫家岂非又要经历一次满门抄斩?”

      “卫青城,卫家经得住再来一次灭顶之灾吗?”

      卫青城眼中终于有了别的情绪,挣扎一番,他终于还是选择卫家,“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忘忧君的?”

      卫青城:“七年前。”

      “刚被灭门之后,对吗?”

      卫青城没有否认,他的确是那个时候加入忘忧君的。

      那日他从老伯身下翻出来,迎接他的不是新生,而是一把横在颈前的银剑。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加入忘忧君,要么死。

      他不能死,他记得爹娘死前拉他的手让他活下去,让他重振卫家。

      他苟命于世,为了卫家,助纣为虐,认贼作父七载,如今又为了卫家,轻易背叛。

      这一切,都是为了卫家上下二十七口人。

      卫青城的亲人早死干净了,现在的卫家人,是冠了卫姓的旁支,或是在卫家倒台后不离不弃的家仆,或是在重振卫家时给了莫大帮助的街邻,总之都是于他有恩之人。

      他们不该受这无妄之灾。

      “忘忧君要这些人的心脏做什么?”沈洛问。

      “他们要用来维持永生。”卫青城体内毒素发作,说话有些费力,“不过这些大多是我猜到的,信不信,信多少,你自己决定。”

      “我曾在忘忧君见过一女子,通身大半腐烂,可在我拿回心脏第二日,她便恢复得与常人无异,想来,是在借心脏续命。”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沈洛蹲下与卫青城对视,卫青城眼中只有坦然,要么就是演技太好,要么就是真的,如此丧心病狂之邪术,他们海族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那你可猜的到,忘忧君为何要杀这些贵族?”

      “一来,那些贵族养尊处优,心脏养分足,二来,总要给这些过了那么久好日子的老百姓,制造一点恐慌。”

      “那我叔叔呢?”沈洛咬牙切齿,恨恨地看着卫青城,“他不曾养尊优,死了也不会引起百姓恐慌,你们为何要杀他?”

      卫青城平静地直视着沈洛,对他说:“你叔叔不是我杀的。”

      沈洛知道,他当然知道,卫青城身上没有味道,自不是他杀的,沈洛只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真相。

      “忘忧君的老巢在哪?”沈洛竭力压下愤怒,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卫青城却摇了摇头,“不知道。”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忘忧君的人?”沈洛一点不相信。

      “他们不信我,从来我去忘忧君,都是被传召过去的,我根本不知道路。”卫青城自嘲一笑,“现在想来他们这样做也不无道理,我确实不值得信。”

      “还有问题吗?”卫青城快撑不住了,毒素迅速蔓延,就快到心脏了,“没有的话,能不能让我问几个问题,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沈洛没说话,没同意也没拒绝,卫青城干脆就直接问了,“那日我试探过,你的鲛珠,不是已经损坏了吗?为什么,还能用灵力?”

      此事说来话长,其实容娣的鲛珠一直在滋养他的,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那日与弘朗欢好,睡了一整天,醒后竟发现灵力恢复了。

      不过这种事是不可能告诉卫青城的,只能含糊其辞,“用了些秘法。”

      “这样啊。”卫青城听出沈洛不愿说,他也不强求,反正他都快死了,有这刨根究底的时间,不如留着多说两句遗言。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罪大恶极,难逃一死,可卫家人是无辜的,待我身死,你能否,放他们一条生路?”卫青城喘得很厉害,说这一句话,几乎要耗了他半条命。

      沈洛从袖中拿出一纸诉状,摊开铺在卫青城眼前,“签了它,你就不姓卫。”

      卫青城草草看了眼诉状上的字,罪人青城,戕害多条人命,罪大恶极,非死不能姑息,现已认罪伏诛。

      他笑了笑,沈洛还真是贴心,这么早就帮他除了卫姓,保全了卫家,看如今这般,当日的酒,算没白喝。

      说起来,那坛酒还挺贵的。

      沈洛给卫青城准备了笔,但卫青城没用,他割破手指,在诉状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沈洛将诉状收好,卫青城也到了毒发的时候,沈洛终究还是不忍心看着卫青城死,他撇过头,沉重地叹了口气,“对不起,但杀人偿命,你必须死。”

      “我知道的。”卫青城咳出满地鲜血,在死之前,他掏出一块玉佩交给沈洛,“你若有时间,代我去一趟槠洲,把这个,交给玉筹轩的伙计,里头,装了我的绝笔。”

      太得寸进尺了,沈洛完全可以拒绝,但他还是接下了那块玉佩。

      玉佩离手的一瞬间,卫青城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他脱力地倒下,到死都还想着卫家,只可惜,他是入不了卫家坟茔了。

      死的,是青城。

      说不难受肯定是假的,谁能想到上次分别时还说重逢要请他喝酒的人,现在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更没人想到,上次分别竟是永别。

      弘朗从假山后走出,他一直都在,那支毒箭,是他射出去的。

      除了这一箭,其余羽箭,全是幻术,目的就是为了让卫青城躲闪,从而给了弘朗一箭射中的机会。

      弘朗牵起沈洛的手,发现他手指冰凉,不论弘朗怎么揉搓,始终恢复不到正常体温。

      他只能抱住沈洛。

      而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让沈洛终于能够卸下伪装,放松地汲取对方身上的温度。

      抱了一会儿,沈洛直起身,将诉状交给弘朗。

      按照计划,沈洛需要葬身火海,就能摆脱私生子的身份,重新回到弘朗身边。

      计划当然要执行,沈洛踮起脚尖,在弘朗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便转身回了屋子。

      屋门口被设了结界——这也是卫青城进不去的原因,弘朗也进不去,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熊熊烈火烧穿天际。

      明知是假,可让弘朗看着自己的爱人步入死亡,哪怕是假的,也难免生出心痛。

      烈火烧了整整一夜,临天亮时方熄,诉状一早便送进了丞相府,又由丞相在早朝时交给陛下。

      案子终结,陛下赐了青城五马分尸,赏了死去的沈惜缘之子“义烈”之称,也算是莫大的殊荣。

      尘埃落定,听闻凶手伏诛,百姓总算敢出门了,行刑那日,法场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签落地,骏马飞驰,青城的尸身四分五裂,不知会被带到哪里。

      热闹看完了,百姓都散了,又开始日复一日的生活,只有一个戴着白色帷帽的人还没走。

      直到官兵催了,他才恍然回神,官兵们只当他吓着了,嗤笑一声就走了。

      沈洛心里到底不好受,他不再留,正要回府,手突然被牵住。

      沈洛惊讶抬头,帷帽滑开些许,“你不是朝中有事?”

      “事办完了,就来找你了。”弘朗笑着替沈洛将帷帽盖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心灵感应吧。”

      他们牵着手,聊着天,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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