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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3、颜色故风月等闲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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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传言只要不细究,对娉姐儿是无损的。
如果要细究的话,则有两个细节值得推敲:第一是郦轻裘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如何辜负了妻子?若说的是他的风流与不专情,那他素来如此,报应也不必集中在此时。若说别的,那就很容易将报应、郦轻裘的沉疴、锦衣卫的戍守,这三件事联系起来。
第二则要追溯到他求娶殷家女的当年,做甚要赌身发誓,说要一辈子对殷二娘好,否则就口舌生疮、不得好死?如果说是爱重殷家的姑娘,聘礼加厚一些,对未来岳家客气一些也就是了,哪里到得了发誓的地步,除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深究细节,第一个疑问直指郦轻裘欲休妻,容易扯出好哥儿的事;第二个疑问则容易扯出郦轻裘与娟姐儿的瓜葛。
因此,尽管传言直观上于娉姐儿无害,她还是下令和光园上上下下禁止谈论此事。
倒是阴差阳错,落得了宽厚的名声。在下人看来,老爷薄情至此,一再辜负夫人,落得个咎由自取的下场,夫人却不欲落井下石,还要维护老爷的名声,着实大度。
因着秋末冬初这一场闹剧,整个崇文二十三年在近乎荒诞的气氛中草草收场,连年关都过得仓促而又潦草,于郦家,于殷家,都无喜气可言。
唯一称得上“喜事”的小小插曲,或许就是添香院的通房大丫鬟宜杭有了身孕,被抬举成了姨娘。
挨挨挤挤、浩浩荡荡的通房大军,又有人鱼跃龙门,而僧多粥少的姨娘行列,又有人跻身进来,分一杯羹了。
宜杭有孕,虽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一来她正值青春年华,身体健康,并无疾病,从开脸侍寝开始,就一直未曾服用过避子汤药,与府中其他常年避宠的通房不同;二来郦轻裘如今被软禁在添香院中,日日为锦衣卫所戍守,好生无趣,错非因口疮致病,只怕要频频召通房到添香院来饮酒行乐,宜杭身在添香院中,更是头一份儿。
娉姐儿请来大夫,替宜杭摸了脉息,推算出来她受孕的月份,恰是好哥儿东窗事发、郦轻裘遭到软禁前后。这也合乎情理,毕竟郦轻裘高烧之后,应该无力再行荒唐之事了。
说到郦轻裘,他向来重视子息,原本以为宜杭有孕的消息会让他喜出望外,起到冲喜的作用,指不定百病全消。谁料他病得实在沉重,乍闻消息,虽有欢容,却无力支撑,连坐都坐不起来。
娉姐儿听刚侍疾完的韦姨娘说起此事时,还颇觉惊讶。她厌恶郦轻裘至深,自从笑话他应了誓言那一次之后,从未踏足添香院,虽然饮食药饵并无苛待,大夫也频频出入,但郦轻裘是好是歹,是后悔还是怨恨,她悉皆不闻不问。
她上一次的记忆还停留在郦轻裘虽然说话含糊不清,但还中气十足地躲闪陈姨娘给他上药的时候,如今听闻他坐都坐不起来,不由一惊,旋即一声冷笑。
韦姨娘相机规劝道:“夫人,论理大过年的,不兴说这样晦气的话,不过,家里……是否要将白事的东西预备起来,也好、也好给老爷冲冲喜不是?”
娉姐儿闻言,抬眼去看韦姨娘的脸色,在她紧皱的眉毛之下,那双眼睛却微微闪着光芒,似乎有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娉姐儿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拨弄着浮起来的茶沫子,等韦姨娘渐渐露出不安的神色,才慢慢道:“韦姨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姑爷活着,你是姨娘,维姐儿是四品官家的小姐;姑爷死了,你是未亡人,维姐儿唯一的兄弟缓哥儿,还没长成呢。”
韦姨娘面色一僵,有如醍醐灌顶,忙道:“是妾身糊涂了,多谢夫人提点!”
娉姐儿知道韦姨娘对郦轻裘满是怨气,是以不惜操劳一番,也要去侍疾,好看他落魄的样子,却不知道她对郦轻裘深恶痛绝,已经到了恶之欲其死的境地。
当初玩笑般的想象,猜测韦姨娘为了卡住维姐儿的孝期,确保不耽误她出嫁,而试图左右郦轻裘的死期,没想到接近真相了。
方才的提议,与其说是好心提醒夫人提前准备白事,以免临了仓促,倒不如说是在委婉地请示夫人,能否动一些手脚,送郦轻裘这个将死之人一程。
此时若究其因由,娉姐儿也想不起来,韦姨娘是怎么从曾几何时对郦轻裘满心倾慕的扬州瘦马,一步步变成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仇家了。或许是因为韦姨娘所有的心愿和渴望,郦轻裘都不闻不问,还在齐氏小产那件事上,对她步步紧逼,彻底伤了她的心吧。
可惜韦姨娘目光短浅,一心想着自家的快意,却忘了郦轻裘作为这个家庭的男主人,存在的意义。
他在世的时候,韦姨娘作为他的妾室,虽然受正妻的辖制,却能吃荤腥,能抹胭脂。等他故去了,作为未亡人,别说吃喝用度上的改变,连喜怒哀乐都要受到限制。
而维姐儿作为郦轻裘的女儿,父亲的死亡对她而言,也不仅仅是二十七个月的孝期那么简单。虽然她的婚事已经定下,不会因为失怙有所更改,可女儿家刚出阁的那一段岁月,在夫家尚未站稳脚跟,除了她本人的能力,娘家给予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郦轻裘还活着,虽然不能提供什么帮助,但昌其侯的孙女、四品官的女儿,家世的背书还是能够让一干拜高踩低之人有所收敛。等郦轻裘亡故,这两面招牌都是明日黄花,维姐儿的夫家但凡势利一些,作为少妇的她,生活都将是一片愁云惨雾。
韦姨娘虽然及时反省,收敛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娉姐儿却没有露出欣慰之色,而是有些烦躁地瞥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没想过在郦轻裘的病情上做文章。只是这文章不是做在郦轻裘本人身上。
这次让妾室们选择是否侍疾,其实也是她身为主母出的考题。在主人与主母近乎决裂,发生不可调和的矛盾的时候,她给了妾室们一次站队的机会。
当然,这考核其实并不公平,有些人的选择是秉性所致,有些人是消息不够灵通、没有洞见,有些人则是身不由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是,娉姐儿依然打算以此分流,等郦轻裘病好了——看如今的情况,或许是病死了——之后,对选择侍疾的和未选择侍疾的,进行不一样的处置。
郦家像是一艘风雨飘摇的船,原本在六年前就已经帆破桅折、暮气沉沉,却因为她的下嫁,得了一阵宁国公府吹来的东风,得以续航。如今郦轻裘被一时快意冲昏头脑,扳错了舵,不仅与殷家撕破脸,还惹了皇帝不喜,已经难以为继。
她虽是郦家妇,却更是殷家女,她连同亲生的孩子缓哥儿,在郦家的大船渐渐沉没的时候,肯定是要跳船逃生的。而这满府的莺莺燕燕,连同那几个女儿,是随着这艘破船一同驶向无尽的深渊,还是跟着她一同登上救援的小船——这就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郦轻裘病好了,侍疾的妾室们会因为照料夫主的功劳,被划分到以添香院为代表,属于郦轻裘的一亩三分地。往后娉姐儿除了照管她们的衣食供应,不会再予以多余的关心,一直到郦轻裘被软禁到死,或者被软禁到皇帝解气为止。
如果郦轻裘病死了,侍疾的妾室们会因为照顾不力,被娉姐儿问责,往后余生,或是为郦轻裘守坟茔,或是落发在家庙替亡夫祈福,了此残生。
在选择了侍疾的妾室当中,固然有苏氏、王氏这样谨小慎微,并未给娉姐儿惹祸之人,她们或因胆小怕事,或因一时心软,选择了陪在郦轻裘身边。对这样的人苛刻,娉姐儿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善意若是被交付给错误的对象,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愚蠢?胆怯若是压抑了辨明是非的能力,那正义的来路终将遍布荆棘。
在未选择侍疾的妾室中,一样有贺姨娘、蒋姨娘这样因为薄情寡义而选择站干岸之人,过去的她们,与娉姐儿之间也确确实实存在龃龉。因为她们的自私,而给她们更好的待遇,似乎也有违娉姐儿自己心中的道义。
而在这诸多烦忧之外,还有一个韦姨娘。她的选择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在结果上却不合娉姐儿的心意。
到了最后的时刻,若不一视同仁地对待韦姨娘,难以服众;若一视同仁了,她曾承诺过将韦姨娘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如今又算不算食言?
韦姨娘不知所措,还当夫人的不悦是因为自己错误的提议,小心翼翼赔了不是,就找了个借口告退了。
她走之后,娉姐儿顺手在手头用来梳理思路的小册子上标注了“白事”二字。
郦轻裘已经病得坐不起来,确实该有所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