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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李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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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驿回到家把这个事情说给了晏秋听,晏秋很是开心。
“哥,我觉得要不你就去吧。这次交流会研讨方向不一直都是你感兴趣的关于社会语言研究吗?而且我听说,荷兰的自然风光特别漂亮。”
沈驿想了想:“但是…”
晏秋说:“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我对吧?但是到那个时候,我已经上学大学了。我也不在家呀,没事儿的。淮砚跟我说,他要跟我考一所学校。如果我们两个都考上了,那就可以一起上学了。”
沈驿笑笑:“等你高考后再说吧,现在只是预定一下名额,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他后来仔细考虑过,确实可以接受去两月的时间。
又是一年夏至蝉鸣,月色朦胧。
小庭院的月见草又开了,放眼望去,黄色的花瓣十分吸引眼球。这么晚了连蝴蝶都还在上面嬉闹,扑腾着翅膀。
沈驿搬了小矮凳,坐在海棠树下乘凉,一会提着水管浇水,一会站着叉腰吸烟。
晏秋从栅栏门口经过,踩了一脚的蔷薇花瓣。他看着花丛里沈驿的背影说:“哥,这花瓣招了好多蜜蜂啊。”
沈驿转身看了眼他,乐道:“蔷薇花比较香,是比较招蜂引蝶的。我这院子里的花,只有海棠不开了。”
“上次我在你书房看见一本植物标本,翻了几页,挺感兴趣的。哥,等我明天考完,我能借走看看嘛?”
“当然了。”
“谢谢哥。”
沈驿关掉水,走向晏秋,将他脚下的花瓣都捡了起来扔进月见草花田里。
“早点睡觉,明天最后一天了。考完就结束了,暑假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
晏秋歪头,郑重地想了想说:“哥,今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叔叔和阿姨吗?”
沈驿怔住,脑子里一阵空白,随即懵了似的。
即使苏苒那棵大海棠不开花又怎么样呢?
他点点头,走过去抱住晏秋。
“晏秋,你也是苏苒的孩子,你看她是理所当然的。”
晏秋发觉沈驿说话有些颤抖,那心里似乎被什么重重的压着,一直不敢大声喘气。晏秋抱住他的后背,盯着海棠树说:“嗯,今年一起回去看妈妈和爸爸。”
说完晏秋不知不觉眼角有些迷糊,沈驿父母的事情都是去隔壁楚淮砚和云美菱告诉他的。时间一长,沈驿小时候的那些事情,他父母的意外事故,他唯一在世得了阿兹海默症的外婆也去世的事情,他都清清楚楚。
他原本就是没有家的,他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没有见过。所以苏苒和沈凛做他父母,他开口叫他们爸爸妈妈,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他的归宿,是他往后的亲人。
所以,他这话一出,沈驿身上一僵。竟也不知是被牵起了往日的回忆还是什么,两眼有些湿了。
沈驿说:“好。”
港湾有灯塔有小船,海面上波光粼粼,月色下像一幅油画。
晏秋最后一门终于考完了,楚淮砚跟他不是一个考场。俩人约好了在校门口见面,沈驿老早就开着车等着了。
一见俩人有说有笑的从校门口走出来,就知道俩小子都考得不错。沈驿跟着也开心,拉着他们去接楚修明下班,要去饱餐一顿。
楚修明十分乐意,想着还要感谢一个人,就把在实验室的林万姝也喊了过来。几个人商量着要吃什么,沈驿看着他们谈笑风生。他又在想一个人了,想他的小葵花。想问问他考得如何,要上哪所学校,选什么专业。想为他庆祝一下,祝他结业快乐。
沈驿说:“女士优先,万姝你先选吧。”
林万姝说:“老帅哥不愧是绅士风度,我下午刚在实验室做了细胞再生实验,这会儿不想看见绿绿的东西,有点犯恶心。”
楚修明赶紧说:“那要不要去吃川菜?全是大红色,怎么样?”
楚淮砚立即说:“不行!我吃不了辣,我要吃粤菜!”
林万姝也说道:“我也不行。”
楚修明本想怼楚淮砚,奈何林万姝也开口了,只要耐着性子温柔又问:“那就吃你们喜欢的粤菜?”
林万姝又叹道:“唉,月月吃,年年吃。翻来覆去还是那家粤菜馆,我有点腻了。”
楚淮砚也跟着说:“嗯…对对对!确实!”
沈驿倒是无所谓,晏秋也比较佛系。
楚修明继续问:“川菜不吃,粤菜也不吃,那吃不吃海鲜?”
林万姝摇头,皱眉。楚淮砚学着样子,跟着摇头。
“那你们到底吃什么?”楚修明说。
林万姝说:“我也不知道,好难选啊。随便吧。”
随便!随…便?
楚修明纳闷了,这女人啊,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你说吃这个,她说不行。你问她,她又说随便。怎么随便?一点也不随便。
到最后,楚修明都问累了。
沈驿见楚修明脸色都绿了,只好说:“杜老板家的烧烤怎么样?”
刚说完,楚淮砚跟林万姝俩人的眼神就亮了,齐刷刷喊道:“这个好!这个好!就吃烧烤!”
楚修明甩甩钥匙扣,坐上车说:“得嘞!那咱们就走吧。”
楚淮砚立即跑上沈驿的车,说:“那我要坐驿哥的车,我才不要去你的车里做千瓦的电灯泡!”
林万姝有点脸红,没出声。
沈驿让晏秋上了车,俩小子莫名有些默契,全都往后排坐了,副驾驶空着没人坐。
在烧烤店时,二楼转角的浴缸今年换了种鱼。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李向阳指着一条鱼问自己,那是什么鱼。沈驿回想起来,站到鱼缸前看了一眼。
林万姝不懂这些,觉得鱼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晏秋喜欢,他问:“这是什么鱼?”
沈驿说:“花猪鱼。”
楚修明站在一旁看了眼说:“老杜还真喜欢养观赏鱼啊,去年的肯定被他养死了,不然怎么又换新的了。”
楚淮砚问:“花猪鱼?为什么叫它花猪啊?长得也不像猪啊。”
楚修明乐呵呵一笑:“因为它跟你一样呗。”
晏秋不明所以,林万姝有了点兴趣,盯着玻璃缸里一动不动的花猪鱼问,“它死了吗?怎么不动啊?”
沈驿回答:“没死。”
楚淮砚问:“怎么就跟我像了。”
楚修明转过身,叹气似的说:“因为它胖,好吃懒做,只吃不干活,跟猪一样。表面上看着好看,有花纹,所以它的别名就叫花猪鱼,明白了吗?”
楚淮砚点点头:“噢…这样啊。”
晏秋一听,噗嗤一笑。
楚淮砚细细回想,见林万姝脸上也挂着笑,气道:“哥!你骂我是猪!”
沈驿摸摸他的头说:“他瞎说的,快回去坐好,要上菜了。”
楚修明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淮砚你笑死我了…你这个智商是怎么考大学的?”
楚家两个活宝,小的幼稚,老的比小的更幼稚。上桌就开始抢烤鸡爪,抢完回去又薅别人的。
一顿饱餐后,杜老板上来了,又聊了会天,楼下小青花叫个不停。等沈驿他们走下楼,他就听见小青花喊的是“小葵花”三个字。
小葵花…小葵花…小葵花…
沈驿停下脚步,捏了捏手指上的戒指。
你叫什么名字?
李向阳。
向阳而生,你是小葵花吗?
他沉沉吐了口长气,走到小青花面前说:“你也想他了吗?”
小青花依旧喊着小葵花。
杜老板见状走来过来,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鸟什么都不说了,叫了一年的小葵花。我寻思着,我这院子也没种什么向日葵啊。”
沈驿说:“估计是有客人来喂它吃了葵花籽吧。”
楚修明走来说:“我看小青花肯定是饿了,想吃葵花籽才叫小葵花的。老杜你是不是没喂它东西吃?”
杜老板赶紧摆手,急忙说:“哎哎!修明,你可别说得我虐待它似的。你看它笼子里的干粮,每次都放得满满当当的。我可没饿着它,它最喜欢乱叫。你应该比我清楚,不是你楚大公子每次都教它说胡话的吗?”
楚修明连忙捂着嘴说:“你这就是倒打一耙了,我没教它说什么胡话。再说你经常养死宠物,大家都知道。不然你二楼那个鱼缸里的电光美人鱼和霓虹灯鱼怎么没了?去年有,今年就没了?”
杜老板立即说:“说起我那两条电光美人鱼和霓虹灯鱼,我是真的没有养死它。是后来,有一天下雨天。因为下雨就没什么人来吃烧烤,我记得特别清楚。店里的服务员跑来问我,说有一个男高中生,还穿着校服,跑过来想买我那两条鱼。说多少钱都可以,他买了。”说着他看了眼楚淮砚。“就是和淮砚他们学校的校服一样,水蓝色,白蓝相间。短袖是白色的,袖口有一圈蓝色。”
楚淮砚点点头:“是我们学校的校服,但是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
杜老板回忆起来,说:“高高的,特别高。脸嘛,有点帅帅的,就是小女生喜欢那种,感觉很阳光。”
高,帅,阳光。
是李向阳。
沈驿猛的一惊,问道:“他买鱼做什么?”
杜老板揉揉眼睛,说:“我也不清楚,我还觉得奇怪来着。我这是卖烧烤的,又不是什么花鸟市场。我一开始就让服务员回绝了,那两条鱼不值钱,也就十几块钱,但我好歹养了挺久时间的,也舍不得。”
林万姝皱眉,站在他们身后静静的听着。脑海里闪现出去年夏天,在小区门口遇见没有打伞全身淋湿的李向阳。他手里提着个透明的袋子,袋子里装满了水,还有两条小鱼。
林万姝出来扔垃圾,看见李向阳就跑了过去问他:“羊咩咩!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不打伞?伞呢?跑哪里野去了?”
李向阳一手遮着头顶,一手提着透明袋子说:“我去买鱼了!”他接过林万姝手上的伞。“姐,我给你撑着。”
林万姝点头,问:“你买鱼做什么?”
李向阳笑了,他说:“因为好看!”
因为好看。
杜老板继续说:“后来他就上楼,说自己要吃烧烤。点了三个人的量,又吃不完,我跟他说这样太浪费了。他也没理我,就在那儿盯着鱼缸看。店里就他一个客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又是个学生,想想算了,就拿网子把鱼捞起来送他了。也没真的收他三人份钱,让他把汽水钱结了就行。挺可爱的一学生,就是脾气有点倔,走的时候在桌上丢了三百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上哪里找他,我好把钱还给他。确实不知道他为什么就看上我的那两条鱼了。”
沈驿沉默了,一时半会儿人有点懵,他敢确信,那个男高中生就是李向阳。
林万姝开口了,声音很轻,说:“因为好看,他觉得好看。”
楚修明似乎也猜到了,没说话。
杜老板想了想:“确实好看,我就是因为好看才买的。”
楚修明在观望沈驿的表情,晏秋觉得只要沈驿出现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多半是关于李向阳的。而小青花喊的名字,不难猜到与他有关。所以只好默不作声,当起了哑巴。
暮色降临,城市里灯红酒绿,有人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有人还在为第二天如何能饱餐一顿犯愁。还有的人,从未想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他以为的偶遇都是他的步步心机的靠近,一切理所当然都是早有预谋。
沈驿不知道,林万姝却知道。
晏秋的通知书下来得很快,他居然是分数录取的第二名,楚淮砚排在三十八名。俩人都考到了一所学校,云美菱更是开心的抱着他俩。世世代代做医生的家里,居然要出一位法医了,楚淮砚他爹得知通知书都送到家里了,破天荒从新疆赶了回来。他辗转西南地区义诊已经大半年,如今回来已经是惊喜了。
云美菱老早就把晏秋迁进户口的事情给楚廉说了,回来时还给这位新家人带了些礼物。顺便也是瞧瞧能让楚淮砚也认真学习,一起定考大学目标这么优秀的人是什么样的。特别是知道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分心疼。又知道他后天是失聪,一耳朵听不见,正好自己对这方面有研究方向,也打算给他做个诊疗。
沈驿这晚很高兴,跟着云美菱下了厨房包饺子。
楚廉路过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说:“小驿啊,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沈驿放下手里的饺子皮,说:“廉叔,都好得差不多了。您不用担心,修明让我去复检了一次,都挺好的。”
楚廉点点头,喝了一口水:“正好我也回来了,下个月一起去看看老沈和苒苒吧。”
老一辈的人,年轻的时候是非常要好的朋友。称呼也是一直叫着小名,沈凛经常叫楚廉外号,说初恋初恋,这下好了,把他们学校的系花小美菱都哄走了。楚廉就是云美菱的初恋,那时候有多少人记恨楚廉,连沈凛都忍不住笑他。
楚廉说,为了公平起见,隔天就给他找了个他高中同学的妹妹,恰好是他们系的,叫苏苒。沈凛一听,这不得了了,这可是校花呢。随后,沈凛卷走了校花,楚廉抱走了系花,还成了两所学校一段佳话。
沈驿说:“好。”
云美菱见他们俩人陷入沉思,赶紧打断他们,不然自己也会被情绪传染,到时候让孩子们看见了也不好,更何况今天是为了给楚淮砚和晏秋庆祝考上了理想大学。
“好了好了,楚医生,您就别站在厨房碍事了。出去陪孩子们看看电视,说说话。还有,你不是给我们晏秋买了礼物吗?赶紧拆了看看是什么,我也有些好奇。”
楚廉笑起来:“哦!对对对!看我这记性,我差点儿还给忘了,我这就去拿。”
云美菱笑:“放在哪儿还记得吗?我真怀疑你这老头子记性这么差,是怎么记你那些病人的。到还是一次也没忘记过,就光忘家里的事儿了!”
楚廉说:“当然记得,这我怎么会忘。我先上楼看看,你们包着啊。”
沈驿说:“好,廉叔你慢些走。”
等楚廉走了,云美菱才说:“小驿,我看啊,你廉叔是有些老了。不过他跟我说呀,他得干到退休的最后那天才甘心。”
沈驿说:“医者仁心,我相信不止是廉叔,所有从医者都会想着努力再救一个人。修明平时比较忙,淮砚和晏秋也要去首都上大学了。我放寒暑假会经常来陪陪你们的。”
云美菱放下饺子,用头轻轻点了点沈驿的臂膀说:“我有小驿陪着啊,就已经很幸福了,我的好宝贝。苒苒以前说…说你小时候特别冷淡,人又木,想把你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次。我还笑她呢,我说,不如给我,我替你重新生一个跟修明一样调皮捣蛋的性子来,看你还愿意不。你猜她说什么?”
沈驿擦擦手,伸手搂住云美菱的肩问:“苒苒说什么?”
云美菱笑了笑,怀念过去说道:“她说啊,那还是不要修明那种野孩子了,你才她的宝贝,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你啊,性格再怎么冷淡,也最爱你了。”她顿了顿。“她总说你喜欢自己看书,学习也从来没让她费心过。困了自己就去睡,从来不捣乱。特别懂事,就是不黏人,不爱撒娇,她经常羡慕修明成天抱着我撒娇耍赖。又说你比同龄孩子心智成熟很多,会察言观色,对外人十分拘谨。越是太成熟越是心疼你,怕你的童年不快乐,没有小孩子的天真任性。”
她叹了口气:“小驿,苒苒是多好的一个人。你说,她怎么就…就丢下我们走了呢?我…”说好不伤感的,到头来还是感性打败了理智。
沈驿拍拍她的背,轻轻说:“云姨,您别伤心难过了。我妈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的,人已经走了。她想你开开心心快活一辈子,你知道的。”
云美菱点点头,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正逢楚修明进了厨房,见到她哭,赶紧拿了纸巾替她擦眼泪。
楚修明问:“妈,你怎么哭了?”
云美菱见楚修明来了,那些往日回忆,年轻时候的往事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眼睛更红了。
楚修明转头看向沈驿,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怎么哭了?是不是太高兴俩崽子考上大学了?喜极而泣?”
沈驿心情其实有些沉重,也不知如何回答,更不想惹得楚修明也伤感。
云美菱整理了一下情绪,说:“唉,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跟小驿聊了会以前,等八月份的时候啊,我跟你爸爸打算一起去看老沈两口子。你到时候也去,多陪你凛叔苒姨说会话!知道吗?”
楚修明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连说:“好好好,我一定多说话,全家就我话最多,我就先说上个一千零一夜。”
“臭小子,嘴贫是吧?你看你就整天吊儿郎当的样子,什么时候稳重些。都三十三的人了,越发没个正形儿。”云美菱摸饺子皮的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楚修明哎呦一声,假装吃痛的喊:“妈!你把我打成傻子怎么办?你儿子要成傻瓜了。”
沈驿忽然一笑,云美菱也跟着笑起来。
楚修明,楚大公子,最会逗人开心了。
“得了,赶紧把饺子下了,一会儿都过饭点儿了。”云美菱说。
楚修明套上围裙,笑着说:“妈,你去外边休息吧。我爸在给晏秋拆礼物,你也去看看。下饺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就交给我个小驿驿好了。”
沈驿说:“是啊,云姨。您休息去吧,有我和修明,你放心。”
云美菱转身洗手,叹气道:“好好好,那我就去外边儿等着你们咯。记得啊,水沸了才下饺子,等饺子都浮起来了,再煮个两分钟差不多就熟了。”
楚修明点点头:“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出去吧!”
赶走云美菱,楚修明开始烧水,沈驿拿出碗放调味料。
俩人算是默契十足,全部弄好后,让楚淮砚这个免费劳动力端饺子去餐厅。云美菱之前炒了一些菜,有拌凉菜,还有尖椒炒蛋,鱼香肉丝,一个肉丸青菜汤。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有许多年没这么聚在一起过了。
开学的第一年,沈驿从前上大学是云美菱送他去的。那时学校有许多家长都去宿舍给自己的孩子铺床,购置生活用品。沈驿单薄,云美菱不放心,什么都要给他办妥了才好。楚修明那时上大二了,俩人在一个城市,时常找沈驿。第一年,沈驿学着云美菱,也这么送晏秋和楚淮砚去学校。好在这俩孩子相互为伴,有个照应。
第二年晏秋就不要沈驿去了,可沈驿还是坚持要送他到学校。
第三年依旧,到最后一年也如此。
晏秋问他,为什么每年开学都要送自己去学校。
他笑笑说,我没有的,你一定要有。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直直叫人戳穿了心。晏秋越发勤奋,努力学习,拿到了直博的名额,他是唯一个。
小院里的蔷薇花,花开花落,月见草是温柔的夜色。关于李向阳的只有那间屋子,被他睡过的床,穿过的浴袍睡衣。他的铃兰花洗发露,那瓶蔷薇花香薰,两枚对戒。
沈驿的生活里,李向阳消失了。
这是个寒冬腊月的天,暴雪如约而至。
今年天气更冷些,总有冷霜覆海棠,枯枝上又堆砌起来一层厚雪。沈驿望着玻璃窗上的雾气,光影下的他被映照在上面。他吸了一口烟,抬手擦了擦雾气的窗。细细端详那庭院中的海棠树,慢吞吞吐了一口白气。
手机响了起来,沈驿接过电话:“喂,晏秋。”
晏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鼻音:“哥,我今晚不回来了,你早点吃晚饭去睡觉,不用等我了。拱门桥那边出了点事,我和淮砚要去趟现场,估计要很晚,打算就睡局里宿舍了。”
沈驿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烟说:“好,注意安全。”
晏秋笑了笑,语气像极了云美菱:“晚上睡觉别开空调,咱家不是有地暖吗?空调闷,就开地暖吧。睡前喝点蜂蜜水,你最近胃疼,要注意保暖。还有,冰箱里有我包的小笼包,明早起来你记得吃早餐…”
沈驿嘴角弯起,把烟掐了说:“晏秋,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再叮嘱我了。怎么长大后越来越像你云姨了?我听你声音有点厚重,感冒了吗?最近天冷,你去现场要多穿点衣裳。还有,淮砚也是,你看着他些。你们俩个,别把身体冻坏了。”
那头咯咯笑两声说:“哥,我觉得我还是学你学得比较多。像你,不像云姨。”
沈驿说:“你当然像我了。”他抬手看看时间。“忙去吧,等你回来再说。”
“好。”他挂了电话。
沈驿放下手机,玻璃上又慢慢起了一层雾气。七年时间,想不到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晏秋,如今已经是一个专业能力强,经验丰富的法医。
七年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别墅里很暖和,家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沈驿慢步端着一杯蜂蜜水,赤脚踩在地毯上坐到沙发上。将毛毯盖住自己,打开电视看了起来。这个时间点,并没有什么热播的电视剧,电影也没有。直到他漫无目的的翻到了娱乐台,正巧讲到影帝丘岘准备退到幕后,不再荧屏前演戏的新闻。爆此次退居幕后主要是为了力推一个叫傅启明的新人演员,还将演员的照片也放了出来。这位新人演员,一来就承接了爆点大IP,刑侦题材电视剧《密谋》。
电视屏幕上,那张具有混血感的五官被无限放大。沈驿顿了顿,手不自觉的抚上下巴。定睛细看,在心中反复默念傅启明这三个字。
傅启明,傅启明…付景丞回来了。
沈驿从来不看这些花边新闻,他也很少看手机上弹出来的娱乐圈消息,所以手机上除了微信这样的必要聊天软件,他什么都没装。
付景丞回来了,那天在车上,李向阳对晏秋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见。
沈驿关掉电视,点开了晏秋的微信,头像和朋友圈一切如常。估摸着他还不知道,他自从干了法医这一行,整日工作又忙,待在局子里写报告。整个人气质都变了,更稳重,精明干练。
虽然忙,但娱乐新闻警局里的人不一定会不看。万一看见了,他恰好在身边听见了。又或者楚淮砚那个咋咋唬唬的性子,看见了一定会给晏秋说。
沈驿越想头越疼,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便睡下了。
正如他所料,隔天清早窗外天还未亮,因为大雪的天,夜长昼短什么也看不见。他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沈驿坐起打开了床头灯。
来电是楚淮砚,他一开口沈驿就把手机拿远了听,免得这孩子嗓门儿大得扎耳朵。
楚淮砚急促的说:“哥!你知不知道付景丞他回来了?景丞啊!就是那个暗恋晏秋的我们高中时期的校草,第一名那个!还去咱们家住的那位!”
沈驿揉揉眼睛,慢慢回了声嗯。
楚淮砚再次激动起来:“他回来了!他居然要成大明星了!怎么办?我我我…他…他们…就是晏秋他…”
沈驿眨眨眼,问:“晏秋怎么了?”
刚问出口,就听见电话那头楚淮砚一声喊:“晏秋——!”随即声音开始变得嘈杂,有杯子摔碎的声音。
楚淮砚慌张的喊着:“晏秋!你没事吧?烫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沈驿一听神经绷了起来,拿起手机问道:“喂?淮砚,晏秋怎么了?”
那头,楚淮砚放下手机,抓着晏秋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并大声道:“晏秋,你忍忍啊!你先在这冲着,我去拿冰块!”他转身跑过来拿起手机。“哥,我先不跟你说了,晏秋他的手不小心被热水烫伤了,我得去拿冰块和烫伤膏。”
沈驿正打算开口,那头已经挂了。他叹口气,赶紧下床开始洗漱,准备驱车赶去陶溪口公安局。他抓起围巾,刚绕了一圈手机又响了起来,楚淮砚打来电话。
“喂?淮砚,怎么样了?伤得严重吗?我现在立刻过来送他去医院,你们等我十分钟!”沈驿急道。
楚淮砚立马说:“哥,都是我不好,怪我。我要是不说他回来了,晏秋也不会走神被烧开的沸水烫到。手背有点红肿起泡了,水包也都鼓起来了。我现在就送他先去医院,你后面再赶过来吧!”
沈驿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说:“五点二十分,只能去挂个急诊了。你哥今天休息就不要打扰他了,我现在就过去。”
楚淮砚说:“好。”
因为时间太早,街上人少,车辆也少。沈驿开车用了十三分钟就赶到了医院,到急诊的时候正好看见在缴费窗口的楚淮砚。楚淮砚看起来像似魂儿丢了一样,沈驿以为他是被吓到了。赶紧上前接过单子,缴费,安慰他。
“淮砚,没事的。有医生在,晏秋他会没事的。这也不能全怪你,付景丞迟早都会回来的。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楚淮砚抬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沈驿说:“你们昨晚不是去现场了吗?怎么?一晚没睡?弄到五点吗?”
楚淮砚皱着眉说:“是,昨晚我们接到报警,拱门桥疑似有个…就是…具体什么我也不能透露。所以我们就去了,连夜解刨写报告弄到四点半。我收拾好就有点饿,局里就只有几箱泡面,只好缠着晏秋陪我吃了。他说不吃,我一直缠着他陪我,最后他答应了去接热水,我在旁边刷手机。结果就看见微博娱乐圈头条爆炸新闻,影帝丘岘退居幕后竟然是为了自己开公司捧艺人,那个新演员的照片我放大看了几十遍,我确定我没看错,那就是校草付景丞!我趁晏秋没在就赶紧给你打电话,我怕晏秋看见了会…正好这个时候晏秋提着沸水过来问我要加多少。听见我跟你说付景丞回来了,他一分神就把水倒在自己手背上了。唉!都是我!哎呀!我就不应该那么大声还给哥打电话说这个!”
沈驿拍拍他的肩,说:“如果他们有缘,肯定会再见的。不用我们操心这些事情,我先去看看他的伤,你别自责了,不怪你。”
楚淮砚点点头,脸色好些了。
沈驿抬脚往急诊科室走,刚准备进去楚淮砚就拉住了他,支支吾吾半天。
沈驿问:“怎么了?”
楚淮砚立马摇头说:“啊!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问问,哥,你要不要先做个深呼吸再进去?”
沈驿蹙眉:“?”
楚淮砚摆手:“反正我看见是吓了一跳,又惊讶又惊喜的。”
沈驿摸不着头脑了,心想这孩子怎么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话。转身进了诊室,只见晏秋坐在凳子上,手放在无菌手术洞巾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驿,表情有些复杂。
但他身边并无医生,沈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哥…没事,小伤。等医生过来处理就好了。”他说。
沈驿摸摸他的头说:“嗯。”他环顾四周,见桌面上放着几只笔,还有一瓶保温杯。“医生出去了吗?”
晏秋迟疑片刻,点点头。
楚淮砚站在门口说:“哥!我忘记了把车钥匙取出来了,我回去取一下。”
沈驿说:“好。”
等了一小会儿,沈驿有些不耐烦了。
“这医生去哪儿了?怎么还不来?”他说。
晏秋咬咬唇,说:“李医生…他说去取个药,这个点儿值班护士进急诊室了,外边儿只有他一个,马上就来。”
沈驿哦了一声,还是等得不耐烦,他起身走向门口。晏秋捏紧另一只手,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屏住呼吸,愣是没往门口看一眼。
沈驿走出门口与右手准备进门的白影迎面相撞,他退后了半步,眼前是一抹白,扑上鼻的一阵久远又熟悉的味道,那香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他身上。他猛地抬眼一看,一张俊逸,眉峰似箭,双眸熠熠生辉,薄唇微勾的脸浮上眼帘。这人几乎都要和他一般高了,两人的距离不过两个拳头,被撞到的肩膀微微发麻。
沈驿呼吸急促,望着这个人的脸愣了愣。
他礼貌笑笑,也后退一步,开口说道:“不好意思,借过。”
沈驿心底一颤,楞楞地挪开身子。
他,不认得我了吗?
他回到座位上,带上手套,开始为晏秋治疗。沈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熟练的操作,那手指纤长,动作行云流水,三下五除二就把水包里的脓液抽掉了。
晏秋咽了口唾沫,缓缓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驿,他脸上震惊的表情已经消失。晏秋低声问他:“不跟他打个招呼吗?”
他没说话,拿出烫伤膏给他抹上。
沈驿走出门,站在门口,看见墙上贴着急诊科医生的照片墙。李向阳的照片排在第二排,那醒目的脸,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主治医师,李向阳。
李向阳将纱布缠好,给他打了一个漂亮的结说:“回去后不要碰水,药膏一天换一次。饮食尽量清淡一些,也不要吃辛辣的,水果可以多吃。”
晏秋收回手腕,说:“好。”
沈驿见已经诊疗完毕,踌躇了一下再次进了诊室。他每走的一步,放佛都很吃力一般。可他下意识却低着头,想着自己或许是老了,样貌不像从前。他突然担心这副模样被李向阳看见,只走了几步。
沈驿问:“李医生,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晏秋站起来,倒吸一口冷气,他听出了沈驿语气上的失落。
他叫他李医生,而不是李向阳,更不是他时常叫的小名。反而越发显得生分起来,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他们以前不认识。
李向阳跟着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笔捡起来放在胸口的口袋上。他的名牌晃了一下,李向阳三个字十分刺眼。
他微微一笑:“不碍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沈驿心中空落落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颗戒指闪着白光,他握紧拳头,想藏起那对戒。
沈驿点头说:“谢谢医生。”
李向阳拿起桌上的药,走到沈驿面前递给他说:“这是他的药,每日换一次,记得带上。”
沈驿接过药,他的手还是以前那样好看,白皙的,温暖的。
沈驿顿道:“好。”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不语。晏秋感觉到气氛异常清冷,又有种莫名伤感。
李向阳真的忘记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在这家医院多久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楚修明在院里,如果李向阳也在,那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驿脑子乱成一团,心中不经泛起一阵酸楚。
他太多想问的,可现在的李向阳仿佛不认识他一样,与他拉开了距离。
晏秋不想沈驿那样难过,走上前拉住他说:“哥,我们回去吧。”
沈驿看着李向阳,见他双眼倒映着自己的模样,见他白衣大褂在身,添了几丝稳重成熟的气息。
沈驿微笑,那心中有千度的水在沸腾,他扬起笑意,轻轻说:“欢迎回家,李向阳。”
李向阳明显怔了一下,他微微张口,最后还是没说话,只平淡的嗯了一声。
“走吧。”沈驿带着晏秋走出诊室,晏秋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李向阳说:“阳阳,谢谢你。”
说完便消失在门口,门外无人,空荡荡的。夜色还未结束,李向阳转身,伸出手看着自己发汗的掌心。他眼角起了雾气,抬起袖口抹去。
沈驿说,欢迎回家,李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