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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这次我没弄丢你 《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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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我没弄丢你》
“谁会不厌其烦的安慰那无知的少年”
我会。
她是戴南伊。
坦白说,我对她的第一印象称不上好。十四岁,话多得像开了闸的水,每句话都缀着上扬的尾音,说起什么都眼睛发亮,语速快得让人怀疑她的舌头是不是装了弹簧。教学机构里,她就在我隔壁教室,时常吵得我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拿小锤子不紧不慢地敲。
她做题做到卡壳,眉头一拧,笔就"啪"地摔在桌上。"我不会!不做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走得带风,裤腿挽得老高,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我盯着那背影,不知怎么,竟看出了一点自己的轮廓。
我爱看她笑。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的光连额前的碎发都挡不住,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那时候我被现实榨干了力气,被感情搅得一团糟,整个人像片寸草不生的戈壁。可她一靠近,那股子湿热蓬勃的生命力就扑面而来,像一整片热带雨林的气息,一下一下,叩在我胸腔上。荒了很久的地方,忽然就绿了,长出一整片的森林。
十五岁那年的我,也是这样的。
连缺口都一模一样。明明把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偏偏懒得用功,跟自己较着劲。我听说她考了一万三千名开外,跟我当年分毫不差。有回撞见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手指压在眼眶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那酸涩的滋味我太熟了。她见我来了,慌忙换上笑,嘴角翘着,眼睛里还汪着没擦干的水光。她在笑,可我胸口钝钝地疼。
我想起二模考砸那天的自己,也是逃了课,缩在楼梯间的阴影里,咬着袖子不出声地哭。
看着她的那一瞬,我竟然手足无措。而那颗我以为早就死透了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原来我还会疼,还会慌,还会为一个孩子的眼泪坐立不安。
也是那滴泪让我明白,她不再只是"朋友"或"学生"了。她是那个被我弄丢在十五岁的、从前的自己。
就是那一刻,我自己定的那些规矩,全碎了。
她跟我一样不爱吃早饭,我就每天多带一份,塞进她抽屉。怕她熬不住,兜里总揣着糖和零嘴,隔三差五变出点小玩意儿搁她桌上。见她笑了,我心里也跟着亮堂。
说真的,那时候我也迷茫得要命。可比起自己的事,更让我放不下的,是她的以后。我做了当年那个男孩为我做过的决定——我可以烂在泥里,但她不行。我揽下了盯她学习的活儿,陪她啃那些枯燥得要命的函数题,拎着她一遍一遍过单词,语气总是凶巴巴的,说的却全是软话。
机构里还有两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也爱围着我转。按理说该一碗水端平,可我心里清楚,那碗水早就歪得不成样子了。
有天下午,她翻我东西找笔,忽然瞥见我小臂内侧的那道疤。不深,但很长,颜色浅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要撩我袖子。
我缩回来:"别看了,吓人。"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不怕。"
我顿了一下,把袖子推上去。她凑近了看,手指悬在皮肤上方没敢碰,半晌没吭声。我别过脸去,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我转回来,她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得发白,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我腕骨上,烫得很。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哑的:"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疼。"
我没答上来。胸口那根弦崩得太久,忽然被这句话一碰,几乎要断。
中考前那天晚上,她压力太大,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抱着我不撒手,胳膊勒得死紧。她手冰凉,我攥着,掌心却像被火燎着。我把我师父当年送我的话,原封不动地递给了她。
"什么也别想,只管埋头做。到了考场上,题来了,就一题一题踏实往下啃。信你自己。"
她红着眼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我站那儿半天挪不动脚。目光落回桌上那个印着人大附中校徽的笔袋,旧得边角都磨白了。我把它拿起来,轻飘飘的,可握在手里,沉得像坠了铅。不是因为它装过我落空的梦,也不是因为它见过我怎样从懵懂变得灰败。而是因为,它是唯一能让她信点什么的东西。我能给她的不多,但这个,或许够她挺直腰杆走进去。
那一刻所有的线忽然都连上了。我看向她的每一眼,原来都是在看那个十五岁的姑娘——热烈、莽撞、眼里有火、不信命。我没能护住她,没接住她摔下去的梦想,我欠她的,这辈子也还不完。但南伊不一样。我自己枯过一回,所以知道该怎么护着一朵花开。我救不了那个女孩,可我至少能让南伊好好地开。
考试那天清晨,我站在门口送她。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的,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又急又快,裤腿照旧挽得老高,背挺得笔直,瘦瘦的一条影子拖在身后。
我看了很久,直到她拐过街角。
那个朴素的、往前跑的背影,就是我原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