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渝鱼鱼

1、第 1 章

　　2015年3月27日晚，梁嘉诚终于完成那封写了八年的信。
　　火苗燃烧起来的那一刻，他好像释怀了过去的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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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七年春分。
　　黎城雪松巷的尽头新开了一家寻南书店，店长是个三十来头的女人，名叫纪南。她的丈夫宋闵杰是民警，一两个月才能休息一天，他怕妻子无聊，便在雪松巷给她开了一家书店。
　　他们的女儿宋妍今年十六岁，刚上高一。这天纪南有事外出，让宋妍暂任小店长，小宋妍欢喜应下，有模有样的坐在凳子上等着客人来。
　　春天是宋妍最喜欢的季节，在她眼里，春天是新生与希望的象征，引领着万物的更迭与蜕变。
　　也是在春天，十七岁的梁嘉诚遇到了十六岁的宋妍。
　　“身上的钱都给我拿出来！”
　　“否则别怪我大哥对你不客气了。”
　　……
　　闻声，宋妍探头向外看，书店外，一群男孩子正在实施勒索。
　　寻南书店开在巷尾，目的是为了有一个安谧的环境。也正因为巷尾人少，许多坏小孩也喜欢来这里聚众。尽管纪南驱赶过，仍无济于事。后来只要不出大事，纪南都会当做看不见他们。这次太巧了，只有宋妍一个人在家。
　　紧接着是清澈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宋妍攥紧拳头，轻轻地走出店门，在路边拿起一块小砖头，快步走向他们。
　　“你们在做什么？”
　　手心已经发汗，却依然将砖头拿的稳稳的，直指对方。
　　人群中，梁嘉诚蜷缩在角落里，众人回头，将他挡住。
　　“我告诉你们啊，我爸，宋闵杰，听说，过他吧。”小女孩对峙一群男生，自然是害怕。“你们再乱来，我可就，可就报警让我爸抓你们了!”
　　带头的男孩闻言轻蔑地笑，“你爸谁啊？”
　　宋妍吓得后退两步，“你们等着。”说完她把砖块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照片递给他们，“你仔细看看。”
　　领头的男生看了一眼，照片上宋闵杰一身警服，认出是当地的民警后面露难色。
　　“这次算你走运，”一行人回头瞪了一眼梁嘉诚，“我们走。”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宋妍瞬时腿软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梁嘉诚捡起来地上的书包，擦了擦胳膊擦伤地方的血，径直走向宋妍。
　　“谢谢你，不过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了。”
　　话罢，他转身，大步向前走。
　　宋妍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紧盯少年的后背，“帮你你还不领情，什么人啊。”
　　梁嘉诚没有回头，消失在巷口。
　　“我就不该出来救你！”宋妍起身拍拍灰，“你吃泡面必没叉子。”恰巧遇到纪南回来，看着宋妍，匆忙走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裤子灰？”边说边拍打着宋妍身上的灰。
　　宋妍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堆，纪南在一旁认真的听着。
　　“我救他，他说我多管闲事，气到我了。”
　　纪南皱皱眉，“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吗？”
　　宋妍点头，“是啊，感觉以前没见过他。”
　　像是记起来了什么，纪南点头，“大概是前不久搬来的，你可不能欺负他，听说他的父母都是警察，做任务时全牺牲了，是被父母的同事收养的，”她摇了摇头，随即开口，“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十几岁就没了父母。”
　　宋妍低头，“被欺负不还手是因为没有父母撑腰吗？”
　　“也许吧。”纪南回应着，“不过，今天的小宋妍很勇敢的。”
　　晚上，宋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站在窗边看月亮，脑子里却全是梁嘉诚。
　　“不行，我得去找他。”
　　宋妍暗下决心，一定要去帮梁嘉诚学会还手。
　　翌日，还没到六点，黎城的天就开始露白了。宋妍起了个大早，和还在睡梦中的纪南说了再见，一路小跑到巷口。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便看见一个身影向她走来。
　　那人没有看她一眼，随后路过她。
　　“喂，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梁嘉诚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宋妍窝了一肚子火，“你能不能有点人情味？你父母……”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宋妍很快闭上了嘴，梁嘉诚停下脚步，没有出声。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脸颊瞬时红晕，梁嘉诚转身，望向她，他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晨光熹微，人声渐起。
　　“我们边走边说。”
　　宋妍拽着梁嘉诚的胳膊往前走，梁嘉诚满脸疑惑，却听到宋妍说，“以后上下学你和我一起走吧。”
　　宋妍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突然的一句话更是让梁嘉诚摸不着头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宋妍回头紧盯他，“我叫宋妍，女字旁的妍。”
　　他推开宋妍的手往前走，顺带抛下一句，“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宋妍跟在身后，“我不奇怪，我只是想帮你。”
　　梁嘉诚停下步伐，“你帮我什么？”声音如落在青石板般冰冷。
　　“你没想过去反抗那些欺负你的人吗？”宋妍盯着他的眼，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沉默良久，他开口，“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人撑腰的。”
　　很快，宋妍回答他，“我可以给你撑腰。”
　　“我可以保护你，我不行的话，我也可以让我爸给你撑腰。”
　　梁嘉诚抬眸，四目相对。
　　少年的情愫在心里暗长。
　　“好。”
　　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说要保护他。
　　作为同事的遗孤，陈康不忍心看他流落街头，便收养了梁嘉诚。陈叔早年丧偶，没有孩子，这些年来也是像对待亲儿子般对待他。梁嘉诚知恩图报，在学校也努力学习，每每作为优秀代表发言，至于这些被欺负凌辱的事，他也觉得不必给陈叔找麻烦，何况自己本身就是陈叔的一个麻烦。
　　接下来的日子里，宋妍都会在巷口等着梁嘉诚一起上学，也会在梁嘉诚的教室门口等他放学，慢慢的也没有人再敢来欺负梁嘉诚。
　　所有人都知道梁嘉诚是宋妍罩的了。
　　落日给小巷镀了一层金，微风拂拂，吹的人舒服。霞光打在两个人的身上一前一后，影子一长一短，一幅美好的画面。
　　纪南很高兴，偶尔也会让宋妍邀请梁嘉诚和陈叔回家一起吃饭。宋闵杰回来过几次，见过梁嘉诚，他总觉得这孩子能成大事。
　　就这样度过一个个春夏秋冬，少年长成了挺拔的白杨，女孩也渐渐赶不上他的身高。
　　巧的是，高二开始两人就一直在一个班上。梁嘉诚成绩好，班主任每次都让按成绩选位置，他也能如愿和宋妍成为同桌。宋妍有时也会给梁嘉诚讲讲冷笑话。
　　“你知道为什么海水是蓝色的吗？”
　　“因为海里有鱼，鱼会吐泡泡，布鲁布鲁，blueblue。”
　　讲完她就俯着身子大笑。梁嘉诚弯唇，只觉得，哇，好冷。
　　一直到毕业，两个人都还在一起。
　　“班长，这道题的离心率怎么求啊？”
　　宋妍刚睡醒，迷迷糊糊看见一个身影，揉揉眼。
　　又是季佳佳。那个“什么题都要问”的数学课代表。
　　胳膊肘杵在桌子上，她歪头看着眼前的人。
　　“你看，题目有告诉你c，还有这个角的正弦值，这个直角三角形对的边正好是a和c，通过正弦值就可以找出a和c的关系了。”梁嘉诚不厌其烦的给季佳佳讲着那道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题。
　　“谢谢班长！”季佳佳点头走开。
　　“班长，我这道题不会，你可以教我一下吗？”宋妍眨着眼问他。
　　梁嘉诚写字的笔顿了顿，歪头看她，浅笑回应，“哪道题？”
　　宋妍凑近，低声问他，“你不觉得季佳佳对你有意思吗？”
　　梁嘉诚回头看着书本，“我知道，她给我写过纸条的。”
　　纸条，什么纸条？
　　宋妍追问他纸条里写了什么，梁嘉诚只笑不说话，气得宋妍在座位上一下午没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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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你，班长。”
　　“不好意思啊，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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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教学楼很适合看夕阳，宋妍站在连廊，望着远方那轮红红的太阳入了神。
　　她转身，正对着走廊，他看见梁嘉诚迎着夕阳走上来，伸出手，“吃吗？”
　　手里握着一把坚果。
　　“当然吃啊，坚果是多么美味的东西。”
　　梁嘉诚的唇角弧度渐深，懒洋洋道，“知道你喜欢。”
　　时光飞逝，陈叔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行，梁嘉诚有空就会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陈叔屡次拒绝，却拗不过他，也只好乖乖听话。
　　高三每次模考梁嘉诚都发挥的非常好，宋妍也会时常向梁嘉诚学习，偶尔会约去图书馆，很安静，安静的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
　　梁嘉诚看着躺在桌子上睡着的宋妍，白皙的面容下一片恬静，长眸安静地闭着，睫毛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小时候说保护他的女孩子长大了，该换自己保护她了。
　　因为你拾起破碎的我，所以再坎坷我也会拉着你的手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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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〇九年，六月。
　　高考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气势汹汹地奔来，大家都慌不择路的挤向通往大学的独木桥，没有人例外。
　　高考前一个月，梁嘉诚瞒着宋妍去了一趟无忧寺，他求来一条平安绳，在寺庙里许下心愿。
　　宋妍平安胜意。
　　进考场前，梁嘉诚从口袋里拿出平安绳，他微微低头，把绳子搭在她的手颈上，认真地打着结，然后轻声说道，“逢考必过，锦鲤附体。”
　　宋妍盯着眼前的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三天，紧张而热烈的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没多久，陈叔因工作原因带梁嘉诚搬了家。
　　【你在哪个地方？离黎城近吗？】
　　【不近。没关系，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不知是不是平安绳起了作用，宋妍高考分数比模考高了三十七分，惊讶之余，她报了江城的医科大学。
　　【你报了哪里？我在江城。】
　　打开许久没有聊的聊天框，她询问梁嘉诚。
　　【A市，警官大学。】
　　【我说过的，我们会再见面的，你不要担心。】
　　他想成为父母那样的人。
　　他想成为能够保护人民的人。
　　也是能保护宋妍的人。
　　第一片叶落下，秋天来了，大家也都开启了各自的大学生活。
　　再见到梁嘉诚，是在陈叔的葬礼上。
　　那天的雨很大，大的宋妍都看不清梁嘉诚的脸。只看得见他直挺挺的跪在陈叔的棺前，仿佛失了魂一般。
　　陈叔胃癌，梁嘉诚一直勤工俭学给他治病买药，陈叔害怕拖累他，食了大量安眠药走了。
　　无妻无子，便也没什么牵挂了。
　　唯一盼的就是梁嘉诚好。
　　在梁嘉诚心里，陈叔已经是父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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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寒卷过长街，满城梅花渐渐露了花苞。
　　又是新的一年。
　　纪南早早就让宋妍去叫梁嘉诚到家里吃饭，少年拘谨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宋妍玩着电视上的小游戏。
　　“妍妍啊，收拾桌子吃饭了。”
　　午夜饭吃完，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道上传来欢快的除夕快乐，鞭炮声不绝于耳。
　　“梁嘉诚，漓江边今天晚上有烟花。我们去看看吧。”
　　梁嘉诚应着，将自己的围巾解下，一圈圈给宋妍围上。
　　漫步走到江边，恰逢烟花升空，彼时江面悬着一轮清冷的月，他们并排站着，遥遥望向不远处热闹的人群。
　　“新年快乐，妍妍。”梁嘉诚垂眸看她，“新年愿望是什么？”
　　宋妍闭眼，双手合十，“希望下一次烟花绽放的同时，爱也能降临。”
　　他蓦然转头，“会的。”
　　二〇一三年年初。
　　宋妍入职了黎城第一人民医院，梁嘉诚也继承遗志，成为一名警察。
　　再次见面，是在医院里。梁嘉诚在执行任务时被刺了一刀，同事付辛佳将他送到医院，恰好遇到了宋妍。
　　梁嘉诚穿着警服，五官线条都是精致凌厉。他脱了外面的外套，露出一截结实修长的手臂，靠近上臂外侧那里有一条划痕，血迹斑斓的。
　　“怎么还跟小孩一样，这么不小心。”宋妍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埋怨着。
　　眼前已不是小时候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女孩，看上去温婉了许多。
　　梁嘉诚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给自己包扎伤口，很快，宋妍接到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我还有个会议要开，你注意伤口，晚些我们再约。”
　　“我没什么事的，你先忙。”
　　宋妍走后，付辛佳拍拍他的肩膀，坏笑，“你们认识啊？”
　　梁嘉诚起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懒懒的应道，“认识，怎么了？”
　　“我挺喜欢。”
　　梁嘉诚一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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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付辛佳在医院的那天就要到了宋妍的微信，两个人聊得很来，宋妍很喜欢付辛佳身上那种小孩子气，明媚开朗的。
　　直到宋妍来警局，梁嘉诚才知道。
　　二〇一四年，春分。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宋妍。”
　　付辛佳轻搂着宋妍，笑得合不拢嘴。宋妍脸上则洋溢着幸福，把手上带来的水果放下，浅浅回应，“大家好，以后还希望大家能够多照顾一下我们家小付。”
　　警局炸开了锅，纷纷打趣。
　　“你小子闷声干大事啊。”
　　“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什么时候的事。”
　　“罚你请我们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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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嘉诚坐在角落里，眼神稍黯，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直到宋妍走到他身前。
　　“给你带了爱吃的，怎么坐在这里发呆。”
　　她笑的很明媚。
　　她身处阳光，自己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
　　梁嘉诚将她的表情收入眼中，强撑着说，“想你这种坏脾气的女孩怎么还有人要。”
　　宋妍捏他耳朵，笑着说他嘴巴毒得很。
　　此后他经常会在警局看见宋妍，她来陪付辛佳，也会给自己带点水果，让他多补充营养。
　　六月，纪南找过一次梁嘉诚，问他为什么不追追宋妍。
　　“我和宋妍她爸一直都以为你会和妍妍在一起。”
　　梁嘉诚垂眸，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染上抹自嘲，“没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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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五年，三月。
　　刚洗完澡的梁嘉诚正擦拭着头发，手机来了一条信息，他拿起来看。
　　是宋妍的结婚请柬。
　　【我要结婚啦。】
　　他的大脑已经失去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木头一般站在那里不动，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盯着手机里的请柬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谎称有公事在身，还是没有去到婚礼现场。
　　庆幸，宋妍没有吃到感情的苦，一次就走到了婚姻的殿堂。
　　朋友圈里，他紧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那对银色的婚戒过于显眼，他眼眸发黯。
　　他随了礼，红包背面，少年的字体铿锵有力，
　　谨贺新喜，祝相濡以沫，琴瑟永谐。
　　宋妍哑笑，“文绉绉的。”
　　付辛佳吻上宋妍的那一刻，梁嘉诚已经登上了飞机。他早就申请了要去国外，或许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好受一些。
　　望向窗外，他仍感到心头一阵阵席卷的钝痛，无边的苦涩将他淹没。
　　“我等不到我的第二年春了。”
　　“下辈子再也不做胆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