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都雪》听一夏吗

12、杏花坠 宋择衡

　　宋择衡予了四妹一盏西域进贡的奇酒，其效用奇特，一饮便会晕去，暂时性丧失脉搏心跳，可用于诈死。我靠在棺椁边上，伸手寻着四妹的脸摸去，发觉她消瘦了许多，脑中便浮现出她姣好的面容与起舞时天仙一般的身姿，心便疼得很。
　　我将吩咐青云代笔写好的信放入她衣中，又塞了些碎银到她袖里，便缓缓地起了身。
　　半时辰前顾夫人差人传信，与我约定今夜子时出宫，会有人来接应，偏的四妹也是在今夜被送出宫，恐有疏漏，我需得护着她，没有信得过的侍从陪她出去，在宫外守着她至她醒来我也放不下心，而青云是不二之选。
　　但宋择衡是不会允许青云也离了宫的，若是这般，这大内便没什么能绊得住我的了。现今唯有让她们随着顾夫人的安排出去。
　　青云一下听明白我的意思，立刻跪了下去，说自己难以从命。
　　“在这大内我只信得过你。”
　　“可是我早早便立了誓，要同公主死生不离的，若我走了谁来照顾你？”青云止不住地开始哽咽。
　　“你放心，宋择衡不会让我死的。那日寻他时你特取了他的氅衣给我披上，你心里清楚地知道宋择衡会护着我、不会让我死，才如此做的，不是吗？”我笑了笑，弯腰在黑暗里摸索了两下，拉住青云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那件氅衣是从前他挂在窄道桂树上边的，后边舍不得还，常常悄悄拿起来看，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只稍一摸便知身上披的是那一件，只是没挑开了讲。
　　“你护着琼灵，便是护着我。也要如护着我一般护着她。”我同她讲。
　　我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背，缓缓地同她讲，今夜琼灵与她便随着顾夫人的安排出宫去，出了宫便要忘记宫里的事，走得越远越好，好好地活下去。
　　“那你呢公主？你怎么办？”
　　“我啊，我去拖住宋择衡。”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这个，含糊着答了过去，便慢慢地往外边走，走远了一些终的还是迷了路，不知自己绕到了哪，忽的被石子绊住了脚，摔在了地上，掌心辣辣地发酸发疼，我抬手吹了吹，竟也落下了泪。
　　还是有不甘心的，明明就差一点。
　　我在原地坐了许久，除了刚刚落的两滴泪，再哭不出来了。从前还能看得见东西的时候还能四处望望发呆，现在只能听着声响，此时也已夜深，只剩下不深不浅的风声可以听。
　　我觉得我快被某种铺天盖地来的情感吞吃了去，这里边有孤独，有茫然，也竟然有一丝解脱，就好似这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一般。
　　“琼鸣。”
　　听到宋择衡的声音时我才从里边艰难地抽出身，我听到他快步向我走来，听到他问我怎会摔了，听到他问我青云为何不在身侧。
　　我心头一紧，怕被发现，便伸手拉住他的前襟往下带，仰头吻上了他的唇。唇齿磕碰之间一些被我死死压住的东西豁然间见了光，我也被逼着承认，情爱它实实在在地存在，我连恨都不纯粹。
　　但是是从前的事了，对吧？
　　宋择衡托住我的脖子，偏着头加重了这个吻，另一手搂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边带。
　　终的我喘不过气，费了好些劲才推开了他，刚要向后退些，他又将手一收，把我紧紧地扣在他的怀里，颤着声在我耳侧说：“你要活下去。我求你。”
　　我装作没感受到落到我脖颈后边温热的泪，装作没听到他隐秘细微的抽泣声，忽视他的无措与恐惧，淡淡地笑了笑，对他说，你好自私。
　　从顾夫人口中得了青云和琼灵都安顿好了的信息已是两日之后的事了，送走顾夫人后我松了口气，觉得也差不多了，便扯下床榻上系着的帘布扔到了地上，又将一些衣物在地上铺了开。堆好了以后向桌面上伸手探了探，抓起烧去半截的烛刚要扔下去，忽的被外头钻进来的冷风冻了冻，便搁下烛火，慢慢起身要去关门窗。
　　碰了三次脚，磕了两次腿，险些摔了去，终于将门窗都锁了上。
　　如今已是四月天，怎的入夜还是这般冷，也不知院里的杏花开了没。想到这儿，便扶着门梁在梳妆台前边坐了下来，伸手凭着印象摸索着，终于寻到了那一对杏花耳饰，指腹擦过时觉得上边糙糙的，竟是蒙了尘。
　　恍如隔世。
　　戴也戴不上，索性直接按了进去，耳垂便被刺得淌出了血来。
　　费了好些力气将那张写着“冬至安康”的字条从封着的香囊里掏出来攥在手里，又摸着黑翻出那一件氅衣扔到了地上，然后抬手一扬，烛台倾倒坠地，在地上慢慢烧开。
　　我坐在地面上，第一次觉得这地面如此的温暖。我在暖意簇拥里边漫漫地回想着我的过去，想到大哥给我带的话本里的那个故事还没看着结局，想到二姐说她要同元清私奔，想到四妹一舞惊鸿，想到幼时父皇背着我走完了的那一段路，想到青云红着脸说她在宫外有一位心上人……
　　还想到宋择衡了。
　　但不想再想了。
　　到浓烟呛鼻时我隐约听着屋外头有人喊着走水啦，又过了会儿，我听到了拍门的声音，响动很是大，震得我发晕。
　　我好像有听见宋择衡喊我名字。
　　应是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