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制造》霖序

5、Chapter 5

　　Chapter 5 雨

　　当整个叛军藏匿点的智能运作强制关闭时，摇星就知道自己赌赢了。
　　她走出地窖，看着快要飘散到别出去的乌云拔出枪，朝天上打了一响，几束喜庆鲜艳的红烟炸开然后上万人轰隆隆从山里蹿出。几万只脚从四面八方踩踏着绵延的山峦，几万个喉咙颤动着火热的气流——这是最后一次了，就把命都丢在这里好了，哪怕是岩浆呢也有冻成石块的那一天啊。最脆弱的躯体和最原始的工具就这样乒乒乓乓地在所谓的军事总部响起，跟敲钟似的。
　　要胜利了，要胜利了，整个军事总部不过是一团草絮，没有那个作为首脑的和陈，就什么都不是。

　　没有什么比这种完全依赖智能的东西更容易击碎的了。

　　但人们在某一刻沉默下来，因为有人拎着首领的躯体走了下来，一刀又一刀往里面刺，鲜血从残破的高台流淌到新翻出来的泥地里。
　　所有人的理智都清楚，这不是他们的首领，这只是一个复刻的生物体而已，死了就死了，不需要怜悯。
　　可她被那样折磨着，哀嚎，像大地之母那样翻腾在血水和雨水中。人们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因为还有良知束缚了他们，看着自己的同类——哪怕是相似的同类，也不能不为之动容。

　　摇星过来了，所有人都为她开道。

　　她用最敏捷的身形钳制住这个人，没打算给他申辩的机会，可他的眼神太过于愤怒，以至于摇星想知道他因何愤怒。
　　“你毁了所有人。”这个男人说道，“你毁了人类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摇星笑着，又看向那边那个抽搐着的自己的躯体，“你想说，你杀了这个东西，也就把我杀了吗？”
　　男人狞笑起来，“你看着她，你看着她，我不信你的心和你的表面一样平静！”
　　“明明是你在杀我，却又觉得我很平静，到底谁才是更蛮不讲理的那一方？”
　　“！”
　　“没有人能取代我，但这不能代表你没有杀人。”

　　摇星的眼睛是很黑的，黑到透亮，黑到让人看一眼就有种被审判的错觉。
　　所以男人瑟缩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和摇星一模一样奄奄一息的东西，又想起当年他亲手杀死的那个“自己”。那个“自己”哀求着他，放他一命，他也曾是活着的，但他还是把“自己”杀死了。
　　只要拥有了身份，他就不是所谓的“复制品”，他本可以比“自己”过得更好的。

　　所以他又笑了，“那摇真呢？”

　　摇星的手颤抖了一下。

　　“她是被你杀死的。”
　　男人看到摇星的表情凝滞了，他曾是摇星母亲月燃的同事，自然知道其中的秘辛。

　　摇真和月燃曾是最好的朋友，她们无父无母，相互扶持着度过了童年、青年，后来月燃进了大公司，公司的福利很好，但公司要求她必须生下一个孩子。为了稳定的生活来源，月燃答应了，并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摇星。
　　月燃总是加班，而摇真只是个看管水库的普通工人，所以摇星是跟着摇真长大的。
　　但水库也不总是干净的，就算这样，也会有很多人偷偷进来，只是为了喝下一口水——摇真偶尔会悄悄无视掉，可即便如此，这些人也总是没过多久就会被物尽其用地回收处理掉。小小的摇星跟着摇真，一边学着保护自己，又一边看着本就自保艰难的摇真帮助别人，有样学样，十多岁就圈出了自己的帮派。
　　可没过多久，她的帮派就被消灭了，被她的妈妈月燃所在的公司消灭的。

　　那是个专门研究如何让人意识上传的公司，起初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项目到底代表了什么，还觉得这不过又是个研发如何如果继续搜刮人们身上价值的东西——光是义体还不够，还要大脑，得把最后的大脑给上供才算玩儿完。
　　但是在一次火拼中，摇星发现了这个公司的秘密。

　　为了护下摇星，摇真抢先一步把自己送了出去。

　　不过好在彼时的月燃已经成为了项目的带头人，她黑进了自己公司的系统，并且保存下了摇真的意识——她觉得只要这样，摇真就不会死。
　　后来，为了参加公司的实验，也为了好受一些，月燃定制了一个男友。

　　可是很快，月燃还是死了。
　　摇星知道，母亲无法忍受那虚幻模拟出来的爱和照顾，再多的东西都填补不了摇真的死亡。

　　死亡是人类的必需品。

　　摇星坐在水库旁，水库的味道更加恶劣了，净化器早就坏了大半，甚至都有恶臭的雾气升腾起来。
　　不过好在，没有遮住满天繁星。

　　过去的人们总是会说，人死了就会飞到天上，化作繁星，那些你所牵挂的亲人都会在那里，但现在这是连幼童都鄙夷嗤笑的浪漫谎言。
　　这是一个只要想，就能见到亲人的时代，你甚至可以见到你的老祖宗，又或者是什么虚构的角色，总之，只要你想，就能得到——如果你也愿意交出大脑，交出意识，就能够得到永恒的世界。

　　摇星却相信那个古老的神话，她总是看着天空，总觉得妈妈和摇真阿姨就在那里。

　　“你以为离开意识世界，你所做的一切就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的吗？”这个满手鲜血的男人又说着，好像自己有着铮铮铁骨，“你站在这里，你又成为首领，可你敢说现在的你就是你吗？那些人，只是拥护一个名片而已，你就是填补这个名片的躯壳，你我有什么区别？”
　　他问得尖锐，是为自己找补，却看见摇星轻笑。
　　“这总比逃跑好吧。”她的笑容和破云下来的阳光一起绽放，就好像连大地都站在她那边，“这世界上总有一群不愿逃跑投降的人，没办法。”

　　她太绚烂了，而男人苍白下去。
　　一把刀从他的身后捅进，是一缕残存的东西。

　　摇星看着她。
　　她有着她的脸，像她，像她的母亲，像她的摇真阿姨，又像母亲那个虚拟人。

　　可能她自己却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

　　但好在老天爷下了一场纯净的雨。

作者有话说

　　阿巴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