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 献给你的乌托邦》讲故事的路人V

135、番外：晚安 五条悟

　　五条悟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拥在怀里。
　　那个人年龄应该蛮大了。垂在脸上的发丝呈现一种渐渐失去生命力的灰白色，柔软而脆弱。岁月在他的额头和眼角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波纹，如同泛起的涟漪。

　　五条悟的大脑告诉他应该一脚踢开身旁那个无礼的老头子。毕竟无论是姿势还是距离，都有点儿过于亲密了。但他的身体却不想动。
　　脑子指使了几次，却只换来了胳膊爱答不理地挪了挪，还是从被那个人搂住的怀里移到了对方的腰上。

　　那……就这样喽。
　　就像大猫会熟悉铲屎官的气味却不会记得铲屎官的样子，躺在这个人身边很舒服。于是五条悟又闭上了眼，放空大脑，纵容自己的身体沉溺在对方有序的呼吸声中。一起一伏，像海洋和潮汐。
　　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懒洋洋的，很温暖。

　　舒服就好。

　　不只是四肢和躯干有自己的想法，耳朵也是，不知怎么就想去倾听对方的心跳声。于是五条悟窸窸窣窣地钻到被子里，却没想到不小心吵醒了对方。
　　男人的语气有些刚起床时的沙哑，带着微微的倦意：“悟，醒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悟，是我的名字么？
　　五条悟不太记得了。不过没关系，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就像小鸟和花，本来没有特殊的含义，是称呼者向其中注入的情感赋予了他们意义。所以如果对方愿意，他可以是甲、乙、丙，也可以是A、B、C，字符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只有那声称呼里蕴含的爱才有意义。
　　而对方温柔的声音让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悟’这个名字。前音缱绻，尾音微翘，用宠溺的口吻说出来，就像软绵绵，胖胖的，香甜可口的舒芙蕾。

　　咦，舒芙蕾是什么来着？

　　“悟，是饿了么？还是想要喝水？”那个人见他没说话，用温暖的手捧起他的脸。对视上一双充满爱意的暖棕色的瞳孔，他这才来得及仔细端详那个人的面容。
　　那个人有一双十分温柔的细长丹凤眼，唇角和眼尾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估计很爱笑；额头依然饱满，却在额角处多了几个有些碍眼的老年斑；灰白相间的长发自然地铺在枕头上，显得既居家又贤惠——虽然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但那个人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
　　所以，鬼使神差地，五条悟问对方：“要和我一起约会么？”

　　那个人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却更好看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就像无忧无虑的少年人一样，一般人只会在青春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仰起头，吻了吻五条悟的眼睛：“好啊。虽然悟忘记了，但其实我们每天都有在约会哦。”
　　“真的假的？所以你是我的爱人喽？”五条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他把脸埋在对方怀里，甚至有些得意，“不愧是我，眼光就是好。”
　　那个人又笑了，却从被子里坐起了身：“我去准备早餐了。太晚吃饭，对你的血糖不好。”

　　五条悟不想起床，于是他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男人叫醒：“悟，吃饭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男人拽着起了床，又昏昏沉沉地在男人帮助下换好了衣服，然后是洗脸、刷牙——

　　在看到镜子中反射出来的那个人影时，五条悟愣住了。他颤颤巍巍地摸向自己的脸，询问自己身侧的男人：“我现在多大？”
　　“八十六。”
　　“好老哦。”五条悟撇撇嘴。
　　然后他就被教育了：“悟，不能嫌弃自己的年龄。

　　吃饭的时候五条悟感觉每样食物都很合他的胃口，只不过唯一遗憾的是，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想不起这些食物都叫什么名字。
　　还有，喝牛奶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稍微有些尴尬的事，因为五条悟忘记了白糖的样子，所以差一点把味精当作白糖搅拌到牛奶里。

　　不过那个人一直都很耐心。
　　五条悟看着那个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十分淡定、而且一直在温柔地照顾着他的人，心想：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吃饱喝足之后，五条悟发现了墙壁上挂着的、像年级毕业照一样，有着超多的人的老照片。他好奇地走过去查看，却只认出了年轻时的那个人。
　　“这是我们的全家福哦。”那个人走到他身边，“里面是我们的家人，老师，朋友和学生们。其实后面还有其他的合照，但你最喜欢这一张。拍下这张相片的时候你才二十八岁，如今已经快六十年了呢。好在我们当时用了最好的材质，这张照片才能一直保存至今。”

　　看着照片上的一群青春期少男少女，五条悟有些好奇：“我们有几个孩子？”
　　“唔……亲生的有两个，收养的两个，其他寄养在我们家的不计其数。”
　　居然还有亲生的？五条悟挑了挑眉，由衷地表示：“……辛苦你了。”
　　“不辛苦，因为是你生的。”
　　“……”
　　“哈哈哈，不逗你了，是我生的。因为是我把我们的两个女儿抱回来的。”对方确实是在和他开玩笑，难得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也会这么顽皮。“不过他们现在都是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老太太了，也都组建了家庭，儿孙满堂。不然等会儿我给你挨个讲讲？”

　　五条悟没有拒绝。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等下要做些什么。对于老年人来说，时间仿佛只是一个静止的物品。一睁眼一眨眼间，就已经过了一天。

　　“这个是菜菜子，你别看照片上的她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辣妹风的少女，实际上小的时候，她可爱哭了，总是动不动地就想让我抱……这个是惠，照片拍摄的时候，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头发永远像颗毛刺刺的小海胆。现在他的头发早已经柔顺了下来，不过他的小孙子倒是遗传了他的海胆头，和当年的他简直一模一样……这个是虎杖，这个是忧太，这个是顺平，还有惠、狗卷和熊猫，他们这些男孩子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从小好到大……”男人的声音柔和低沉，面对那张老照片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五条悟却听得有些困了，他不记得照片上的那些人，所以偶尔会弄混男人讲述的不同的人。不过——
　　“你和这些孩子们的关系也都非常好哦。毕竟是我们的第一批学生，里面还有我们的儿子和女儿们。他们前两天还一起相约着要来探望我们，被我拒绝了回去，毕竟他们的年纪也大了，最近天气变化大，还是少出远门为好。”

　　午餐依然是简单却意外的很好吃。
　　看着男人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五条悟罕见地皱起了眉。他记忆里两个人一直生活的房间好像很大很大，也记得他们周围应还有很多侍奉他们的人，所以男人应该不用亲自来做这些？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于是厨房里的男人擦干了手，笑着向他解释：“因为你是五条家的家主，所以我们的确住过一阵五条家老宅。但你并不喜欢被人观赏的生活，而我又很享受家人间亲密的氛围。所以后来我们就搬了出来。主要是因为你照顾我的感受，才一直陪着我住在普通的一户建中。”
　　“可是收拾这么多的家务，你会累的吧？”
　　“我们年轻的时候，你一直在照顾着我，帮我分担了很多。后来孩子们长大了，他们便不让我们干活，把家务这件事从我们手里抢了过去。等你再次把家务从他们手里抢回来时，我们的孩子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从我们的房子里搬了出去。后来咒术界也没那么多需要我们出面的事情了，所以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在家，享受我们俩的二人生活。家务也是我们生活情趣的一部分。所以，我从来都没觉得累过。”

　　下午五条悟窝在满是阳光的沙发上睡觉，男人带着老花镜，枕在他肩上看书。
　　睡醒了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阳光的味道，男人也倚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厚重的书籍被反扣着放到一边。那是本节奏缓慢的外国名著，五条悟看到了它的名字，《追忆似水年华》。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我结婚？”
　　“因为我们是灵魂伴侣。”
　　“难道不是因为我很可爱么？”
　　“哈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非常非常地爱悟哦。用言情小说话的来讲，大概就是‘悟是我的心脏，没有悟我就会活不下去’，这样的感觉吧。”
　　“那……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你还会找到我么？”
　　“悟真的是好舍不得我啊，每天都在问相似的问题。我们下辈子一定也会很早就遇见的哦，因为你是我的有且仅有的唯一。而且，我们在佛祖面前立过誓的，会像你的爸爸妈妈一样，托生到佛祖掌心的同一朵莲花上。当时你还给我们拍了合照。”
　　“有照片？在哪里？”
　　“我来找给你。不过你年轻的时候就记不住物品收纳的位置，总是喜欢随手乱放。”
　　“哎呀，不要计较这么多啦。这不是有你嘛。”

　　晚餐过后，五条悟懒洋洋地和男人肩靠着肩，坐在阳台上看美丽的火烧云和日落。
　　“悟很坚强哦。”男人对他说，“毕竟你年轻的时候曾对我说：阿兹海默好可怕，不如早点儿死了算了。你的术式会经常让你用脑过度，所以你说自己老了的时候如果得了阿兹海默，让我绝对不要救你。然后我就问，万一得这种病的人是我怎么办？当时的你告诉我，那我就会变成你一个人的笨蛋美人儿了。好不平等的答案呢。当时我虽然在你的软磨硬泡下答应了你，但我最终却没能遵守这个约定。因为我的生命已经和你的生命紧密相连，我实在没办法想象没有你在身边的样子。让你继续在这个世界上遭受病痛的折磨，真是对不起……”
　　“没有啊，我完全没感觉到痛苦。相反，我有一种感觉……”五条悟歪了歪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现在其实是我在等你？毕竟我还留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你不要急啊。”

　　银色长发的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吃惊，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嘴角的笑容却十分的幸福。
　　他与五条悟十指相扣，无名指一对银色的对戒久经岁月的风霜，却依然十分闪亮，看得出一直在被很用心地保养：“嗯。我知道。所以，谢谢你。”

　　夜晚睡觉的时候，两个人面对着面，手握着手，就像一对不可分离的连体婴。在昏黄的床头灯下，五条悟注视着对面那个男人的脸，就像想把今天的一切都牢牢记在灵魂里。
　　男人微笑着，也十分温柔且安静地回望着他，片刻都没有移开目光。

　　“明天的时候，我有可能会忘记更多。”
　　“没关系的，我都记得呢。”
　　“可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是什么？”

　　五条悟笑了，倾身过去，吻了吻男人的嘴唇：“晚安哦，五条杰。”

　　男人闭上了眼，用手关掉了床头柜上唯一的一盏光源。他的声音十分安心，仿佛不会再畏惧任何一个未知的明天。

　　“晚安，夏油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