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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落关山何处笛(三)) ...

  •   1937年10月25日,四行仓库失守。上海沦陷。
      就在这一天,宋灵漪和王永勤千辛万苦,逃到了抗日形势如日中天的武汉去。
      在八路军办事处,二人一放下行装就参加了抗战宣传。组织集会、出版报刊、参加救亡义演........忙得没有时间休息。
      台儿庄战役的胜利,大大鼓舞了全国民众的爱国热情,但紧接着徐州失守,华中门户洞开,敌军直逼武汉三镇,又使善良的人们对抗战的前途,产生深深的忧虑。
      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人员在□□、李克农等领导指示下,与郭沫若、夏衍、田汉等云集武汉三镇的文艺界人士共同组织演出、募捐、时事报告会,分析抗战形势,鼓动全民抗日。在这里,还集中了各所南迁高等学府的教师与学生。朋友们在武汉有了短暂的会合。一些人继续读书,一些人则直接参加了抗战工作。

      1938年10月,继续着上海、南京血淋淋的沦陷,抗战中心大武汉即将失守。在时代风云中人们走向不同的道路:方超随八路军办事处迁到重庆去;王永勤、萧川、赵余心则暂定到边区与河北交界的山区去搞武装斗争。宋灵漪虽一再要求与这三人同行,但考虑到她特殊的身份和国统区宣传,党组织命令这位新党员接受了《民族魂》周刊社的邀请,担任该社副主编,马上将随周刊社成员南下广西。就这样,这支小小的战斗队伍经过短暂的重聚,又将各奔东西.......

      初升的太阳浮起在东方,将浑浊苍黄的江水照得泛出紫金色,到处是震耳的轮机声。滚滚长江水上,驳船、汽轮发出突突的叫声,穿梭往还,冒着浓烟;几只小帆船在远处摇曳,它们竖立的三角帆被蓝天一衬,显得那样飘零孤单。远处遥遥响着保卫大武汉最后的枪炮声,这里那里,到处烧着什么东西。一代又一代打不败、烧不绝,秉性坚贞执着、生命顽强热烈的仁人志士就这样浴血奋斗、前仆后继。他们是民族的生机、民族的魂魄、民族的未来。
      王永勤提着只旧箱子,和方超一起走过江岸,坐在岸边,脚踏着离离野草,呼吸着雨后青草的芬芳气味,望着流淌了几千万年的江水,都说不出话来。
      半晌,王永勤忍不住打破寂寥:"老方,你在想什么?"
      老方望着江水说:"我在想,这一去,不知何时我们才能再重逢。"
      王永勤眼圈一红。
      方超忽然回头:"瞧,宋灵漪来了。"
      一身淡蓝旗袍,围白色围巾的宋灵漪默然走来微笑:"你们都到了?"
      方超问:"周刊社的船泊在哪里?"
      宋灵漪一指东边:"就在那里。"
      这时,萧川、赵余心也提着简单的行李,坐人力车赶了过来。宋灵漪紧拉住赵余心的手,两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萧川看着王永勤和赵余心说:“咱们要去的地方很穷困,山高水寒,而且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越往北,物产越贫瘠。你们南方人要做好思想准备。”
      赵余心忙说:“这二十多年来膏梁厚味的日子,已让我很不安。再说,生活得朴素些,倒更健康。”
      老方对她的话感到好笑,嘴角微翘。

      这时,江面上摇来了一只小船,船工向他们远远招手。
      王永勤忙说:"啊,我们的船来了。"
      赵余心兴奋又有点紧张地提起行李,跟在她后面。萧川与众人一一握手,又向宋灵漪伸出手:"再见,宋灵漪。"
      宋灵漪握住他的手:"再见。"
      萧川转身跳上船板。王永勤、赵余心与宋灵漪深情告别。王永勤又看看老方,也转身上了小船。萧川接应着她们。
      船渐渐远去,二人站在船头,向岸上的人们挥手。
      "他们走了。"老方迷茫地说。
      小船渐渐消失在江面的迷雾中,远处似乎又有日本飞机盘旋。在长江里航行,随时可能遭遇危险,不仅有那江底的漩涡,还有这人为制造的灾难。
      又有几艘船驶来了,船上是办事处工作人员,招呼着老方快快上船。
      老方突然握住宋灵漪的手:"灵漪,我们也要出发了。"
      宋灵漪深情地说:"你们要多加保重。"
      几只船在微风中,于泛起涟漪的江面上飘动平移着,也远远地去了。宋灵漪独自一人站在岸上,不停挥舞围巾。船队终于如几片荷叶般,消失在水天交界之处,极目远眺,沓无踪影,只有宽阔的江水,还在不停地奔流。

      一个《民族魂》周刊社的工友从东边走来,悄声说:"宋小姐,要开船了!"
      宋灵漪围上围巾,转身向自己的船队走去。

      随着时代的前行,每个人的命运都有着转折和归宿,风起云涌间,花开花落。至1941年春深时分,宋灵漪也从重庆来到了华北前线。
      日寇的入侵,既是对中国人民的蹂躏,同时也破坏了中国的大好河山、自然景观;他们改变了中国人的正常生活,也改变了祖国的风景。
      小小的队伍随着残破的小路悄然来至一条大河边,一阵阵繁密的水声才让大家精神大振起来。这条河已不知流淌了多少岁月,它的生命力是如此顽强,竟生生劈开山峦,滚滚奔涌而出。薄雾笼着一弯斜挂于枣树枝头的淡月,是上弦月。脚下银练子般的水流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村干部却悄声吩咐:"别出声!鬼子岗楼就在不远处。"
      于是一行人紧张地聚拢,谁也不说话。对岸的探照灯"唰"地亮起来,刺眼的灯光呈扇面状向这里横扫。"快卧倒!"村干部一声令下。
      众人迅即伏于苇丛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慢了一步,旁边一年轻女子忙帮他卧好。
      男子轻声说:"宋灵漪,谢谢你。"
      宋灵漪微笑一下,并不说话。
      灯光陡熄。众人纷纷爬起。
      却有人顺着岸边弯着身子向他们悄悄跑来,小声问:"来啦?"
      "是啊。"
      "俺这就去告诉萧连长他们。"那人立刻顺原路跑走了。
      年轻的村干部低声告诉大家:"岗楼就在对面,过河很困难。所以要由八路军部队来引开敌人火力,护送你们。"
      听到“八路军”,来自国统区的一行人激动起来,都压低嗓子悄声议论。过了会儿,借着淡淡星光,二十多名灰军服迅即无声地跑来。村干部迎上:"萧连长!"
      "同志们到了?"领头的军人立刻问。
      "到了!同志们,这是萧连长!"
      众人围过去,抢着和他握手。
      此时月亮高高升起来了。这是深春特有的那种明亮温柔的月色,仿佛梨花饱绽出的芬芳。宋灵漪心下激动,脱口而出:"萧川!"众人纷纷回头。那连长走过来,眼中也露出无限喜悦:"你来了!"
      这时,一名战士跑来报告船已备好。
      萧川立刻转身:"好,上船!"
      村干部率众人登上泊于苇丛的小舟。人人都揪着一颗心,四周静悄悄的,听得到夜鸟扑翅惊鸣,在船头上跳跃出浪花,借着波涛泛起的幽幽水光。窄小的船舱例,透过船篷,可以看见黑黝黝散布着无数星星的夜空,提到船底潺潺的水声。

      戴眼镜的男子吴林,是来自上海的医生。他悄悄问:"怎么还不开船?"
      村干部答:"别急,等萧连长他们吸引了敌人火力,我们再过河。"
      随着他的话音,几颗手榴弹从战士们埋伏的苇丛中向对岸岗楼抛去,排枪声随即震耳欲聋地响起来。岗楼的探照灯骤然亮起,向萧川们那边照去,接着又从岗楼里伸出一挺歪把子机枪,"哒哒"射出成片的子弹。两岸立刻激烈地交起了火。
      这里,人们还在焦急而肃静地等待。有人忍不住问:"什么时候走?"
      村干部似乎在倾听,他有把握地说:"再等一下。"
      枪炮声更烈了,探照灯的光芒完全笼罩在战士们避身的苇丛上。村干部忽然挥手:"走!"
      老乡迅速摇桨,黑暗的河面上,小船静静驶向对岸。人们伏于舱里,透过缝隙,望东面的炮火。
      划船的老乡忽然"啊"一声倒在船板上。人们焦急地把头探出舱面。村干部立即跳上船板,厉声命令:"不要出来!"随即拣起桨继续划。还是有几个人爬出去,把受伤的老乡拖进舱中,吴林立即打开药箱进行救治。
      终于小船到达对岸。村干部指挥大家迅速把船拖进苇丛。他自己则迅速划亮火柴,点燃一捆苇子,向对岸有节奏地摇晃。
      人们担心着那正与敌人进行激烈抗衡的战士的安危。过了一会儿,对岸枪声渐稀,这边敌人岗楼上的机关枪声却仍在响个不停。
      "早晚把你们都端了。"村干部狠骂着一挥手:"同志们,快走吧!"

      抬着受伤的船夫,人们向远处奔去。村干部跑在最后,不时回身察看动静。
      一踏上根据地的土地就经历了这样猛烈的战火,众人心间都波浪翻涌,却只向前方猛跑。
      对岸渐静了。有人悄声问:"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莫担心,部队经常护送干部咧。"
      "总会有伤亡吧?这么激烈的炮火。"
      村干部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宋灵漪回头,借着朦胧月色,试图寻觅那个逐渐消失的灰色身影。可对岸静悄悄的,只有枣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曳。她怅然若失。
      万想不到,自己踏上根据地,遇到的第一个故人,竟是——他。
      默默地穿行在茂密的高粱地里,月色是更见浓醇了。她边疾走边回想和他的第一次见面。那竟已是六年前了,在春江,在故乡。故乡如今已沦于侵略者铁蹄,他们却重聚于这中华民族的发源地,还要并肩奋战,执戈卫国。

      ——宋灵漪被分配至《战斗报》。她本就是读新闻的,抗战初始还采访过淞沪战事,这几年又一直在大后方当主编,干这个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切都安顿好后,她立刻了解到自己参加革命的引路人王大姐现在是这个区的领导,常在不远的李家庄办公。而她最好的朋友赵余心也在这地区工作,搞教育普及。于是一个周末,她迫不及待地请了假,一路问询着来到李家庄。
      这里奇峰错列,众壑纵横。阔绝多载,乍然重逢,王大姐自然激动得大呼小叫着,赵余心却神态沉静,仿佛分手竟在昨日。只有宋灵漪懂得,这就是赵余心。但她竟淡定如此,依然令宋灵漪暗自惊诧,又有些难过,进而却感到彻底的放松。
      “让我想想,自民国26年咱们在武汉分手,我与萧川带赵余心来太行山,你和老方们去了大后方,一晃整四年了!日子过得真快啊,像在开机关枪!”三人坐定后,王大姐仍唏嘘不已,“老方——他还好吗?”
      宋灵漪忙说:“他很好。《民族魂》被国民党查封了,我向组织上要求来华北,临行前去八路军办事处还见到他。他说他很快也要去延安了。他很惦念你。”
      王大姐不自然地扯扯嘴角:“他真好,还能去延安!可我们这几年在这儿开辟根据地有多艰苦!不信你问赵余心,我们刚来那会这儿是什么样子。现在总算打下了基础,建立了政权,一帮赖鬼二流子也基本肃清了,还应付过多少回扫荡。”
      赵余心只沉静地听,默默点头。这时一青年妇人捧着一笸箩枣子进来,先向赵余心亲切地笑笑,又向王大姐和宋灵漪点头。赵余心忙站起接过,放在炕桌上。
      “这是李三嫂,军属!她男人就在萧川队伍上。”王大姐介绍。
      李三嫂麻利地擦擦手,笑问:“那,俺就做饭了?俺知道你们南方人好吃个老母鸡。——王同志?”
      “好的,麻烦你了三嫂!”王大姐对宋灵漪和赵余心道:“都别争!今日由大姐请客。”
      话音刚落,就见一军人风尘仆仆而进,正和三嫂撞个满怀。他似乎与她很熟,在门口交谈几句方才进来。
      “萧川!”
      王大姐成功地抖了个包袱,得意地笑道:“他们连正好驻扎在附近,宋灵漪你这人总是有点运气。”
      向赵余心和大姐打招呼后,萧川特地走到宋灵漪跟前,郑重地和她握手,笑着问:“你在哪儿工作?”
      “《战斗报》。”
      “太好了。”

      四人聊着旧事新情,吃完不觉天色已晚。萧川戴上军帽:“我先走了,连队上还有事。”
      赵余心对宋灵漪道:“你现在赶回去是不是迟了?不如到我那里住一宿。”
      “可不是!”王大姐一拍手,“你们老同学好朋友长年不见,哪能不多聊聊?赵余心教妇女儿童认字,就住在不远的村子里。宋灵漪你快去吧。”
      宋灵漪喜道:“好!”

      于是三人向王大姐告别,走出院子。
      这个村建在陡峭的山峦上,山道边用石块垒起,用泥土包住,在边沿见缝插针地种着些梨树,此时正开放纯净的花。圆月高挂在中天,溶溶月色照着满地的梨花瓣,月光下的梨树仿佛象征着生死不渝的坚贞的爱情和友谊,也象征着理想与光明。深深的沟壑起伏连绵,他们沿蜿蜒的羊肠小道慢走,谁也不做声。萧川忽道:“别瞧我们这地势的梨子不打眼,却能直甜到你心坎里去。”赵余心微笑着拉住宋灵漪的手:“很快你就能尝到它的滋味了。”
      不知不觉,已到山脚。
      宋灵漪脚下传来繁密的水声,雄壮地拍击着两岸。原来就是那条大河,月色下更显银光粼粼。这时萧川指向前面岔路说:“我要从那儿回部队了。你们小心,日后再见!”
      “再见。”赵余心向他招手,宋灵漪却只默望那轮月华。

      宋灵漪随赵余心来到一寂静村庄,房东家早睡了。二人走进一个小跨院,这里也种着几棵梨树,梨花雪白的清芬把空气都染得透明了。借了月光,赵余心推开屋门,摸索着点亮油灯:“你坐。”
      宋灵漪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厕所在哪里?”
      赵余心忙道:“猪圈边。我这就带你去。”
      赵余心举油灯带路,来到猪圈边的简陋厕所,其实就是一个大坑,横着两条颤巍巍的木板。宋灵漪战战兢兢地解了手,回到屋里,赵余心体贴地舀来一瓢水给她洗手。
      宋灵漪揩揩满头的汗,有些惭愧地笑笑:“吃山药蛋睡土炕我都不怕,就是这厕所……要习惯还得过上一段时间。”
      “我刚来也是这样子的,做梦都梦见掉到坑里去了。习惯就好了。”
      “习惯了,就是真正的革命者了。”两人都笑了。
      宋灵漪又问:“你具体做什么?”
      “负责这几个村的扫盲。”
      “你参加革命都这么多年了,王大姐理应让你担当些更重要的。”宋灵漪有些不服气。
      “这就很好了。”赵余心笑着说,“我很满足。我的性情不是做大事的。况且身体也不行。大姐是体贴我的。”
      看到老同学这样从容的精神状态,宋灵漪比谁都欣慰。她深切感到,在现实的民族解放的斗争中,这姑娘终于找到了值得托付终生的归宿。“你宽广的心胸真比在春江时更胜了几分。”
      赵余心却答:“日本侵略者的三光政策惨无人道。国家人民受难如此,我若还沉浸于个人的得失里,那还算人么?”

      直至深夜,二人仍不废攀谈。孤灯如豆,赵余心蜡黄的脸上激动的眼睛比灯光更明亮,老同学竟成了思想家。矛盾的性情加之多思的气质,她在这个寂静的小村庄酝酿出可贵的真知灼见。宋灵漪又感到难过,可见她竟没有一个倾吐的对象和场合。
      “赵余心,要知道现在是战时,你如此耽于思索,不知是不是好事。该更谨慎。”她踌躇片时,还是决定把心底顾虑告知好友。
      “老同学,你的好意我全明白。这是战时,更是大时代的转捩点。这些思想,它们就如泉水样不自觉地涌出来,一个接一个,一股接一股,不解决十分难受,如鲠在喉。”
      “你真幸福。”
      赵余心敛住话锋,转而羞赦一笑:“也许只是个多余的思想者。而且,思想远大于行动。”

      沉吟半晌,赵余心又迫不及待道:“你看,学习了《论持久战》后,我坚信终有将日寇逐出中华的一天,我们绝不会亡国灭种了。可当年他们为何能如此嚣张长驱直入?日本人走后又会出现怎样局面?这里有又什么该好好总结的教训?”
      宋灵漪疑惑地望着老同学,这些年来她一直过得忙忙碌碌,从未反思过这样长远的问题,于是半晌才说:“抗战前国力有所增长,如家父那样的知识界人士都觉那正是做学问干事业的黄金时代。可没想到,日本人一来还是势如山倒。”
      “我们这个历史悠久的农业大国,除非真被逼得过不下去了,否则永远会按照惯性一成不变地生活——包括知识分子。”
      “现在想想,在那所谓的黄金时代,如你我者真是富足无忧的,农民却依旧挣扎在苦难线上,一遇天灾人祸生活就完全无以维继。还记得王大姐和老方借给咱们的《春蚕》么?”
      “那还是描写江南水乡,富庶之地呢。”
      “但同情归同情,这一切好象还是离我们很远,如隔高墙。直到真正参加抗战,和人民心贴心地生活在一起,这堵墙才自然而然地消失了。我想这真是在大后方永难体会的情感。”宋灵漪说得连自己都兴奋起来,“根据地找到了解决农民问题的根本方法,那就是减租减息!虽然困难重重,却是一柄攻坚利矛。赵余心,chairman mao不是说过农民问题是中国社会的根本问题么?那么解决了农民问题,我们的国家也将繁荣复兴了!”
      赵余心点头:“是。可我还在想,中国拥有四万万人口,日本才多少?怎么就打不过它?中国参战的几乎都是农民。中国拥有最广大的农民。那么,知识分子、中产阶级甚至小资产阶级呢?他们大都去了哪儿?记得春江大学撤退时,伯父在校务会上那句血泪之言‘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最后却还是要逃!’真是振聋发聩。”

      宋灵漪自己都把父亲的话忘掉了,没想到赵余心倒牢记着。她想了半天,才缓缓道:“听说英国倒是全民皆兵,炮火一起,绅士们第一个上前线。当然不能忘记这些列强正是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始作俑者,但就事论事,对比确很悬殊。”
      “对,无论你是大学生还是教授,甚至不计年龄——男子汉临阵退缩在那里是奇耻大辱,可在我们这儿却不奇怪且有圣人遗训,用老百姓的话就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中国文化对士人的评判标准往往是多重的。但掩耳盗铃者在于,第一,你要青山,难道农民就不要?第二,大家都这么想,谁还肯为保卫国土流血牺牲?这也就是战事一败涂地的原因之一罢。当然,这些欧美国家的知识分子肯定也有留在后方的,但像咱们这儿这样,但凡有点社会地位经济基础的,包括小市民,每当战事一起就拼命后撤,多让农民子弟上阵挡枪子的,还真少见。”
      宋灵漪难堪地沉默。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春秋战国时期,贵族子弟无不亲临战事,冲锋在前。这是一种十分庄严的人生态度,上至重臣下迄兵士普遍具备的精神面貌。即:对上不苟且,对国负责任,本人更会舍生忘死。”赵余心又迫不及待地开口,看来这些思考在她心底憋得实在太久了,“那时代不会比现在更进步,但至少此点令人怀想。”
      “为什么就会发展成今日这样呢?难道要归因于后来一统天下的儒家思想?”宋灵漪像个小学生,求助地等待答案。
      “我也不知。我只明白求生乃人之本能,但必须平等,人人都应尽对国家民族的那份义务。平日里也知扼腕叹息,但到头来还是要逃!那么由谁去抵挡?我们这气象森严的社会,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有那么多的三六九等呵。多数时候是物质的不平等决定了精神的不平等。也有复杂的例外…….总之,农民永远最苦,却永处于最底层,所以战事一起,只能被拉丁上阵。”
      “可我们哪个的祖上不是从田野来的呢?”
      “矛盾就在此。一旦挣脱了土地,就会立刻产生新形式的不平等。大家都好像得了健忘症。农民只是逃不过而已。我们这个民族失去的是血性,又未经历过民主运动的洗礼。”
      “也许等革命最终取得胜利,这一切就会完全改变了。”宋灵漪眼睛发亮。
      赵余心却笑了笑。“难道,从猴子变人是一蹴而就的么?”
      “你……”宋灵漪听出自始至终她话音并无讥讽,只是痛心,不由说:“赵余心你不能太悲观了!自七七事变以来,我们亲眼见到多少热血儿女共赴国难、流血牺牲啊?中国不会亡,就在于有这样伟大的人民。”
      “当然,留有留的勇气,走有走的道理。这些年我总算学会了一样基本品质,是我们这些生于富足的人不易做到的:一定要贴着别人的心去看问题。说到底,无论在前方的还是后方,最要紧还是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赵余心沉重地叹气:“而这正是我最汗颜之处。我也很愧悔——这样的性情!……睡吧睡吧。”她忽然一口吹灭油灯,“明天你还要早起呢!”
      “和你交谈,真如清泉洗脑。”
      次日,二人再无暇深谈,宋灵漪就匆匆赶回报社了。

      根据地最艰苦的时刻到来了。
      此次春季大扫荡是抗战爆发以来晋察冀边区遭遇的最凶猛残酷的一次,这当然与国际国内变化万千的政治形势密切相联。各机关都在部队与游击队掩护下向大山深处转移。报社行至中途,忽接消息,附近村庄藏着一套珍贵的《大藏经》,而村人都跑光了,若不抢救,这部中华民族文化瑰宝必落敌手。来自北平的队长黎鸿飞立刻带队前去。这下耽误了时间,敌人追上来了。
      一阵猛烈的枪声震耳欲聋,瞬间就将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打头的骡子中了枪,前蹄跪倒,侧翻在山路上,高驮子滚落在黄土里。骡队受了惊,个个拖长声嗷嗷悲叫,甩脱缰绳团团打转。几个老乡和报社同志瞬间就挂了花。黎鸿飞强拉住前面一匹骡子的缰绳,急得大喊:“快走!”一梭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在山岩上撞出刺眼的火花。人们心如焚火,望见对面山冈上集合了一群敌人,正向这里射击。而这边漫坡下也蠕动着密密麻麻的黄色!掩护报社转移的几个战士立刻伏身向对面放排枪,但寡不敌众,一个战士头部中弹,当场牺牲。
      黎鸿飞匍匐而去,捡起血染的步枪加入还击,同时回身高喊:“快走啊!”忽然东边山峦倾泻下狂烈的机关枪子弹和手榴弹炮火,对面的敌人一下子给压住了。向东一望,隔着滚滚烟尘,只隐隐看到密布的灰军装。人们惊魂甫定,忙着分头背伤员,拉骡子。这时一个指挥员带了几十个战士弯腰从东边山冈上冒着弹雨飞速冲来。黎鸿飞迎上去:“萧连长,是你们!”
      原来三连刚执行完掩护直属机关撤退的任务,正要撤离,却忽然发现西边的险况,立即跑步赶来支援。满面硝烟的萧川顾不上多说,伏身挥手道:“快走,向东斜插过去,翻过山和机关会合。这里有三连掩护,敌人大部队马上就要上来了!”说完便命战士分散埋伏,架开机枪步枪,配合东边同时向对面射击。黎鸿飞招呼大家收拾好快走。
      刚才那股敌人只是小部队,现在大批火力逐渐被这里吸引。下面的黄色也近在咫尺,却被东面山冈上的战士打得落花流水,一时伏在地上不能动弹。宋灵漪拉着骡子猛力向前,经过正伏在机关枪后聚精会神射击的萧川,忽然眼中蒙满泪水,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她用力挤挤眼,沿斜坡攀爬。
      对面山梁上,敌人很快增强了火力,这边东面和正面的机枪步枪也一齐开火,呼啸着压制敌人的射击。但子弹在迅速消减,伤亡也越来越多。眼看着骡队渐渐转入头顶斜插的漫坡,可这时山下的敌人已漫天遍野。萧川知道他们是走不脱了。

      宋灵漪牵的那头骡子突然前蹄打滑,摔在沟边。几本大藏经随捆扎好的铅字滚出,眼看就要掉下沟沿。宋灵漪立刻扑过去俯身拾捡,自己却一个趔趄,扑辘辘滚下陡峭山路。前后的人惊叫着去拉她,都已来不及了。
      宋灵漪直跌在下面沟上,一时失去知觉,等悠悠醒转,遥见黎鸿飞正向这里飞奔。她拼命挥手让他回去,自己挣扎着站起,脚腕一阵针扎般的疼。她咬牙伏下,掏出小手枪向对面敌人射出一梭子弹,心想,留下那最后一颗,给自己!
      忽有一人跑来,将她拉住,不由分说一咕噜背起,攀上沟沿。她俯在那人背上,狂捶他穿灰军装的肩膀,叫嚷着让他放下自己。那人毫不理睬,只冒着弹雨奔上斜坡。这时黎鸿飞也赶到,叫道:“萧连长!”萧川半直起身,放下宋灵漪,黎鸿飞立刻背起她。“快走!”萧川短促地吐出二字,转身沿沟边向下飞奔而去。黎鸿飞费力攀爬,宋灵漪伏在他背上,回过身,模糊的视线直看着那灰色的身影在尘烟里消逝了。
      其他同志过来接应,把黎鸿飞和宋灵漪强拉上沟。宋灵漪急促地说:“你们走吧,不要管我!”黎鸿飞跺脚道:“难道萧连长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就为了让你死在这儿?”宋灵漪泪流满面,连连摇头。黎鸿飞立刻请一个老乡背上宋灵漪,自己在前面指挥队伍,一路向东奔去。

      这边敌人已越来越近了,许多战士在对攻中倒下。萧川见报社人员已无踪影,挥手命令:"撤!"剩余战士随他飞奔上山,继续与敌周旋。
      敌人大部队兵分几路紧随而至,叫喊着密集开火。寡不敌众,战士纷纷负伤牺牲,余者仍边打边向山上爬,最后终于上到峭壁。这时萧川身边只剩了三人。
      通讯员小张叫道:"连长,没子弹了!"
      "扔石头!"萧川吼。几人争相抱起磊磊石块向下猛砸。却又有两个战士倒下了,敌人越爬越近,却也不再开枪,显然准备抓活的。
      小张看着萧川,稚气的眼睛在沾满硝烟的脸上闪闪发光:"连长!"
      萧川立刻将枪扔下悬崖。小张也随之做了。
      崖上一片寂静。
      萧川注视小张:"怕吗,小兄弟?"
      小张瞪大十五岁少年的眼睛:"怕……"
      萧川含泪一笑:"来吧!"他走到崖边,环视无尽的崇山峻岭。
      敌人似乎被他们的行动惊呆了。
      高高的山崖上,远远地,随着东风传来两声长长的呼喊:"同志们,抗战到底!"
      一高一矮两个身形先后跳下绝壁。
      对面山上,焦急观望的同志们含泪摘帽。
      宋灵漪泪水奔流。透过极模糊的眼帘,她似乎望见那些土黄军服也撑着枪在山崖边跪下,齐齐地低下了他们的头。
      山谷间只有激烈战斗的余音在袅袅回响。

      扫荡过后,人烟荒芜,尸横遍野。山川河流肃杀萧瑟。山峦间堆起零乱的新坟,一连二十来个坟头,上边还有沾泥的白色纸钱、纸挂。招魂幡于狂风中飘荡。多数抱悲怨的无名骨殖则散落于田野山间,无人收拾。北风怒号,通宵达旦不息。入夜忽大雪霏霏,达三尺许。继又降雪数日。

      山路口,宋灵漪交过路条,站岗的儿童团员指点她走向一营营部驻扎的宅院。
      这些天,她一直很奇怪地迫使自己不断回想来根据地后与赵余心不多的两三次谈话,仿佛只有这些理智的声音才能脆弱地抵御那海样的悲痛与焦虑。自扫荡以来,萧川牺牲了,王大姐和赵余心们是在坚持斗争,还是也…….她还得不到任何消息。
      赵余心的思维、爱好,当真是不让须眉。她不但酷嗜史书,而且把历史给读活了。——尤其在行万里路之后。即使几次交谈时间短暂,她仍饶有兴味地提及,这一带历史上就乃战乱频仍之地,宗族乡党不得不依山筑堡,据险自守。可不是么,如今又遭了乱世。历史与现实就在千古不变的自然风光中被赵余心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悲壮地结合于一道。这些天来宋灵漪的头脑始终如爆炸后般紊乱,悲痛得完全不能思考,倒是想想历史,心思还清明些。就这样宋灵漪胡乱想着,不觉已到阶下。
      她立刻又被大自然的宏伟壮阔与人类的鬼斧神工所震撼,不由发出一个赞叹的叫声。原来这正是所坐落在半山坡的松林前,连着层层堡墙的古宅,台阶高达二三百级。走进大门,上百年的树阴遮天蔽日;绕过影壁,又见甬道两侧竟全是青砖大房,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不知究竟套着多少进院落。
      千百年来,就是这道高墙护卫了乱世里北方各族黎民的生命与亲情。若在几年前,血气方刚的她恐怕很轻易就会给这种躲在坞堡后的人生栽上一个称号:偷生。如今呢,广阔动荡的血的经历倒使她变得柔和与通情达理了。残酷的历史地图上最少不了的就是脆弱如麦秆,一割一大片的“人”!她悲悯着,感同身受。——原来须经历种种磨难,方能成就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警卫员领着她左绕右转,最后来到一青砖漫地的院落。正房门敞着,一位三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身材适中的军人应声而出,立在高阶上平静发问:"哪个找我楚天?"
      "报告楚营长,我是《战斗报》记者宋灵漪。"
      "噢!"楚营长满脸乱糟糟的胡兹全展开了。他睁大血丝斑斑的眼,仔细打量着面前憔悴但气质不凡的女人,"那么请进吧!小鬼,弄点水来。"
      警卫员转身跑了。
      面对一个美丽的异性,楚营长的神态殷勤又兼冷淡,矛盾得活像在跟自己打架。他就这样将宋灵漪让进屋来,二人在八仙桌前坐定。宋灵漪见桌上的青花大碗里盛着半个没吃完的糠窝头,旁边是一小碟醋浸黑豆芽。碗边放着半截红铅笔,却还有一本半旧的这地区的县志。对面墙上挂着作战地图。
      小鬼送上开水,好奇地看看宋灵漪,出去了。
      “营长,请问有什么事?”
      那军人将笔挺的腰板靠住硬邦邦的雕花太师椅,直截了当地问道:"宋同志,这期报上那《气壮山河,血洒太行》的文章,是你写的?"
      宋灵漪心痛如扎,半晌才微微抬头:"是的。这,是为纪念萧川等烈士而写的。"
      楚营长猛地立起,一捶桌面,那青花大碗火暴地跳起三丈,窝头骨碌碌滚落地上。宋灵漪吓了一跳,端着开水进来的小警卫却司空见惯,先把水放在宋灵漪面前,又去捡窝头。
      “让它去,让它去,有个屁用!我请教你们这些拈酸弄醋的大知识分子啊,啥经书就这么重要?”接下去竟是狼吼般的痛哭,“难道它就真抵得过百余号活生生的性命么?!霎时间,就一顿饭的工夫啊,整整一个连,整整一个连啊,就这么赔进去了,灰飞烟灭!没了,从此天底下再没我的三连了!”
      宋灵漪也泪如雨下,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误事的报社,误事的经书!”楚营长一把抓起刚被放回碗里的窝头,如扔手榴弹向墙角狠狠砸去,倒霉的窝头立时散成一团碎末,“这个萧川,他还我一个连来!他倒是大方啊,生把整个连队往那虎口里送!我知道他也是没法……但他永远当不了一个好指挥员!”
      宋灵漪突然意识到楚营长已近乎歇斯底里了,这些年她已敛了许多锋芒,此时却不由血气翻涌,腾地站起直视对方,如竹筒倒豆般对喊道:“报社是拖累了三连,难道我们就不伤心不痛苦么?这些天来有哪个吃得下睡得着?当然也有那不动感情的,但不是大多数!《大藏经》是国之瑰宝,无论出自理智还是情感,难道你就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把它抢去?而且,再不要这样不负责任地攻击逝者了!我请求你,首长!”
      小鬼惊得呆了,楚天却如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张大嘴盯着墙角,呆楞良久。宋灵漪头晕目眩,挣扎着转身便走,刚到门口,忽听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文章,发表得早了点儿。三连还有一个人活着——萧川。"
      宋灵漪倚着门框,软软地坐下来。

      "他跳下崖后,被松树挡了一下,滚落在半山腰。后来,几个老乡冒死救下他,将他送到军区医院。我们也一直以为他死了,直到昨日才得到确切消息。但那个连其他同志......已牺牲光了。"楚天背着双手,站在窗前,不让宋灵漪看见自己的表情,“这次大扫荡,我们实在是损失惨重。”
      宋灵漪凝如雕像,眼泪如泉水流满面颊。
      "他刚脱离危险。我请你来,并不是为了冲你没风度地发脾气,其实我全理解……只是控制不住。我了解经书的价值,也敬佩你们奋不顾身的精神。——参加革命前,我是师范生。虽无高深学问,却也酷爱研读地方志。这些年弄到过不少珍稀的方志,和你们黎队长是同好。真不易……甚至我还想着,胜利后能在这上面搞出些名堂来!是么?军人不像军人,文人不像文人!”他揉揉鼻子转过身:“只望报社能在下期作个更正。就这样。"
      "请放心!”宋灵漪缓缓道:“——我,想去看看他。“
      “不可能!医院在几十里外的邙阪村,要穿越好几条封锁线。"
      “那,又怎样呢?“
      这种镇定自若的反驳立时驳倒了身经百战的将领。他的脸色阴沉了,眸子深处尽力掩饰着灰色的自嘲。于是他又一次仔细打量对面这女子,最终嘴角紧绷的线条和缓了,一抹憨厚的笑中是善意的狡黠:“那,实在危险极了……“
      “在枪林弹雨中,他救过我的命。”
      “难道就不能等他归队时再见么?“他还是很为难,却竟微妙地带着鼓励。
      “到那时——怕就更难了。”
      “答得妙!好,开!”
      楚天从怀里取出一支麦秸杆,上面绑着些旧棉花。这就是根据地的“笔”了。他蘸蘸紫药水瓶,又唤小鬼拿纸,宋灵漪忙从上衣兜取下杨嘉送给自己的那钢笔递过去:“请你用这个!”
      楚天眯眼打量,皱眉一笑:“太高级啦!还是用我的根据地土造吧。”宋灵漪不由分说硬递到他手里。这美丽女同志的爽快无嫌隙,令他由衷咧嘴而笑,刷刷几下便龙飞凤舞写就,盖上图章,这才小心地拧上笔帽,连同介绍信一起交到宋灵漪手上:“同志,你和老萧认识多久了?”
      “八九年了。”宋灵漪低头看那字迹,暗想楚营长幼年必苦临过《张猛龙碑》。
      “年头不短了么!咋从没听他提过?”
      “是吗?”
      正聊着,通信员又匆匆跑进:“营长,团长请你和教导员一同去团部开会!”
      “走!”楚天立刻站起,宋灵漪陡然发觉了一种雷厉风行的军人气度。
      “谢谢你,楚营长!再见吧!”宋灵漪忙道。
      “再见!”他回头沉吟片时,方回道:“祝你——幸福!”

      “跨越几条封锁线”,这与上刀山下火海具有同样危险系数的壮举,宋灵漪以她战士的坚毅和女人的柔韧做到了。一种似乎是莫名其妙的澎湃的情感始终激励着她。这情感是无法也无须掩盖的,在她奔赴邙阪村的艰辛过程中如奔腾的大河尽情流露在意外相逢的王永勤面前。那条她经过的大河,河滩辽阔,河水在中央河道汹涌澎湃,到处吹着强烈的西北风,平时波平如镜的河面到处点缀着白浪花。
      原来王永勤一直带领区委几个同志在离邙阪村不太远的一处山庄坚持斗争。赵余心也很安全,蛰居在另一地区。“啊,你的爱人竟是他么!”永勤眼中含泪惊喜不已,“那么多同志都牺牲了,能听到这种热乎乎的消息,我就像地狱里的人听见了人间的呼唤。”在她的热切注目下宋灵漪缓缓回答:“大姐,抗战伊始我就立过誓言,不全面收复国土绝不谈婚论嫁。当然,这种情感是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的确,我对萧川有爱,但绝非在这艰难时日就会侈谈结合。”
      “好,都好。”王大姐不住点头,欲言又止。

      正值初夏,那条大河泛出了温存的丝光。两岸梨林连绵,果实累累,却无人收采。伤痕遍布的树干衬着阴阴碧色。
      院中挂满白布绷带,远望有如薄云,却因几经使用而血痕隐隐。农妇打扮的宋灵漪一进门,就听见几只幸存的母鸡在"咯咯"乱叫,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娘正高兴地从窠里掏出热乎的鸡蛋。台阶上却站着个四五岁的男孩,手指含在嘴里,一声不吭地望着奶奶把鸡蛋送到伤员灶上去。
      医生正是吴林。见到宋灵漪他惊喜万分,在得知宋灵漪是来看望萧川时则微笑点头。“萧连长是真英雄。”他说。二人简单交谈,吴林深叹根据地医生极缺,更缺乏的是药品。因大城市全被日伪军占领,敌人盘查红伤药极严,全赖一条穿越众多城市、乡村,由无数生命保卫的运输线维系军区医院用药。“在白区战斗的同志太令人敬佩了。所以很多伤员刚有好转就拒绝服药,把它留给伤势更重的同志。萧连长就是这样的。——去吧。他就在东屋。”

      宋灵漪静了片时,方轻推门扉。萧川正坐在炕沿聚精会神地看书,身边放了个小藤篮,里面搁着不少做好的烟卷,还有些烟丝和裁成一条条的废纸,摊在炕桌上。
      “来啦?”萧川抬起头来看见她,无比柔和地说。
      宋灵漪眼中酸楚,只胡乱点头。
      “坐吧。”
      宋灵漪忙坐了。“看什么呢?”
      萧川把书合起,向她亮亮。
      “《联共(布)党史》?”宋灵漪凝望那破旧的封面,暗生疑惑。
      “是吴医生从上海带来的。”见她面露惊讶,萧川解释。
      宋灵漪隔着炕桌拿过书来翻阅,见扉页印有“上海,火星印刷所”几个小字。
      于是她微笑道:“看来你是全好了,不过还应多休息。”
      这时斜阳射进纸窗,照出萧川额上一道显著的伤疤,从左太阳穴直劈右眼。伤口极深,显然并未全长好,翻出红嫩的新肉。从心底直涌上的一股泪泉迫使她赶快低头,摩着书皮,像在抚摩孩子的头发。
      “没啥。我看会儿头就发疼,”他指指那伤疤,“就搁下书卷些烟。所以没啥。”
      “卷那么多烟干什么?”
      “给别的伤员卷的。”
      萧川从藤篮里拿出一根抽起来。
      “大娘说你还帮她们洗纱布。”
      “我好了嘛,不干活心里慌得很。”

      炕上暖洋洋的。透过窗户可见大娘在晾晒绷带,不时有端着药盘的护士从其他屋子走出。鸡在院子里蹒跚踱步,"咯咯"轻鸣。
      有人在轻轻敲门。是老吴。他歉意满面:"对不起,要换药了。"
      宋灵漪起身:"啊,好。"一时竟不知所措。
      萧川忙道:"宋灵漪,真谢谢你来看我。快回去吧,路上实在难走。"他很深沉,深沉之外却有潜在的激情。
      "那么你就安心养伤吧。再见!"宋灵漪向他点头,走出去。

      惊人的体力使萧川恢复迅速。在他出院的前一天,王大姐也前来看望。
      “这已是你第二次救她了。”大姐意味深长直切主题。
      “这又有啥。”萧川继续卷那粗质莫合烟。
      “不是每个人都能禁得起生死考验的……她喜欢你。——不,是爱。”王大姐兴奋而迫不及待地开口。
      萧川突然神情凝滞。
      “没想到吧?就连我这大姐也毫无思想准备。你,中□□了!”王大姐打趣地推他一把, “这么个古诗词样的人儿倒瞧上你啦!据她自己说,在春江那会子就对你有好感啦!瞧,这姑娘文绉绉的藏得真深!人的感情,就是这样复杂、微妙。倒不光因你救过她,最主要的是你对不同外表、年龄的女子一视同仁的精神——譬如,对赵余心。这才是她最看重的!哎呀,我就从没留意过这点,或者注意了也没在意,总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嘛,本来你和老方他们就不大一样!”见萧川紧咬嘴唇,王大姐的声音也逐渐低沉,最后长长叹口气,“倒是说话啊,你到底怎么想?”

      “如果我说我从未留意过宋灵漪,那是矫情。”
      “既如此,”王大姐笑笑,“美事临头还犹豫?”
      萧川抬头凝视王大姐,半天无言。
      “这么看着我做么子?”王大姐被他看得心中发毛,生了气:“说话!”
      萧川重又埋头卷烟:“可……我们还是完全不一样。她读过的书,我没读过;我走过的路,她也没走过。”
      “笑话!你们现在不是走到同一条路上来了么!”
      萧川笑笑,依旧没开口。
      “况且在这里她的出身可远不及你。”
      “我不是指这些。我们——完全不一样。”萧川简单地说。这在他大概也是不无惆怅的,所以语气极硬。
      “你不全了解她。”大姐却喜滋滋地笑着,“过去是阶级的分野使你们不可能走到一起。我理解你的偏激,但你总不会傻到拒绝送上门来的爱吧?”
      “的确不够了解。我能了解的只是赵余心。”
      “赵余心?”大姐愣在当地,“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我觉得自己和她是般配的。”
      “胡说!”
      “不是胡说。赵余心单纯、善良,沉静而又坚强。她让我心静。”
      “你够心静的啦!宋灵漪优美热烈的小夜曲也不能使你动心!”大姐叹口气,沮丧得很,“——随你吧。这也不能勉强。”
      “其实赵余心从前的性情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她来北方后,变多了。”
      “是有变化,只能说是更沉静了,也更易接触了。她有一颗善良仁爱的心。当年在春江,她虽穿着朴素,也挺随和,可隔二十米都能感到那股子贵族气。竟比宋灵漪更降尊纡贵。”
      “现在她们都变了。这是好事。”

      王永勤忐忑地回到区委会去。小屋静悄悄的,阳光灿烂。宋灵漪来了,正在炕上写稿件。永勤久久望着她的背影,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陡然发现窗台上的空酒瓶中插了枝嫩荷。“一转眼初夏又来了。——宋灵漪。有句话,我真不知当讲不当讲。”宋灵漪望向她,骤然失落的神色里透出倔强。“我有万般能耐,也想不到你会爱上萧川,萧川大概也如是想。所以…….”宋灵漪始终不语,目光渐转向窗外。
      “你,是什么人?教会大学的高才生,风姿绰约的女记者,世代书香满腹经纶人家的长女……”
      “王大姐,你明白吗?这种说法不但贬低了他,更和你们引导我走近的这个理想背道而驰。”
      “你误解了。不错,我们是坚定的无产阶级革命者,可个人问题往往是最微妙的,远非喊两句口号,学几篇理论就能够克服解决的,那毕竟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
      “难道连你也不信我对萧川的感情是实打实的,王大姐?”
      “当然,我信——萧川是个真正的人,真正的革命者;铁骨铮铮,完全值得去爱。问题是正如他自己所言,他是不折不扣的‘土包子’:生在穷乡僻壤,断断续续没读完大学,很早就当了兵……”
      “王大姐,你知道么?这些年里,在革命队伍中,常有人把我和你们,和那些放下锄头拿起枪杆闹革命的同志区别对待。对像我这种阶级出身的人,有很微妙的不信任……”
      “其实我和老方的遭遇又何尝不是?我们是来自白区的知识分子地下党,和‘土八路’间被人为地拉开距离。”王大姐急着辩解。
      “可如今在个人问题上,这个等级又被倒过来了。”
      王大姐愕然,半晌才苦笑道:“你呀,一辈子吃亏就在做人太认真,太书卷气,也太理想主义。况且,怎么说呢,这社会也从不是知识越多越有用的,而且还得看是什么样的知识。即令那有世用之才的平津来的搞炸弹的理科生,又怎样呢?这世界完全不需要赵余心之类的书蠹。”
      宋灵漪被她冷酷的坦白所震惊:“我的书卷气也很浓,你说的。那,我又有何世用呢?”
      大姐笑道:“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你最大的世用就是——美。”

      宋灵漪再不想谈下去了,起身道:“论吃苦,论为抗战献身,我确实配不上他。我也知道他很可能厌恶我有小布尔乔亚思想。如果他只是因为我身上的某种情调而感到格格不入,我倒觉得舒服些。”
      “你能这么宽宏大量,我就放心了。毕竟,这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大姐,何必这么说呢?”宋灵漪冷冷道,“爱情毕竟是在革命事业之下的,何况他也有权找自己的爱人.....我这人有不少缺点,既然配不上他,也决不强求。"
      永勤忙笑道:"这就好,我还深怕你会背精神包袱呢。其实呀,这人倒是极忠厚的,他爱的不是别人,就是赵余心。"
      宋灵漪震动了,双手颤抖。
      "没想到吧?我也实在想不到。”
      "他真是.....好人....."宋灵漪呆呆的,自己也不知在说什么。
      永勤注意地观察她:"你,不会怪赵余心吧?"
      "难道我竟如此狭隘?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了解了他。萧川爱上赵余心,终于让我看到了革命者真正的至爱大爱。这是个难得的人,纯正的人,无私的人!我为他们祝福,更为赵余心感到高兴!"
      永勤笑着点头。
      "还有......大姐,你也知道,我常跑新闻,我和萧川在一个地区,接触实在频繁。如果是从前,倒也罢了,可现在....我想调到更边远的山区去。"
      永勤沉吟:"吃得消?”
      "我早就下了决心,要一层层蜕掉身上这小资产阶级的外皮了.......哪儿艰苦,哪儿就更适合。"宋灵漪诚恳地自我剖析,"我比不上他,也比不了赵余心。我衷心为他们祝福!至于到更艰苦的山区去锻炼意志,是早已有之的想法,决非因个人情感受挫而使性弄气。”
      “好,好。”大姐有些迷茫地连连点头,忽然哭了。

      扫荡过后,各村增设了由伪军把守的岗楼。但随着冰河的解冻,青纱帐的弥漫,特别是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大陆及亚洲各地战线不断的扩张拉长,物资和兵力的日渐匮乏,战争形势开始逐步向持久战发展。反抗侵略的烽火在各地熊熊蔓延。
      已值初夏了。大河里从早到晚都弥漫着野菱的清凉香气。傍晚和清晨,淡淡的雾云在河面飘动。

      夜总是极静的,不闻狗吠。为便于游击队夜晚行动,大河两岸的狗都被打死了。此水中只生一色婀娜白莲,故如银练子样的大河上,远近皆是刚出头的亭亭荷影。小舟在白雾间轻轻流动着,划出盈盈的涟漪。圆圆的月影随涟漪变幻出无数分身来,又被桨尖依次戳破,合拢于微皱的河面。
      月光使一切都变得朦胧甚至美丽了,这里荡漾着一种诗意的格调。远远的,一个农民钻出挑着帐幔的芳香的田地,拍拍满头高粱花子,直向岸边而来。月色下,赵余心停了桨。竟是萧川。
      “萧连长!”桨儿不听使唤,在错枝纠结的荷梗中团团打转。
      “能送我一段吗?”萧川笑着说。
      “行!”
      萧川一跃而上,小船立刻剞斜欲翻。赵余心手脚忙乱,挥舞着桨,这里划一划,那里又撑一撑。萧川见势忙夺过来,轻轻一拨,转瞬便恢复平衡。
      “我很笨。”赵余心满面通红,“……比起农民,真是天差地别。”
      “再习惯习惯,就好了。”萧川把桨还给赵余心,想想又说:“我来吧。”
      “不,你伤刚好,我来。”
      萧川也不坚持,在船头坐了下来。他抬起脸,任那明净的月华流淌在自己身上。
      越紧张,越出错。这下赵余心竟连船头也调转不开了。萧川没帮她,直等她自己缓缓平静。渐渐的,小船在水中荡开了朵朵涟漪。
      “萧连长,你去哪里?”赵余心舒口气,轻声问。
      “营部。”萧川回过身笑笑。
      “怎么一个人?还这身打扮?”
      “刚从前面那个碉堡谈判回来。”
      赵余心也很关切:“结果如何?”
      “妥了。日后我们的队伍路过时,伪军只打空枪。还有,征粮时也会有商量。”
      “那真太好了!”
      “妇救会,可做了不少鼓动工作。”萧川笑道。
      “是的。”赵余心微笑点头。

      “你又是去哪儿?这么晚了,没有同志陪你?”
      “从一个保长家回来,王大姐都安排好了,只让我去搞些动员工作。”赵余心深划一桨,答。
      “咱俩——可好久不见了。”萧川坐在船头,拨开阻碍船行的芦苇。素月有时在天上,有时又在水中。
      “是。”
      “除了春天那次聚会,再上次还是腊月里,在县委举行的联欢会上吧?”
      “是。”赵余心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我还记得当时大伙儿都表演了节目,只有你站在看热闹的老乡中不做声。咋还是这样子啊?”
      赵余心笑得有些窘迫。“革命并不能改变所有的东西。”她说,“你知道的,况且我已尽力了。”
      萧川忽指向岸边道:“闻闻,多香!”
      “是啊。美极了。”
      “......王大姐说过,你有个妹妹,有她的属花,是牡丹。那你自己呢?”
      赵余心目光黯淡,仍微笑道:“我?我情愿做棵草。”
      “停停。”萧川忽然要求,赵余心疑惑地搁下桨。萧川一指那比月色更皎洁的莲花,“它——可不就是你。你那么纯洁。”
      赵余心脸红如染。从无人知道她的生日其实就是荷花的生日。所以她拼命摆手,仿佛那些美丽的花是炸弹:“不,不!用它来比宋灵漪还差不多。”
      “为啥总要看不起自己?你心地纯真坦白,是个最真实的人。你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是妄自菲薄,我,是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的内心。”
      “没关系,我自己在乎我自己就行。”她似乎并不经意。
      “为啥这样说?像是在赌气。”
      “.....”
      “王大姐说你自小就是养尊处优的。当然了,这本不是你的错。但你错就错在直到今天还是这样子单纯胆小。将来革命胜利了都还得努力呢,何况现在?”
      “我现在的状况是: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我不懂。你说话总像出家人。”
      “就是说,一旦脱离了熟悉的环境,我就是个软骨病人。我们这些生长于城市的,都是软骨病。”
      “别这样说。”
      “你放心,现在我已长出了自己的骨头。”她又笑道。
      “怪不得王大姐在一次会上总结,你是个自尊又自卑,敏感而多疑,善良却懦弱,外边冷内里热的人。”
      “我想她说得对。”赵余心还想说什么,又咽下了。
      “我也觉得对。你看,你那么爱国,可如果没有宋灵漪拉扯你,你现在肯定还在大后方窝着;你也爱农民,我亲眼见过,你一到这里就为他们的苦难流下过眼泪。你是多善良的姑娘啊,赵余心!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善良!”
      “你把我说得实在太好了,况且这种情感也不一定坚固,如果没有化为实际行动,永远只是空谈。”
      “不,我自己就是个农民,你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感谢你的泪水!....可你好像又有些怕他们,常躲着他们。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我也糊涂了.....农民,并不可怕啊!”
      “一开始确实有隔阂。但现在这些都已不是问题了。”
      “……我至今还记得在春江见到你们的那一晚。你笑得那么感激。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眼前一直浮动着这个笑,就像又看到了多年前家乡拉车的老辕马……我从小流浪,一看就明白你是个啥样人。姑娘家并不都像你一样的。”
      赵余心热泪盈眶。原来他都看在了眼里,而且至今记着。她抓起桨却又放下,如是几次,终于鼓足勇气,望着他的背影急切道:“我也记得,这辈子,只有你,主动帮我挂剧社招牌;还有从武汉撤退那天,你跑到旅社来找我,和我一起坐黄包车赶到江边。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和男人出行。你跳上船,转身先拉我,而不是王大姐.....那时,我的心真暖和.....在那些个时候,一见到你,心里就莫名其妙地暖起来了。”
      萧川显然也很感动:“我都忘了,你还记在心里头。可这又有啥呢,不是再普通不过吗?”
      “不普通。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稀少的记忆,所以永铭于心。”
      “你真善良啊。”萧川又一次深深感喟,“真想不到,你能善良到这个地步.....可你不能,千万再不能再这样小布尔乔亚下去了。要知道,你现在是在根据地,在残酷的斗争环境里!你看,直到今天你都没能入成党。我真为你着急。”
      “你不懂。但你是个西西弗斯。”她拣起桨,笑道。
      “啥?”
      “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他明知巨石终将滚下来,却不停地推着它向山上爬,永不停息。”
      “.....”

      谁也不说话了。赵余心困惑地望着船头雕塑般凝重的背影。周围充满浓郁的诗情画意,在赵余心心中却略带感伤。你为什么不回身看着我呢?哪怕只一眼也好呵。强烈的卑微刺得她又一次满心悲哀,但瞬间即消逝得无影无踪。为什么没有感受到那因爱情产生的心荡神怡、如醉如痴的莫可名状的喜悦呢?
      “我原没啥文化,不比你们。”背影俯身撩起一串水花,“我还想,还想谈谈你的个人问题......”
      “萧连长,别说了。”赵余心立刻截断,“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了。”
      萧川诧异地回过头,很认真地注视她发红的,目光截然的脸,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宋灵漪是个人灯儿,到哪里都是人灯儿。”赵余心忍住鼻子里汹涌的酸楚,简短地吐出这句话。
      “干吗提她?”萧川更加诧异。
      “至于我,早惯了。”赵余心也不想再提,匆匆转开话题,“到底现在是在干着为国为民的事。当然苦,可我并不想再回大城市去。我特别反感嘈杂虚荣,更讨厌纸醉金迷。”
      “我也是!”萧川高兴地接上,“那些资产阶级的玩艺儿,我厌恶它们。尤其厌恶那种只重金钱、地位、才貌的爱情观。难道有了这些就一定会幸福吗?一个人生而不美就会像个犯人,永远得不到爱情吗?赵余心,我总觉得我们俩过去的道路是很相似的——虽然出身完全不一样。你呢,根本不像个小姐,我是指外表,当然也不排除部分思想。而且,我们都倔,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软弱。”
      赵余心有些感动,见萧川突然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忙下意识地避开。我太丑了,她痛苦地想,刚才因为激动的红晕,还有这骗人的月光,使这张脸耐看了些......这只是一瞬即逝的假象。再过片刻,实际就会把假象轻易戳破——是假象吗?为什么他的眼睛突然如此火热?
      “为啥要让世俗压在我们已奉献给真理的心上?”
      赵余心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怦怦跳。她有些慌张,生怕萧川也会听见。

      “是的。在春江那些日子,就数你对我最好......”她的柔情回忆被他突然打断了:“不要老提过去了。到底我们生活在今天。环境很残酷,见一面多不易。真希望再见到你时,能看到一个快乐的姑娘,同别人一样的姑娘!你一定要站起来,向前走!要知道,绑着你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有私心的自己!”
      一片寂静,周围只有蛙声虫声。
      船已到岸,谈话该了结了。萧川站起,迅疾跳上岸。赵余心的目光惆怅得无以复加。
      "我想总该有人好好待你,你是该得到爱的。"萧川望着她身后的荷塘,轻声道。
      残障的眼睛立时湿润了。但她随即敏感地注意到他目光的焦点。他没有在看她。相比老方经常看着宋灵漪的那种定定的眼神,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感情相对比,答案不就出来了吗?爱情,古往今来多少艺术大师用鲜艳明朗的色彩来装饰它,让人们感受到那因青春、幸福、欢乐而产生的心荡神怡、如醉如痴的一刹那。然而,这里没有。
      这个机会也被萧川自己错过了。他的视线渐渐拉回,却又投向平静的水面,看着晃动的木桨无目的地打破一轮明月,似乎那里有无限趣味。甚至他的眉头还下意识地微微打结。这绝非恋爱中人的表情。

      。

      与报社同志及房东一家道别后,宋灵漪独自默然收拾简单的行李。窗上大娘精心剪修的采莲图照亮了整间简陋的农舍,让她停下看了又看。桌上也放着个空酒瓶,蓄了清水,插着新荷。宋灵漪拿起瓶子,又轻轻放了。
      忽然门扉响动,是永勤。她拭着汗,刚闯进院就兴奋地喊:"宋灵漪!我和黎鸿飞商量了——你太幸运了!你总是有运气。上级正准备派一批同志到延安学习。知道吗?你也成为了其中一员!"
      宋灵漪顿时呆住。延安自是她参加抗日起就向往的圣地。仿佛虔诚的教徒得到了朝圣的机会,她兴奋得直颤抖,抓住冲进屋的永勤:"我够格吗?大姐?"
      王永勤笑着点头。
      宋灵漪一下抱住她,两人不由得在屋里旋转起来,不知转了多少圈,才哈哈大笑着接连倒在炕上。房东家的小孩趴在窗口贪婪地观望:"跳舞喽,城里女子跳洋舞喽......."
      半晌宋灵漪才完全平静了:"大姐,学习完毕我一定还回这里来......"
      "去吧,天下的路长着呢。"永勤答得意味深长。
      不知是离别之际心境复杂还是对即将达到的那个目标憧憬得分外美好,宋灵漪忽然热泪盈眶。对这片质朴、坚强、浑厚沉静的土地,她的眷恋是无比深沉的。

      几日后,在王永勤单独陪伴下,她背着布包来到那大河边,等待交通员接自己过河,秋风微凉,似乎又传来那个春夜,一片激烈的枪声.......短短几个月过去,枪林弹雨中那群满面稚气、冲锋在前的热血健儿,还有多少幸存于人世?他们才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见永勤依依不舍的样子,宋灵漪反复催促:"大姐,回去吧。"
      "你们要通过封锁线,一定小心。如果能见到老方……."永勤眼圈红了。宋灵漪握住她的手。这时烟雾四起,马声的的,竟是楚营长与警卫员飞驰而来。楚天老远就扯着脖子爽朗地喊:"宋同志!慢点走咧!"
      "楚营长!"
      楚天跳下马,将绳子扔给警卫员,走到宋灵漪面前,递给她一个炮弹皮做的水壶。
      "部队有任务,马上就要出发。这小礼物是全营战士送给你这位记者同志的!"
      宋灵漪珍重接过。
      楚天凝视她半晌,有一种淡淡的惆怅。长长叹口气:"唉!珍重吧!"他紧握宋灵漪的手摇了又摇,这才转身上马,挥鞭远去。宋灵漪默默抚摸水壶。
      那边又传来热切的呼喊:"宋灵漪!"宋灵漪惊喜回头,见赵余心气喘吁吁而来,怀里一方土布兜了几个小而绿的果实:"梨子熟了。不好看,可是很甜。路上吃吧。"
      永勤在一旁微笑着,以全新的感到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赵余心。
      宋灵漪一怔,这就是赵余心,她总能留意到生活里最细微的东西。最好朋友的体贴让她眼中含泪。她拉赵余心坐在河边,抬头轻声道:“大姐,我想和赵余心单独谈谈。”赵余心略感不安,看看永勤。
      “啊?那好,我先回去。”王大姐带了不悦,又显得理解。

      "赵余心,我祝福你!"大姐走了。宋灵漪真诚地微笑。
      "别……我不信这辈子还能被爱......."赵余心只看水面,脸突然红了。
      一瞬间宋灵漪的脸却变得苍白,但立刻又恢复本色:"这是好事。你从前没尝过这滋味,毕竟是人生的欠缺。你理应高兴才对。"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赵余心的脸色又黯淡了。二人也再不说话。幸而这时接宋灵漪的交通员划着小船远远的来了。
      宋灵漪上了船。赵余心站在岸边,向远逝的小舟久久挥手,怅然若失。
      萧萧凉风中,她们都没有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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