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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各在天一涯 ...

  •   一个月过去了。
      大河两岸芦苇丛生,草木已略转萋黄,滩上清苍透人肺腑。
      侵晨,几声鸡鸣穿透浓厚的雾气。王永勤悄然出村。程团长牺牲后的第三天,ri ben就投降了。公祭大会后,所有烈士均归葬于那条大河边,群山怀抱里。百姓不顾劝阻,自发在程团长坟茔前立了石坊、石马。这时透过流漾的青纱帐,永勤见萧川默坐在累累群坟前,一动不动。
      王永勤站在他背后,良久方叹口气:“你的头发被都露水打湿了。难道你就在这儿一直坐到了天明?”
      萧川并不回头:“部队就要开拔了,不放心,再来看看。”

      “走吧!”王永勤轻拍他的肩,“瞧你,嗓子都哑了。回去吃过早饭,你们还要动身呢!”
      两人在山间羊肠小道上走着,谁也不想说话。
      “抗战胜利了,赵余心却也突然走了。她非要回南方探视老父不可,我们也不好阻拦。毕竟,她还不是dang yuan。”
      “我知道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啊,三年前她到底为什么不接受你?”过了会儿,永勤停住,困惑地望着下面奔腾的大河,“她一定会爱你的,你对她那么好。”
      “......”
      “我记起来了,在春江时她好像对我讲过这么一个家乡传说:从前有条鲤鱼精,为了修炼成人被刮下了满身鱼鳞。她说,能熬过那一刻,那最痛苦一刻的,必能成就自己。杜宋灵漪行,我们也行,所以我们是强者。她却不行。她永远跳不过那道龙门。——或许,这就是她不接受你的真正因由。”
      “她并非那么怯懦。”

      二人走到村口。人声鼎沸,部队正在集结,雾气中分外壮观。永勤问:“你们也要到东北去?”
      “是。你呢?”
      “去张家口,过些天说不定也会北上。”
      又是长久的沉默。抗战一胜利,zhong yang 就速命根据地所有与东北有关联的干部均星夜兼程开赴白山黑水。前不久,边区上党地区又爆发guo gong军队的摩擦战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内战已如火山,势将一触即发。
      “也不知老方、宋灵漪他们在yan an到底怎样了......”永勤忧心忡忡。
      萧川又点着一根烟,抽了几口。
      王永勤忽然紧握住他的手,萧川感到手背上落下清凉的水珠:“这一别,又将是天涯海角了,不知何时才能再相逢!”
      萧川也握紧她的双手。

      1946年初冬,老方突然从yan an来了。
      王永勤欢喜地接待了他,迫不及待发问:“宋灵漪呢,还在yan an么?”
      老方的手忽然一抖,一碗水全泼在地上:“她......”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于是老方向王大姐讲述了宋灵漪在yan an的情况:1943年yan an展开“抢救运动”,许多人被打成特务,一时间关押“犯人”的窑洞人满为患,审问、外调成了主旋律,人人自危。更有甚者,“特务“还被逼迫提交所谓“上下线”名单。为求自保或逃脱地狱般的审查,很多人胡乱编造出荒谬的地下网络来。这期间,夫妻反目者有之,含冤自尽者亦有人在。
      老方也受到了审查,罪名是“托派分子”,最终失去人身自由。待“抢救运动”以chairman mao在礼堂给受冤同志赔不是画上句号,大批被关押者平反昭雪后,重见天日的方超才知在中央机关报工作的杜宋灵漪因受诬陷及方超案牵累,已被驱逐出yan an。她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二人相对叹息落泪。半晌王永勤道:“抢救运动也波及到了根据地,不过规模要小得多。我想宋灵漪不会回来的,也回不来。多半是到大后方去了,如果……”她想说“如果还活着”,话没出口又咽回了。老方急道:“为什么竟得不到半点消息?”“她定是很难找到dang,也就不会知晓以后种种。”“若是她能回到她父亲身边,我也就心安了。”王永勤却思忖以宋灵漪之性情必不会走回头路的。“宋灵漪,以至萧川、赵余心,无论身在哪类社会都须经历过多磨难。”她总结道。“悲剧!这是悲剧。”老方痛心疾首。
      几日后方超赴团部参加紧急会议,永勤为他收拾箱奁,无意间发觉箱底藏着个发黄的笔记本。她打开翻翻,却有一张纸掉将出来,上面几行粗犷遒劲的行书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末尾小注:右录李白《长相思》于延河畔。时秋风初起。

      永勤长叹数声,喃喃自语:“何苦竟至于此?!”仍将纸片塞回原处,把笔记本放于箱内。
      方超开会回来,神色凝重。永勤问:“出了什么事?”方超盘坐炕上,半晌低声道:“我们要从张家口撤退了。”永勤一惊,不觉含泪:“这么快?”方超抓住她的手久久抚摩:“这是中央的战略性部署。不出几日,你必将随大部队撤离。至于我,则要去广州重拾秘密工作那一滩。没想到我们又将天各一方了!”永勤心下黯然,半晌方道:“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只要我们的心都没散,总有胜利再会的一天。”方超轻吻她的脸,那脸已明显粗糙了。他喃喃道:“可我们的婚礼……也将在炮火中画上休止符了。我对不住你,永勤!”忽然窗外人声隐隐,永勤忙站起,不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的泪:“别说了!时间急迫,还是帮你打点行李吧。”“不,我必须轻车简行,以商贾身份穿越敌占区。这些东西都由你处理罢。”他看一眼那箱子,“永别了——老伙计!”
      “部队行进也须轻装上阵,就把不必要的东西都留给老乡吧,好吗?”
      “好,身外之物而已。”方超微笑。这时有人在外面叫他,他忙出去了。

      开往春江郊外的长途汽车到了最后一站。宋灵漪下车,好不容易找到一辆黄包车,车夫拉到中途又恳求着去药店给寄居在家里的一个肺痨病人买中药,药包直接挂在车把上。转来转去,直到黄昏才行至梅花观。
      柳荫间夕阳弥弥闪烁,清风习来,鸦声盈耳。一名身着旧阴丹士林旗袍的苗条少女坐在门槛上补缀衣裳,垂头披发。
      “请问这里是华光小学么?”
      那女子慢慢抬头,不开口却先痴痴而笑。宋灵漪见其齿贝粲然,眉目更是青春姣好,说不出怎么有些面熟,头发却一片刺目的花白。
      见宋灵漪掩不住惊讶之色,女子这才笑问:“你找谁?”
      “赵余心。”
      “啊,我姐姐。”
      “你是……”
      女子不答,起身便行。宋灵漪只得紧跟其后。

      大殿后佳木森严,隐约传来风琴与歌声。
      “姐姐在上课。”女子将食指按于嘴上,神色肃穆,“千万莫响,就在这儿等她。我不能陪你了,天色不早,要去烧饭了。那些小鬼头的肚皮,个个像大斗磬。可是,米,又快没啦。”
      她忽止声,转身向天井而去,想必那里有厨房。宋灵漪深觉其言行古怪,又忽听喧声四起,原来前面已下课了。
      她心情激动,健步向前。

      “进来吧。”抱着堆作业本的赵余心推开房门,向宋灵漪微笑。
      她竟一点没变,静逸如此,平静下却压着一波波类似幸福的情绪。宋灵漪惊异羡慕,外界何等风云变幻,炮火连天,局势诡谲,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伏颠簸。只赵余心,在这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如此从容自在地活着,倒有些道家意味。
      屋内只一床一桌而已。
      院中童声阵阵,音如天籁。那都是住宿生,战争孤儿。
      “我就要去香港了,赵余心。”
      “定是重要任务。”
      “我想是的。组织上突然通知我从昆明直接去广州。”
      “怎么你不在延安了?“
      “一言难尽。在轮船上,我巧遇到琼。就是她告诉我,你又回春江了,办了这所义学。”
      “是。抗战胜利后,我回南方省视老父。没想到这些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
      “那么你不回队伍了?”
      “这所学校能办起来,也是机缘。”赵余心不答,“你既见到了琼,当知这些年她也很不易?”
      “是的。她的丈夫,就是我们当年嘲讽的公子哥沈宏达在抗战初期就加入了空军,牺牲在杭州笕桥。琼那时已有身孕。去年她又和春江中文系一名老同学结婚了,那人对遗孤很好。过去,我们对她们实在是持论过刻。她们有什么呢,她们的大节是好的。”
      “琼还是春江基督教会的工作人员。这学校的大部分资金,就是她为我向教会募捐的。还有部分出自我和妹妹的养老钱。”

      “怎么那———果真是你妹妹?……”宋灵漪忍不住心底的疑惑。
      赵余心无意识地翻弄着桌上一摞作业本:“造化弄人无所不至。去年冬我回沪奔丧,总算与先父见了最后一面。原来珍珠港事变后租界就被日本人占领了。而之前几年,坐吃山空,家境也早沦落了,这下更俱成煨烬。而更大的祸果还在后头……”
      “怎么……”宋灵漪直觉一种冷森森的阴影袭向自己。
      “房子被征,家产被洗掠一空,到底还是身外之物。妹妹。。。。。。爸爸深怕她出事,连中学都未让她读完就把她深锁闺中。珍珠港事变那年她只十六岁,正是鲜花盛开的年纪,却被日本兵……轮番糟蹋了。娘一气之下暴亡,妹妹自己,也得了失心疯。”
      宋灵漪唏嘘不已。“一饮一啄,莫非前定。这是老祖宗的话。若按马克思唯物史观,又是偶然性与必然性的共同作用。”
      “是。”赵余心向她点头,“然而在身披各色外衣,遍布各阶层各人群,形形色色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看来,既然精神被毁掉了,□□也无必要存留下去。”赵余心一笑,那笑是如此惨然,。
      这时妹妹已提壶抱碗而进,娇倚门框,望宋灵漪痴笑。
      赵余心挤挤眼,忙道:“紫薇,今晚的饭多烧点好伐?”
      紫薇为难地蹙眉,末了还是顺从地点头,笑笑出去了。

      “可爸爸临终前,还是将一小包票子交到我手里,他说,他说:‘大女儿,这笔钱是我专门为你攒的,从你出走的第一天就开始攒,但现在都贬了值。我本想,如果我可怜的大女儿能在外面找到归宿,那将是我梦寐以求的,但如若你竟又孤零零地回来,这里还有条后路,多少能养你的老。这是只属于你的,谁也不知道。’而他辛苦终生,最后的日子竟艰难备尝!他流泪嘱托我一定要照顾妹妹,到她老,到她死!我当然会这样做。我把钱全拿出来了,加上教会的捐助,办了这所学校。这里,就是我们姐妹永远的家。时至今日,我方明白自己最对不起的是父母。他们的爱最无需报答,也最易被忽视。可悲——活了半辈子方彻悟,却已太迟了。”

      夜色渐深,星辉湛然。二人灯下夜话,谈及五年前根据地分手后各自的遭际,都不胜唏嘘。
      “你也是命定坎坷。”赵余心叹道,“好在你是强者。当年蜚声春江的铁骨红梅,到底不负此名。”
      “我们当初走向的是一个极灿烂的理想,现在发觉,那亦为政治。当然,和腐败的现政权相比,它无疑是进步、开明的。”宋灵漪微叹,随即一甩头发道:“既以身许,就不应后退。九年前那民族沦亡,烽火遍地的动荡年代,我们在紧要关头找到了救国救民,也能拯救自己的路。我意已决,再不会转向别路了。还是归队吧,余心!”
      赵余心柔和地微笑:“是的,我始终敬佩你们,你,萧川……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不适合我,我也不适合革命。我是比较棘手的个案。时代于我像可随时更换的外衣。即使换了另一件,命运也不一定会发生根本改变。各行其志吧。”
      “莫非你真要在这里干一辈子?”
      “我不如你们勇敢、坚毅、开朗,但也以自己的方式做着一件最有意义最有人性的事。这些乱世中的流浪儿不仅应获取知识自食其力,还能得到些美育熏陶。我自己是不健全的,但我想尽力培养出些健全的‘人’。只不知这是不是反会误了他们。社会真需要这样的人么?他们将来能适应社会么?但这出自我的血泪之得,也正是主的教诲。”
      “你想培养出愿意跟田野中的小鸟谈话的人。”
      “此中湛湛,我心自知。只希望他们长大后不会怪我。毕竟那将会是一个清明的社会。”
      宋灵漪忍不住道:“读书时你不是不信教的么?”
      “千回百转,方知只有宗教最适合我,而我也最适合宗教。况且,我还是在继续为人民做着事情。”
      宋灵漪默然,半晌方道:“那么我们是不得不分道扬镳了。”
      “谁说的?等解放了,天下太平,你还可以来看我,我也可以去看你啊。”赵余心的笑容极纯净。宋灵漪蓦然明了,自己再不可能拥有这样的笑容了。

      “我还收了个义女,宋灵漪!”赵余心忽道。
      她走到门口,柔声唤隔壁自习教室一八九岁的小姑娘进来。
      宋灵漪持灯细细打量这孩子,立刻被一双怯生生的,敏感的,如浸油蜡纸般透出忧郁的黑目吸引。
      “她叫欣宁,是春江大学图书馆管理员林女士的独生女。你看,像不像?”
      “哪个林女士?”
      “啊,你不记得了。是阅览室那瘦瘦的妇人。她一向对我极亲切的。”
      宋灵漪搜索枯肠,只模糊捡起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她表示抱歉地摇头。
      那孩子竟一直用钻子似的眼睛盯着她们。
      “林女士孀居多年。春江大学内迁,她因资格不够未获遣散费,淹留于此,日本人轰炸春江时不幸遇难。可怜的欣宁,竟辗转流浪,最终来到我的学校。你说,这是否上帝的安排?”
      “冥冥中果真有这样的巧合么!”宋灵漪见那可怜女孩自始至终抓紧赵余心衣襟不放,似乎一松手就会重落地狱;而赵余心望向她的目光也极蔼然和泰,不由得发自肺腑道:“你,会是一个好母亲!”
      “我们正该有这么大的孩子啦。”赵余心微笑,眉目传出极淡的怅然。宋灵漪心尖陡然一揪。她自己对孩子一直没什么兴趣,但深知赵余心极爱孩子。在如此漫长的青春里,赵余心究竟是怎样一次次生生兜头浇灭对生育一个健康聪颖后代的极度渴望啊?这是她最后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执着而终于不能熄灭的愿望了。
      “你涅磐了。”宋灵漪喉头哽咽,“愿上帝保佑你!”
      赵余心转过身去,凝望星光下的田埂。
      “上帝已赋予我一切。”

      次日绝早,宋灵漪便提囊动身。赵余心送她出了梅花观,来至河边。天色已白,清气如雪,冲淡了人生离散,浓厚悲哀的情绪。宋灵漪放下行囊,握住赵余心双手,轻声道:“就要离开梅花观这个理想国,重归万丈尘嚣了!”“绝大多数人都离不开红尘,可见红尘到底还是有意思的,只是彼此不适合了时,须要懂得及早抽身。”
      赵余心微笑着继续柔声问:“萧川怎样了?”
      宋灵漪一怔,躲避着她的湛湛目光,缓缓道:“我不知他的消息,他也不知我的消息。今生怕是再难相见了。”
      “我已和解了。你和解了么?”
      宋灵漪一震,抬头望天。

      “我深恨过,问天道为何如此不公——明里,暗处。偏偏我又生了一颗别样敏感的心!我恨过人类,包括我深切同情着的被世俗歧视漠视的农民,觉得他们对我同样怀着本能的蔑视的逃离。而最不可忍受的,还是这轻蔑里土生土长根深蒂固的漠视。但时光流逝,渐渐的,在寂寞里我倒在成长。该如何看待这世界?十年前根本不可忍受的心理苦难,现在也甘之如饴。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人性永不可变,除非世界化为乌有。可奇怪的是我并未绝望,倒最终与世界和解了,甚至重新爱上了这世界,只不过比无忧患的幼年深刻百倍。这就是马克思哲学所说的否定之否定吧。
      “不瞒你说,老同学——我们将来见面的机会不多了——我曾做过很多很多梦,多得不可计数,都有丰富的情节和曲折的起伏——直到创办这所义学后,这些梦才渐渐离我远去了——在梦里,有一些人对我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感情,不是眉送目成,只是一种温怜的暖意,就已够奢侈了——其中竟有老方——奇怪的是,从没有过萧川。自然,我想他也是不会在意的。
      “而你呢,宋灵漪?你比我幸运何止千万倍,怎么就始终无法与生命里必得与之结合的另一半真正和解呢?为什么还依然苦苦执著于将对方从灵长类祖先那儿继承的爱美丽异性的本能剔除掉?这,和完全消除人性恶一样,难道有可能么?难道你真要像我,只能在对爱人的想象里度过漫漫长生?”
      “赵余心!我最好的朋友!你能明白么——也只有你能明白——我杜宋灵漪深恋的那个人,更具体说……. 那种情思,如一段缠绵亦刚健的碧波,这些年来始终没变过。我毛病多多,而他是一面镜子,让我学会宽容悲悯——你就是那另一面镜子。夜深人静时我总告诉自己,你爱的不错,那正是中华民族最美好也最深沉的那分世泽,如黄河浪、长江水,绵延了万年千载。那已不光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愫了,而如杜鹃啼血、精卫填海,是提取自民族诗魂的一朵浪花。”
      “有些理想化了。不过,他到底是值得你爱的。”

      船来了。江南秋深,橘红竹绿。岸边垂柳百株,河中蒹葭苍苍。赵余心笑道:“我全放心了。——宋灵漪,两岸风光极美,不要错过。到了香港,怕再难见故园景色了!”愉快坚强的情绪感染了宋灵漪。宋灵漪也笑说:“终是要走了。”赵余心却取出一纸递过:“上船再看。”
      船儿缓缓划动,一声欸乃,水光柔媚。依依飘拂的柳荫亲切地拂着赵余心肩头,她遥遥挥手,瘦弱的身影随岸际线渐隐渐去,终消于无形。宋灵漪在船头坐了,郑重地打开那张纸。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右录弘一法师绝笔,我最好的朋友宋灵漪惠存。请放心。”
      她合上纸,泪水滴落在河里。
      小船拂着芦苇,渐行渐远。

      ——在广州,接待宋灵漪的同志竟是老方,二人既高兴又感慨万端。老方很体贴地没有问询她离开延安后在大后方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或是已从其他渠道了解了。简短交谈后他切入重点,告诉宋灵漪此次千里调她而来,是因党刚在香港创办了一份英文杂志,拟借这扇窗口向国外民主人士介绍解放区真实状况和国统区反独裁,求民主的运动。主编姓钟,是党内重要干部,曾随周副主席在重庆斗争多年。任务交代完毕,老方似还有心事,沉吟半晌又说:“香港是各方势力盘踞之地,又连接东南亚,更是重要情报的集散与中转站,地位略同于一战前的日内瓦。抗战时期南方局廖承志、潘汉年、李少石等同志在那儿展开过大量工作,它也布满中统、军统严密的情报网。‘珍珠港事变’后,不少同志,包括g m d情报人员都不幸遭到日本宪兵毒手。折损沉重。”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人们偶然找到的一张宪兵队未来得及销毁的档案。”宋灵漪不解:“为什么给我看?”“你先读读吧。”
      宋灵漪接过这一小方纸,见上面模糊印着一个囚徒的正面照及一具血肉模糊的人体,据日文判断似乎是此人被处决后的照片。这是一切宪兵组织的例行规则。正面照上的人头皮铁青,脸孔瘦得只剩下凸起的颧骨,两只大眼睛神经质地向外瞪着,紧抿的嘴角搭拉下来。但这毕竟还是一个生命。到那具尸体照的时候,他已摆脱折磨,魂归九天。
      宋灵漪忽然双手颤抖。这张脸虽历经风霜雨打,那清晰的轮廓还在。绝望的神情下竟藏着圣洁的,即将解脱的喜悦。她又看看那张宣告这生命已结束的灰色照片,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方轻点一下那串模糊不清的日文:“看出来了?——这是付翔。从档案查明,他在1942年9月与日军一内线秘密接头时不幸被出卖,12月9日就被执行了死刑。我请我们的同志做了调查,原来付翔在抗战爆发后就参加了抗敌演剧队,赴港宣传。他大概是在这之前就加入军统了。因其父一直在南洋行医,很有点名气,他便留在了香港,利用这条件,先以演员后以商人身份活动,寻找一切机会与当地日本人接触,获取情报。不幸........据说,他死前被折磨得很惨。”
      宋灵漪将那片纸紧贴胸口,捂住眼。
      “宋灵漪............”
      “不要管我罢,老方。”
      方超默默走出。

      次日,老方接到宋灵漪口信,匆匆赶到红球坝她的住处。
      宋灵漪已收拾好行装,下午就要渡海赴港了。老方敏感地发现她换了一袭白裙,似有志哀之意。“老方,陪我到小花园走走吧。”
      南方的春季长,花气早,满园摇动着雪白的云朵。二人漫步在花丛中,谁也不说话。
      半晌,宋灵漪终于开口道:“老方,那张档案给我保存,可以么?”
      “实际上我就是要把它给你的。你理应知道这个消息。”老方立刻说。
      宋灵漪感激地握一下他的手,又迅速松开了。
      “八年抗战,身如转蓬,我们这一代变化真大。只是没想到付翔竟是个英雄。”
      “九年前在上海街头我与他见过最后一面。那时我们都过于简单更太矛盾了,真没料到他的话竟成谶语。如果当时我能耐心倾听一会儿,或许心中的歉疚就不会这么深了,它压得我的心在滴血!”
      老方侧望宋灵漪陡然消瘦的苍白的脸,长长叹息:“不必,不必..........那时的你,还是过于年轻了。”
      他忽有所动,看着眼前一汪静湖,低声问:“可还记得春江么?”
      宋灵漪笑一下,眼泪却喷涌如泉:“怎能忘得了呢!”
      老方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旧口琴,熟练地吹起《梅娘曲》来............
      宋灵漪双唇抖动,热泪如注。
      一许终了,飞花如雪。宋灵漪捧起一抱落花,庄重地洒在湖面。花瓣在湖水中打了几个转,终于飘远了。
      “一路平安!”老方转身,大踏步而去。
      “等等!”宋灵漪叫道,“他——有家属么?”
      老方站住,不回头:“听说,付翔的父亲带着付翔唯一的骨肉逃离了香港,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也许,你终会找到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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