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芙校园实录》箱鹤煎酒

58、所谓压抑

　　龙城是个五线小城市，不比帝都、魔都等大都市追求素质教育，在这里，贫瘠的教育资源决定了孩子们要想出人头地，不得不高强度内卷，挤在高考这一大众赛道上拼死拼活。
　　但凡家长有些能力的，要么早早把孩子转到资源更好的大城市，要么直接安排孩子出国留学，彻底脱离内卷的大环境，孟子妍便是最好的例子。

　　剩下的这些孩子们，自然也根据家庭情况分个三六九等。像陈辰、江然、胡千芙这种家里还有些家底的，家长会用财力换资源，比如假期里偷偷请名师给孩子补课，可谓是“又氪又肝”；运气差点的，譬如何月、路佼这种家境贫寒的，只能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刻苦，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不过不幸中也有万幸，龙城所在的省份教育资源比较落后，但还处在“寒门也可出贵子”的阶段，家长“氪金”拉不开太大的差距，只凭“内卷”也能取得蛮高的成绩。

　　所以八月刚刚过了一半，市一高便急不可耐地开学了。
　　准确来说，是只有实验班的同学们开学了。
　　现在提倡“减负教育”，市一高不敢明目张胆地补课，只好针对几个班“提前开学”。在教育资源本就有限的情况下，龙城市一高毫不掩饰地偏爱尖子生们，毕竟这个残酷的斗兽场只认成绩。

　　高中生缺钱缺闲缺自由，不过最缺的好是睡眠。不到六点，夏天的黎明刚刚泛起鱼肚白，胡千芙便被胡母强制唤醒了。
　　唉，又开学了。
　　她快速套上校服，迷瞪着眼睛洗漱完毕，在坐车去学校的路上解决了一顿简单的早饭。
　　踏入班级，胡千芙敏锐地察觉到，班级后半部分空出好大一片。

　　她拍拍班长周航：“咱们班少了几个人啊？”
　　周航扭头：“四个吧。孟子妍转学了，何月和路佼选了文科，还有罗孝铭也走了，转到十九班去了。”
　　胡千芙一愣：“普通班？”
　　这可是一桩稀罕事，向来只见过有人花大价钱把孩子塞进实验班的，从来没见过自己从实验班转去普通班的。
　　周航压低声音道：“好像是他自己觉得跟不上教学节奏，才转走的，你不要往外说啊。”

　　胡千芙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的理由。她点点头，回忆道：“他的成绩很差吗？我想不起来了。”
　　她印象中，确实听说过罗孝铭当初的中考成绩远远达不到实验班的分数线，是托关系塞进来的，他的爸爸罗老师是本校的化学老师。
　　周航说：“虽然罗孝铭在班里一直垫底，但是年级排名一直在进步，总体来说效果不错，再加上罗老师的关系嘛……”周航冲她挑挑眉，一副“你懂的”的模样，“我听说，主要是因为他觉得咱们班的氛围太压抑了，精神出了点问题，所以才强烈坚持要转出去的。”

　　实验班都是全市各大初中掐来的尖子生，自然是学习氛围浓厚。
　　但胡千芙其实很享受这种所有同学并肩作战的感觉，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学习，比起水深火热的竞争关系，更多的是互帮互助的同学情谊。
　　而且，不知为何，一班的同学大多开朗，二班的同学大多内敛，对比之下，胡千芙从来没有不觉得一班的氛围压抑。

　　所以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双眼：“咱们班压抑吗？”
　　是不是有谁欺负他了？罗孝铭是众所周知的“关系户”，又常常是班级垫底，貌似确实容易遭人排挤、嘲笑。
　　不过由于她还要待在这里同大家朝夕相处两年，自然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忍不住又找补了一句：“应该不会吧，感觉咱们班氛围挺活跃的啊。”
　　周航有些看不起罗孝铭的软弱，嗤笑一声：“谁知道他，天天心思全放在观察班级氛围上面了，难怪成绩差。”

　　这话刻薄得过分。
　　胡千芙正想表达不同看法，忽然被人点了点肩头。
　　周航与胡千芙面对面坐着，率先看到见到来人，顿时脸色一僵，瞬间噤声，冲他点点头后便扭了回去。

　　胡千芙暗道不妙，回过头看，果然是罗孝铭。
　　他的脸色差极了。
　　看这样子，刚刚那番对话，罗孝铭应该听到了不少。尽管胡千芙自己并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可是这样在背后嚼人舌根，并且模棱两可地掩盖自己的态度，落在别人眼里，难免有些助纣为虐的意味。
　　想到这里，她有些心虚地回避了罗孝铭的视线。

　　罗孝铭的脸色差极了。
　　“胡千芙，你知道孟子妍什么时候来吗？”
　　“……子妍已经转学了。”

　　罗孝铭脸色霎白，下意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旋即又否定自己。
　　“算了，现在问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苦笑一下，将手中的书递给胡千芙。

　　“这是孟子妍的书。上学期末我借来看，原本说好了开学还她……”说到这里，罗孝铭的表情更是落寞，“麻烦你帮我还给她，谢谢了。”
　　胡千芙接过来。
　　那是一本杂志，封面花里胡哨，印刷着六月底的几桩大新闻。
　　“好的。”

　　罗孝铭的嘴唇嗫嚅了两下，看起来有话想说，不过犹豫片刻过后，还是沉默地离开了。
　　他的步伐不算大，脚步沉沉的，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过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背影便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这个小插曲过后，胡千芙的心也乱乱的，原本打算复习一下暑假整理的错题本，可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于是干脆信手翻阅那本杂志。
　　市一高管的严，禁止携带课外书进入班级。为此，语文老师严老师向教导主任抗议过多次，最后借着“丰富作文素材”的由头，总算是对几本书网开一面。胡千芙手上的这本杂志便是其中一种，也是学生中最受欢迎的一种。
　　一方面是因为，这本杂志上对于新闻事件和社会现象的评价常常十分犀利，针砭时弊之余还有些黑色幽默；另一方面，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这本杂志有一两页“思维天地”，上面印刷着一些趣味游戏和笑话，尽管大多都有些老套，但对无书可看的高中生来说，也算是难得的调剂。

　　像大多数同学一样，胡千芙一翻开这本杂志，便直奔“思维天地”。
　　这期的最后一栏是关于诗句的分享，刊登着一段灰娃的《不要玫瑰》节选，诗句下面有一些勾画：
　　“启明星呦
　　风里露里请以清光辉映”

　　在这诗的一旁，还有一行字迹：
　　“树叶里躲藏着锦鸡和百灵，一阵风带走了闪烁的流水，
　　此刻，我愿意做一个，没有理想的人”

　　周航也凑过头来看：“这是罗孝铭的字吧，好消极哦，他精神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胡千芙瞥他：“你语文确实不行。”

　　胡千芙记得，这句诗的后一句是：
　　“我愿意一直陪你坐到衰老，像草木一样安静。”
　　罗孝铭，难道暗暗喜欢着孟子妍？胡千芙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下，脑海里却找不到孟子妍提及罗孝铭的记忆。
　　看来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箭头暗恋……

　　“那你说该怎么理解？”周航不服气，指着杂志上的字迹，“这都直接说自己想做一个‘没有理想的人’了，不是消极是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句子是罗孝铭写的？看不出来啊，文笔还不错嘛。”
　　胡千芙懒得搭理他，拿着杂志起身，往教室外罗孝铭离开的方向赶去。
　　“诶，你要去哪儿？不是说好了一会儿帮我收暑假作业嘛？”

　　市一高只安排了实验班提前开学，罗孝铭这学期转入了普通班，自然是不需要来上课的，今天应该是为了还书特意来的学校。
　　果然，胡千芙刚到楼下，就看到罗孝铭已经走过了图书馆前面的喷泉，向着校门口走去。
　　情急之下，胡千芙只好大喊：“罗孝铭！”

　　校园里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今天要开学的实验班同学，自然也认识胡千芙，于是纷纷侧目看她。
　　胡千芙不在乎这些视线，边跑边喊道：“罗孝铭！等等！”

　　有同学好心提醒他，罗孝铭这才发现有人在喊自己，停下脚步等她。
　　胡千芙快步走上前去，把杂志还给他：“这本书送你了。”
　　罗孝铭一怔：“什么意思？”
　　“子妍离开之前，把她所有留校的课外书都送给了我，所以严格来说，这本杂志归我所有。而我觉得，你也许更需要这本杂志。”
　　罗孝铭接过杂志：“为什么？”

　　胡千芙思忖着如何表达，顿了一下才委婉道：“留给你，作个纪念。”
　　罗孝铭苦涩一笑：“我明白了。”也是，他这么不起眼，谁会在乎他的心意，人家离开甚至没想着通知他，又怎么会在意一本杂志的归还与否。

　　看他神色落寞，胡千芙有些于心不忍，想要说些好话，可思来想去只能说出一句：“祝你在新的班级，天天开心，学业进步。”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不说这句还好，罗孝铭一听到这句，脸色瞬间涨红一片，胸腔剧烈起伏不定，半晌憋出一句：“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很可笑？”
　　胡千芙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大爆发吓了一跳。
　　罗孝铭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偏过头去，没了直视胡千芙的勇气。

　　胡千芙摇摇头：“我觉得你很勇敢。你主动远离了自己不喜欢的环境，即使很多人不理解你，但你还是选择了真正对自己好的，而不是大家眼里认为好的。很多人都没有这个勇气，只是被虚荣心胁迫着适应环境。”
　　她想到自己在选文选理时的纠结，天知道潜意识里的她多害怕被外人指指点点——“都是学不好理科的才去学文”“果然女孩后劲不足，一上高中就跟不上节奏了”

　　“你们不会觉得我……”罗孝铭皱皱眉头，犹疑道，“走后门什么的吗？”
　　走后门就算了，成绩也差劲，而且成绩越差劲，就越能体现出关系户的不自量力。
　　“你成绩差劲吗？”胡千芙回忆着他的排名，“再怎么说，你的水平也能考得上双一流吧？其实你已经很优秀了。”

　　罗孝铭苦涩道：“跟你们这些学霸还是没法比。”
　　胡千芙笑笑：“太抬举我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咱们班里的大家其实都很优秀，成绩上暂时的差异，不代表不优秀啊。”
　　罗孝铭一愣。
　　胡千芙朝他眨眨眼：“每次考不过姜神、何月、陈辰他们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安慰自己的，重复的遍数多了，我也就越来越确信自己也很优秀了。试试看，别总是批评自己。”

　　盛夏的太阳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将手中的杂志烤得无比炽热，一如罗孝铭逐渐滚烫的心。
　　似乎是被女生的笑容感染了，罗孝铭也久违地笑起来：“总算知道孟子妍为什么跟你关系那么亲密了，你们很像、很默契，她曾经跟我讲过同样的话。”
　　“真心祝你在新的班级里天天开心、学业顺利，既然我们这么默契，就当作是我转达了子妍的祝福吧。”

　　生机勃勃的蝉鸣声中，女生朝男生招招手，权当告别，随后转身跑回了教学楼。
　　不远处的树荫下，两个熟悉的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辰稀奇道：“什么情况？谣传小罗暗恋咱们班一位女生，难不成是胡千芙？不过他俩之前有什么接触吗？没印象啊。”
　　江然面色不佳，只是一味地向前走去。
　　“我随便说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啊。诶，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