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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江家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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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本应是亲人团聚、阖家欢乐的时候。
不同寻常的是,江家的氛围仍是一片死寂,只有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不绝于耳。
顶灯把华丽的屋子内饰照得亮灿灿一片,但依旧没有什么过年的气息。
姜今奕照常完成了今天的练习量之后,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发时间。
电视里的小人正因为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她看得心烦,只好把频道播到了中央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新闻联播。
就在此时,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声音停了。
江然推门出来,手上端着两盘饺子。他喊道:“今奕,来吃饭了。”
姜今奕洗了洗手,接过筷子,问道:“家政阿姨呢?你真的给他批假了?”
江然的语气淡淡的:“人家也得回家过年啊。”
餐厅的氛围又归入一片死寂。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说话,聚精会神地吃着盘里的饺子。
良久,姜今奕开口说道:“不错,你这包饺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江然埋着头“嗯”了一声,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的视线落在姜今奕脚边的大包上。包里东西不多,只是一些生活必备物品、两三套衣服,和三四本她最近经常用的竞赛书。
停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她什么时候来接你?”
姜今奕看看腕表,说:“这就得准备走了。”
“这么快?”江然的声音闷闷的。
她耸耸肩:“没办法。”
“你在那个家里……”
“那不是我的家。”姜今奕语气硬邦邦的,直接打断道。
江然一顿,又继续说:“反正你在那个地方,少跟你妹妹起冲突。忍几天就能回来了。”
姜今奕板着脸,原本齐耳的短发长长了些,垂下来微微遮住了她锋利的下颌线。
她说:“我知道,我又不傻。”
门铃响了。
姜今奕背起大包,最后整理了一下。
江然走过去替她开门,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姜母温柔得体的微笑,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一身职业套装,留着干练精致的wob头,虽然上了层职业淡妆,但是也掩盖不住那种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态。
姜母似乎是没有预料到开门的会是江然,呆愣了一下,旋即又问道:“然然?你爸还没来接你?”
江然神情冷冷的,“嗯”了一声,侧过身子给她让路。
姜母却摆摆手,拒绝道:“我就不进去了,接了今奕就走。”
姜今奕背着大包走出来。姜母本伸手想去帮女儿拿包,却被姜今奕快步躲开了,后者径直走进了电梯了,看起来不想说话的样子。
见状,姜母无奈地笑笑,说:“你俩这性子真不知道随了谁,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爱说话。”
江然没什么表情,又问:“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见她一脸踌躇,江然猿臂一伸,正准备关上门。
这时,姜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突然凑近门缝喊他:“然然!要不今年……你跟我一起回那边的家吧。”
江然停了下来,他借着一掌宽的门缝与那个女人对视,看那双眼睛里流转的光波,只觉得除了能看出来那双眼睛的形状与自己和今奕的眼睛形状极像,其他的一点也看不懂。
“不用,他一会儿就来接我了。”
咚地一声。
江然终于用力把门拉了回来,握着门把手的右小臂上突出着股股青筋,随着他呼吸的一起一伏,甚至会以为自己能看到白皙皮肤下的汩汩鲜红热血。
他倚在门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忍不住偷偷从猫眼处向外看去。
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楼道灯光打在大理石板上反射的冷冷的光。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他一言不发地把餐桌上的残骸收拾干净。
电视机里的春晚刚刚开始,没什么意思的报幕过后,是成群的小朋友在咿咿呀呀地唱歌跳舞。
江然嫌吵,把电视按灭。
过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屋子里静得可怕。
于是,他又翻身把电视打开。
霎时间,唧唧喳喳的小品声倾泄而出,填满了一室静默。
江然躺在沙发上,看头顶的水晶吊灯上的水滴型饰品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也开始天旋地转,不知要飘向何处。
他打开手机,破天荒地开始刷社交媒体账号。
朋友圈也是无聊得很,无非就是谁又去国外旅游了,或者又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粗略看了几眼,没有一条是他关心的。
这阵子,千芙那么活跃的人竟然一条动态也没有发,陈辰也不知道神隐到了哪里。
江然心念一动,点开与她的私聊窗口,试探地发了一条消息。
江然:在吗?
刚发出去,他就突然想起来以前在网络上看到过一个帖子,就是吐槽用“在吗?”作为开场白的行为。
他连忙长按对话框,撤回了这条消息。
想了想,他又重新发送了几条信息。
江然:在干什么?
江然:春晚这个小品好无聊。
江然:【微信表情-叹气】
发完这些,他就双手交叉,把手机放在胸口上,闭着眼睛等她的回复
*
江然是被门锁的智能播报声吵醒的。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按亮手机屏幕去看时间。
零点十分。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微信唯一一条信息是十分钟前,陈辰发来的,一句简单的“新年快乐”。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种脱力感忽地席卷全身。
感觉,高中跟之前也没什么不同的。就算假期销声匿迹了,好像也没有人会关心在乎。
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手指在与胡千芙聊天界面的输入框上久久停留,最后还是把手机又收回了兜里。
江父带着妻子和小儿子进了家,熟门熟路地往椅子上一坐,三人的笑闹声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愈发显得江然像个局外人,只配用眼睛和耳朵记录着别人家庭的幸福。
“江然,”江父才看到他,“啧”了一声,埋怨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见了你章阿姨和小弟弟也不知道打招呼!”
章阿姨是江父的第二任妻子,跟江父差了整整一轮,江瑞元则是两人婚后又生的儿子,今年不过三四岁,正是贪吃贪玩的年纪。
江然这才如梦方醒,颔首问好:“章阿姨过年好。瑞元来,哥哥给你蛋挞吃。”
章阿姨连忙拉住自己的儿子,冲江然抱歉的笑笑:“这个……瑞元今天晚上吃了不少了。咱们就不吃蛋挞了,好不好?”
江瑞元十分不给面子,当场闹了起来,章阿姨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的。
见状,江父连忙蹲下身去抱起瑞元,轻声哄道:“哎呀,你大哥哥知道你是个小贪吃鬼,故意逗你玩儿的。”
“就是,哥哥骗你的,才没有蛋挞呢。”章阿姨一唱一和道。
“哇!”江瑞元瞬间大嚎着,只不过是光打雷不下雨。
他从江父的怀抱里挣脱着跳下来,冲到江然面前捶打他的腿,不停地叫道:“让你骗我,我打你打你!”
江然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晃住了,呆愣在原地,承受着一阵阵江瑞元自以为很有威力的“铁拳”。
“欸,”江父脸上有点难看,连忙把江瑞元扯回来,“瑞元小,你多让让他。”
江然看了眼江父,又看了眼章阿姨年轻的面庞,缓缓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四人坐着小轿车一起回老家祭祖烧纸祈福。
路上,章阿姨盛情邀请江然回家多住几天,江然以作业太多为由拒绝了,章阿姨也没再坚持,而是转口开始夸江然学习厉害。江父则是沉默着开车,一言不发。
章阿姨语笑嫣然,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江然只觉得她像一只聒噪的鸭子。
“爸。”江然突然开口,打断了章阿姨下一个话题。他问:“为什么不让今奕跟着过来?”
江父倒是不假思索:“你妹妹她早就不姓江了,她该去给那个姜家拜年烧纸去。”
江然无言以对,却感觉如坠冰窖,心脏也沉沉的,好像要被这黄土地吃了去。
“再者说,”章阿姨接着说道,“这磕头烧纸本来就是男人才能干,小女孩凑什么热闹。不过然然你还小,这些你长大了就慢慢懂了。”
胸腔内憋着一股郁结之气,堵得人喘不上气来。
“那我们姓江的人说话,跟你一个外姓人有什么关系?”
江然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在车里回响。等说完了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章阿姨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沉默老实的江然怼起人来说话竟然这么难听,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感觉自己憋得脸都红了。
她只好扭过身,乖乖坐在副驾驶座上,余途不再折腾。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偷偷地抹眼泪,一幅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
江父仍旧沉默地开着车,既没有安慰章阿姨,也没有呵斥江然。
按照老家的习俗,妇女和小孩留在明亮的地方,江父、江然父子俩则去地里给祖先烧纸。
下了车,父子俩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江父张口打破了沉默。
“期末考得怎么样啊?”
“今奕还是年级第一,我考了年级十五。”
“嗯,不错,你们俩的学习我确实是一直都很放心。”
江然低着眉头,没再说话。
江父见身后没了声音,回头久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说道:“爸爸确实是对不起你们俩,但是你们章阿姨也不容易。”
“爸爸希望你们,尤其是你,以后还是能跟章阿姨和瑞元好好相处、互相扶持。”
“大家毕竟都是一家人。”
江然站定,裤缝旁边的一双拳头已经捏到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