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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三人破一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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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按着吴晓给的坐标赶到停机坪时,两架武直正静静趴在那里,金属外壳被晒得发烫。风吹过来,带着机油味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的喊杀声。
吴晓和陈畅就站在最近那架武直的阴影里。吴晓穿着作战服,袖子挽到小臂,脸上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陈畅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冷淡,却能看出一丝不耐——大概已经等了我一会儿。
我走过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干嘛?”我问。
吴晓抬了抬下巴,“帮常规部队训人。”
“就我们仨?”我皱了皱眉,环顾左右。TZ是愈发狂了,以前还是五六人的小队外出干活,现在就俩人?
吴晓啧了一声:“上次雨林任务,三队和一队的人伤得伤、躺得躺,现在都在基地养着,医生说不让乱动。斌子伤得最重,得在医院里躺个把月,为了安抚他,谈队也在医院边陪护边休养。二队得留守基地,以备不时之需。能动的……就我们仨了。谈队说就一个营的兵力,我们足矣。”
我盯着他:“斌子好福气。但我不是TZ的人,为啥也要去?”
吴晓笑得有点坏:“我和陈畅俩收拾一个营,人家营长面子挂不住。”
我哭笑不得,“多我一个就能交代了?”
“你一个能顶十个。”吴晓说得轻描淡写,“你的爆破力,我们军区闻名遐迩。”
我沉默了两秒,“行,听你调遣。”
吴晓拍了拍我的肩,力度不轻不重:“那就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陈畅终于动了动,他率先迈步,动作干脆利落。
我跟在他们身后坐上了武直,风从耳边掠过,带着隐约的尘土味。远处的士兵正在集合,整齐的队列在阳光下像一堵灰绿色的墙。
到了演习区域,吴晓介绍情况:“一个营的兵力,常规部队,进攻方,强占基站,破坏我方的内部通讯。我嘛,礼尚往来,向来厚道。”
我没忍住噗嗤一笑。“你确实厚道!人数上得装样子,让他们上当。”
吴晓拍了拍手掌,“这个简单!”
夜风像淬了冰的刀锋,从高地的岩石缝隙里尖啸着刮过,卷起碎石子撞在战术头盔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叮当声,像是死神的指甲在轻轻叩击。空气冷得能把呼出的白气冻成霜碴,吸进肺里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带着针扎似的疼。
我趴在乱石堆后,脸颊死死贴在冻得邦硬的地面上,皮肤被粗糙的冻土隔应得生疼,麻木的触感顺着下颌线蔓延,连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我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预设埋下的‘假雷/区’只是吓他们,‘真雷/区’才是杀招。教学/雷的效果还算逼真。”
吴晓半跪在我旁边,迷彩服的肘部磨出了毛边,战术耳机紧紧贴在他耳侧,耳麦线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亮着幽蓝的光,那点冷光映在他眼底,跳跃着细碎的光点,藏着狡黠的光。他的手指快得惊人,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声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又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密语。
“热源点投好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模拟信号精准定位基站机房,他们会以为我们安排了十人缩在里面,等着被瓮中捉鳖。等他们扑个空,撤出来,就看‘神枪’赶‘狗’入穷巷了。”
陈畅趴在上方三米高的巨石上,整个人像嵌进了夜色里。他穿着全套的吉利服,枯草和碎石粘在布料的网眼里,和背后的岩壁严丝合缝,要不是偶尔转动的眼珠,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一个人。他的狙击步/枪用伪装布缠得密不透风,只剩下枪/管前端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像野兽蛰伏时微微张开的獠牙,正对着山下那条唯一的通路。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起伏的幅度比风掠过草叶的动静还要小。我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才勉强捕捉到一丝极缓的气流——他在屏息,像一头耐心的豹子,等着猎物踏进陷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墨色的夜里,冷静、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像鹰隼锁定地面上逃窜的兔子,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不放过。这样专注的神情像极了谈战,他是谈战手把手培养出来的兵,身上自然有谈战的影子。
“他们来了。”陈畅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冷,轻飘飘地落进耳麦里。
我顺着他的枪口方向微微抬头,视线越过嶙峋的乱石,看见山坡下方的林子里,影影绰绰的黑影正一点点逼近,是敌军的一个排,约莫三十人,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战术靴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队形也拉得很开,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但那动作里,又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信——是人数碾压带来的底气,是“十个对三十个,怎么输”的笃定。如果让他们知晓,其实是三个对三十个,估计他们的尾巴能翘上天。
我缓缓低下头,脸颊重新贴回冻土,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冷弧。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带着一种嗜血的、冷酷的期待。
猎杀时刻,开始。
敌军的前锋摸进基站院子,铁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夜里格外突兀。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踢到了院子里的铁桶,哐当一声,惊得树上的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他们冲进基站机房,手电的光柱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扫来扫去,照亮了蒙着灰尘的机器,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操!人呢?”有战士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错愕,“上当了?”
紧接着,整个队伍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那几秒的安静,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窒息。
吴晓安置了一个接收器在机房,我甚至能通过耳麦,听见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听见有人手忙脚乱地按动通讯器的按键。可惜,没用的,吴晓早就把这片区域的信号屏蔽了,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断了线的风筝。而“风筝”牵线的那头还一无所知。
“撤!有埋伏!”排长的吼声刚落,预设的烟雾弹就“砰”地炸开了。刺眼的白磷烟雾瞬间从基站的墙角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呛人的化学气味,像潮水一样涌进机房,把里面的人影裹得严严实实。
敌军的队伍立刻乱了,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慌不择路地往外冲,脚步声、咳嗽声、叫骂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但也就乱了短短十几秒,等他们跑出基站,被夜风一吹,那排长又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列队!按二号预案撤退!通讯员赶紧联络营部。”
三十人的队伍,居然在极短的时间里重新整好了队形,老兵在前,新兵在后,朝着山下的方向撤退。
耳麦里传来吴晓低低的轻笑,带着一丝嘲讽:“反应挺快,可惜啊,上钩了。”
话音刚落,陈畅的狙击/枪响了。
砰——!
枪声在空旷的夜空中炸开,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墨色的天幕。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队伍末尾那个新兵的胸口,那新兵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瞬间腾起一团刺眼的白烟——演习弹的发烟装置,代表“阵亡”。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去的慌乱,显然没反应过来自己为啥已经“死”了。空包弹的冲击力不小,他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眼圈都红了。
老兵油子们反应极快,枪声一响,立刻齐刷刷地扑向两侧的岩石和沟壑,动作干脆利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缩在掩体后,警惕地盯着山上的方向,却不敢冒头——谁都知道,TZ的神射手,从来不会只开一枪,而且枪枪要人命。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却死死盯着他们撤下高地的方向。正常情况下,遭遇狙击,最稳妥的做法是猫在低洼地带,利用地形躲避视线,耗到支援赶来。但他们不敢——TZ神射手的名头太响,传说中能算出弹道轨迹,能隔着八百米打中硬币,再刁钻的角度都躲不过去。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通讯被干扰,没法联系营部,再耗下去,只会被逐个点名。急于回营部复命的心思,和对狙击枪的恐惧,逼着他们只能选择一条路——冒死突围,沿着这条唯一的通路冲下山。
吴晓的手指又在键盘上动了,终端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侧脸。“电磁干扰范围扩大,覆盖整条撤退路线,他们现在连对讲机都用不了。”
果然,敌军的队伍在短暂的蛰伏后,开始沿着山路往下猛冲。他们跑得很快,队形却保持得很紧凑,显然是想尽快冲出这片狙击区。而这条路的必经之地,就是我布下的假雷/区。第一个士兵踩进假雷/区的瞬间,埋在土里的发烟罐就炸了,一团黄色的烟雾腾地升起,带着尖锐的警报声。
“地/雷!有地/雷!”有人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惊恐。
“散开!快散开!别扎堆!”排长的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十人的队伍立刻向两侧散开,但他们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排长和几个老兵迅速站了出来,压低声音指挥着,有人负责观察周围的动静,有人负责标记“雷/区”的范围,新兵被护在中间,虽然脸色发白,但依旧听着指令行动。不过半分钟,他们居然又重新整好了队形,只是前进的速度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砰——!陈畅的枪又响了。
这一枪比之前更响,震得我耳膜发疼。子弹精准地射中了队伍左侧一名老兵的肩膀。那老兵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左侧一歪,肩膀上腾起白烟,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扑向旁边的草丛——那正是真雷/区的入口。
“不!别过去——!”排长的吼声里终于带上了绝望,他伸出手想去拉,却晚了一步。
那名士兵的战术靴,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真雷/区的触发线上。十米,刚好是跳/雷的触发距离。埋在土里的跳/雷“嗖”地一下弹了起来,像被突然唤醒的怪物,在离地一米高的地方猛地炸开。
轰——!
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刺目的橙红色光芒把整片山坡都映得透亮。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趴在地上的身体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波,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火光中,那名士兵的身体被气浪掀飞,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截被烧断的木炭,在地上抽搐着。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一连串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又像撕裂空气的巨口,一口一口地吞噬着整个山坡。火光此起彼伏,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打在头盔上,噼啪作响。
实战里,爆炸声中会夹杂着撕心裂肺的惨叫,有人被气浪掀翻,有人被飞溅的碎石砸中,有人踉跄着扑在地上,捂着腿发出痛苦的哀嚎:这一个排的士兵,有人被炸断了腿,露出惨白的骨头;有人被弹片削开了肩膀,鲜血汩汩地往外涌,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又被呼啸的夜风卷干,凝成暗褐色的痂。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一股淡淡的、模拟的血腥味,那是演习用的发烟剂和气味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却依旧让人喉咙发紧。我趴在地上,看着山下那片火光,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挣扎的人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怎么说了,真正对敌时,我可以毫不留情,抬手便是冷酷无情的杀戮,但对手是自家部队演习,感受还是有那么点微妙的差距——同情心泛滥。
不知道过了多久,爆炸声终于停了。山坡上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只剩下袅袅的黑烟,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陈畅慢慢放下枪,枪口还在微微发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依旧冰冷,像刚才只是打了一次靶。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动——很轻微,只有指尖那一点,像被风吹得发抖的草叶。那不是害怕,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被他死死地锁在骨血里,只漏出这么一丝破绽。他不是冷血,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得太深太深。
吴晓却已经撑着膝盖站起身,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他拍了拍作战服上沾着的草屑与尘土,动作干脆得像是在拂去无关紧要的杂念,目光里淬着点孤注一掷的亮,“我去他们指挥部。”
“太危险了吧?”我猛地皱眉,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通讯器,冰凉的金属壳硌着掌心,“营部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红外感应,你这是往枪口上撞。”
“越危险越好。”他忽然低低笑出声,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疯劲,眼尾扫过夜色里沉沉的营区轮廓,像头盯上了猎物的孤狼,“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才够有意思。不过吧,需要你帮忙。”
我抬眼看向他,“做什么?”
“那营部指挥部里是咱俩的师兄。”吴晓的声音压得极低,凑近时,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着青草气,“他在每个出入指挥部的人身上装了个身份识别器,米粒儿大小,嵌在衣领的暗扣里,这个设计,我得进了总控室才能关掉。在此之前,我混进营部的时候,你得在远端辅助电脑干扰识别系统,默认我的身份,给我开路。”
“这个简单。”我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前提是师兄不在总控电脑前才行,他要是盯着屏幕,我这点干扰手段,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很快能发现端倪。”
“他现在应该不在。”吴晓抬手看了眼腕上的军用表,荧光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我用备用频道发了条假指令,说西翼岗哨发现可疑人员,他这会儿估计正带人往那边赶,想活捉我。我们有十分钟时间潜入,一分都不能多。”
“师兄应该一直在防着你。”我看着吴晓眼底的光,忽然叹了口气,“从演习开始,他就没放松过对你的戒备,却还是防不胜防。”话音落下时,我忽然想起什么,“演习结束,被你端了指挥部,他可能会被我爸祭旗。”
这场对抗演习的规矩向来严苛,被突破指挥部等同于全军覆没,负责安防的师兄,漏出这么大个洞,怕是难逃重罚。
“与其我被老师祭旗,不如让师兄担待。”吴晓的声音淡得像风,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就暗了下去,像是被夜色吞没。说完,吴晓没再耽搁,矮身猫着腰,整个人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滑入浓稠的夜色里,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只余一道模糊的背影,很快便与墨色的树影融在了一起,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