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上墙头等红杏》潘小麦

1、忆往昔，咱也抱过美人归……

　　郑老爹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走狗屎运了，这不光是他自己的想法，整个清水镇的男人都这么认为的。
　　郑老爹是开镖局的，当然，在这之前很久他只是个走镖的。
　　关于郑老爹的过往史，套用一句比较贴切的俗语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打小没爹没娘的郑老爹，童年时候跟着整日给人缝缝补补的奶奶过活。清水镇是个穷镇，穷得十几年都没有朝廷官员稀罕到此挂印。可想而知，在这么个穷镇上，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带着一个整日光着屁股满大街溜达的娃子，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还好郑老爹命硬，这般饥一顿饱一顿地过着，他也活蹦乱跳地由小淘娃升级成了小痞子，并且其生长旅程中，一没生病二没少肉三没缺胳膊少腿，如施了半坑农家肥的小树苗般，发芽抽枝茁壮成长。
　　当然，乡间还有这样一句俗语，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茁壮长大的郑老爹这么多年来也不是没遇着过什么坎坷。这不，在郑老爹十一岁时，拉扯他长大的奶奶也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晌午头打着瞌睡去地下见了郑老爹他爹娘。
　　没了生活来源和长辈约束的小子，浑得更是变本加厉，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拉帮结社……实践着小混混这个行当该做的各种坏事。那时候，郑家所在的槐树胡同的左邻右舍，甚至整个清水镇的人都觉得，郑家这癞皮头子，早晚有一日会成为为祸乡邻、鱼肉百姓的一害。
　　郑老爹自己也这么认为的。
　　当然，他本人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反而自觉这样的形象，着实高大拉风有面子。为了这个崇高而伟大的目标，在十二岁那年，他便着手招揽清水镇各级有明目的小混混二赖子，有组织地成立了镇上第一大帮——青天帮，落脚点为清水镇牛栏坡坡头的土地庙里，并自封帮主，开始了有计划、有组织地□□活动。
　　有福不用忙，无福跑断肠。只能说郑家的祖坟实在是选地太好了，时不时地便有高香冒出来润泽子孙，郑老爹很荣幸地，便赶上了这福泽，成了那有福之人。
　　郑老爹十五岁那年冬天，连着下了六七天的雪，清水镇方圆百里内仿佛盖了一层厚厚的被子。天寒地冻的，大家都宁愿窝在自家炕头上数指头玩，也不愿意出门晃荡。偏偏郑老爹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身子骨尚可，闲的没事干，便溜溜达达上山套兔子去了。
　　然而，这种风雪交加的天气，这种荒芜人烟的地点，注定要有故事发生的。要是没有点儿迂回转折，如何能成就我们郑老爹人生的跌宕起伏？
　　果不然，那只身上山套兔子的郑老爹回村时，手里没拎兔子，背上却背了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这个姑娘，轰动了整个清水镇。
　　清水镇的乡亲们没见过宫里的娘娘、城里的大家闺秀，也没见过天上的仙女、山里的狐妖，但郑老爹背回来的这个姑娘却让他们对街头说书的秦瞎子嘴里的“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有了实处的认识和深刻体会。
　　这个姑娘，便是多年来让清水镇所有男人对郑老爹羡慕嫉妒恨的郑十九她娘——李四娘。
　　当然，故事也不全那么老套土鳖，郑老爹和李四娘之间既不是武侠版的英雄救美而后以身相许，也不是什么言情版的富家小姐被狠毒继母迫害折磨抛弃至深山老林，遂看破红尘向往平凡生活下嫁平民百姓。
　　李四娘当年不过是个长得过于标致水灵的使唤丫头。主家升官，举家搬迁，半道上扎寨休息时，李四娘跟几个好姐们到树林里看雪景，一不小心在深山里跟姐妹们走散了，又毫无方向感地迷了路。当然，也不能排除是女主人有意授意的可能性。反正待到郑老爹发现时，李四娘已经因为饥寒交迫晕倒在了牛栏山深山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郑老爹救回来的这位姓李名四娘的姑娘是个识时务又热爱生活的人，醒来后思考了半个月，估摸着自己再回主家已无望，且此时着实孤苦无依，便托了正在照顾自己的、郑家隔壁的赵大婶子给自己保媒，将自己许给了比自己小一岁的郑老爹。
　　李四娘观察过郑家情形，这郑老爹上无父母兄长，下无小姑小叔，虽然没田，好歹有几间破房，人长得又彪悍结实，像是能干活没心眼却又被欺负不上头的，自己嫁过来可以直接当家，且无累赘，再好不过了，较之于前主家姑爷那面上斯文风流暗地无耻下流的性子，李四娘对面前这位相公的各方面指标实在是满意得不得了。
　　而郑老爹这边呢？可以这么说，郑老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稀罕过一种当地名为歪刺槐的老槐树，因为它，让他在某个厚雪皑皑且阳光明媚的下午，天上掉馅饼地捡了一个让清水镇所有男人都眼馋的漂亮媳妇，且这个媳妇，一不嫌自己无父无母是个光棍，二未嫌自己穷不要彩礼，刚能起身便给自己缝补了露了棉花的棉服，收拾利索了家徒四壁却跟一团狗窝似的屋子。
　　这般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事儿竟然落在了他郑大憨头上，他能不高兴、不稀罕么？
　　于是，李四娘便在清水镇所有女人一脸惋惜加庆幸所有男人一脸失望加嫉妒的微妙氛围中，嫁给了镇上一霸郑大憨，这事儿再次套用俗语，那就是典型地好白菜让猪给拱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郑家的笑话，女人们都幸灾乐祸地等着李四娘四处哭诉自己瞎了眼，嫁了这么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混账；男人们则心存侥幸地希望哪日李四娘受不了折磨能红杏出个墙自己好来段露水情缘。偏偏郑家这两口子又让大家失望了——郑老爹娶了媳妇不到两天，便解散了青天帮，老老实实到镇上镖局找了份打杂的活计；李四娘，哦不，现在该叫郑李氏了，新婚第三天便到镇上的当铺当了一身的首饰衣裳，又去布店扯了几尺布头，回家关上门做起了绣活。不几日，在镖局里打杂的郑老爹身上便换了身干净整洁的新衫。
　　清水镇的女人们都说，老郑家的祖坟果然是冒了青烟儿，要不怎能让祸害了相邻十多年的郑痞子改邪归正，并娶上这么个体贴贤惠会持家的好媳妇呢？
　　清水镇的男人们还不死心，有事没事便去郑家门口徘徊，盼望着可以看到家暴争吵或者伊人暗自落泪憔悴的情形。可惜，晃了好些年，郑家儿子都生了仨，人家小两口还是蜜里调油没有半丝脸红闹口舌的意思。再瞅瞅那简直跟郑大憨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个活蹦乱跳的臭小子，清水镇的男人不得不承认，人家郑李氏即使在他们没瞅着的时候，也没给郑老爹戴半顶绿帽子。
　　时间如流水哗哗过了五六年。在此期间，郑家在郑李氏的英明领导、郑老爹的扎实肯干下，日子过得如同那进入花期的槐树花似的，越开越灿烂。郑李氏嫁过来第五年，郑老爹用自家这些年攒下的钱盘下了自己当年打工的威武镖局，自己做了总镖头。郑李氏嫁过来第七年，郑家翻新了屋子，盖了镇上最为显眼的三进宅子。在这宅子里，郑老爹盼了好多年的闺女呱呱落地了。因着自家媳妇闺名四娘，郑老爹又着实稀罕这唯一的宝贝姑娘，郑家的这第四个孩子名字便未按着排序起名，而是由郑老爹苦思冥想了好几晚上，比着自己当年街头听书时特佩服景仰的女侠风十九娶了个名字叫十九妹。
　　看着郑家过得如此顺风顺水，清水镇的男人们私下也曾恶毒地意淫过，瞅瞅你家那三个方头憨脸的臭小子吧，早晚你家闺女也得随你长这么一副大饼脸！唉，怎么说呢，清水镇的男人们这些年失望的次数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了。瞅瞅，郑家这幺妹，长得完全随了她娘，尚稚嫩时，便隐隐一副粉妆玉琢美人胚子，待到十岁刚过，方圆百里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清水镇郑镖头家有位明眸皓齿、花颜月貌的小娘子了。
　　郑老爹每每忆往昔，想着远在乐平府开镖局的大儿子，远在扬州府经商的二儿子，正在后院里苦读之乎者也准备考举人的小儿子，以及面前风韵不减当年、正一手飞速拨弄算盘、一手飞翻账本，还能时不时地抽出空来瞪几眼想要见缝溜出去玩耍的幺女的媳妇……郑老爹觉得自己此生，差那么一丢丢，一丢丢真真就毫无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文比较慢，大家请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