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1、素安

　　谢承之知道，那个人就隐藏在眼前的七个人之中。

　　初春寒月孤悬，怜江的流水声被江中水鬼的嘶吼掩盖，江面更是布满了一双双挥舞着的黑色手臂。

　　而谢承之这几人因为各种原因，需要在今夜渡江，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渡口。

　　刚刚到达渡口的时候，谢承之就感觉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看向他。在他转头去找的时候却又隐藏起来，不让谢承之看见。

　　不过谢承之也习惯了。

　　这个人跟了他快有一百年，经常这样隐藏在人群中，用灼.热的视线看着他。

　　谢承之只是看了这些人一眼，没有找到那个人，也就作罢。他越过这七个人走到江边，对黑色的江面道：“请问此地水灵可在？”

　　问完话后，谢承之静静地等待了片刻，便看到一只小船划了过来。这只小船上站着一个浑身白光的虚幻身影，船头挂了一只白色的灯笼。

　　靠岸后船夫便沉默地站在船头，谢承之穿过他虚幻的身体，坐到了小船里。

　　只来了一只船，谢承之便没有立刻走开，准备邀请岸边的几人一起渡江。

　　不过他还没有开口，一个黑衣青年先说道：“怎么只来了一个？兄弟，能不能一起挤挤？”

　　“当然。”谢承之笑道，“请便。”

　　他说完，便听岸边另外几个大汉纷纷道谢，随后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小船里，把黑衣青年落在了最后。

　　谢承之看着那黑衣青年一脸不爽地坐在了船头离自己最远的地方，便微微笑了下。

　　他大概猜到谁是跟踪自己的人了。

　　几个人上了船，船头的水灵便开始划桨，带着他们进入江中。江面水鬼挥舞手臂，却并不攻击这只小船。

　　谢承之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了两个彪形大汉，把他挤在中间。他只能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

　　便听两个大汉隔着他谈话：

　　一个人道：“哎，幸好咱们跑得快，不然也得死在小千山。”

　　另一个人也叹了口气：“你说赵家干嘛要灭了素家？这两家好像没有什么仇吧？”

　　“我听说是因为素家有一个长生人……”

　　“长生人？那不是传说里的东西？”

　　“是啊……那些修仙的真是贪得无厌。他们已经比我们这些普通人强那么多了，还不知足。为了一个传说，就去杀了人家全家。”

　　谢承之坐在两个人中间，被迫听着。但他越听越皱眉，忽然开口问道：“抱歉，打扰了。请问你们说得可是小千山素家？素家被灭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刚刚从小千山离开，那时候素家还完好无损。

　　坐在谢承之左边的大汉道：“是小千山素家。三天前的事儿。”

　　谢承之听到确定的答案，眉头紧缩。

　　三天前他刚刚离开素家。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素家就惨遭灭门。

　　看来他还需要再去一趟。

　　谢承之正想着，忽然感觉身边一松。转头看过去，见右边的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坐在他身边的变成了那个黑衣青年。

　　谢承之与他目光相接，便对他笑了一下。

　　但那黑衣青年却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地转头，俯身去看江面。

　　江中一双手臂突然伸出，利爪向他抓了过来。谢承之急忙拉着黑衣青年的衣领，把他身体拉直，道：“不要把身体探出船外。”

　　“……知道了。”黑衣青年坐直身体。明明是他主动来坐到谢承之身边的，这时候却又尽量地离谢承之远远的，“多谢了。”

　　“不客气。”谢承之再次对他笑了下。

　　小船看似缓慢，却很快地渡过了宽阔的江面，到达了对岸。

　　船上的人纷纷上岸离去。黑衣青年磨蹭到最后才离开。

　　谢承之留在船上，忽然开口道：“先生请留步。”

　　黑衣青年回头，看了看四周，才指着自己问：“叫我？”

　　“是。”谢承之点头，恳求道：“在下忽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做，现在需要重新到对岸去。可是满江水鬼，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不知道能否麻烦您陪我一趟？”

　　虽然谢承之完全没有害怕的样子，但黑衣青年还是拍了拍胸脯，道：“没问题！我陪你！”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船上，都没有说话。但谢承之感觉得到，黑衣青年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小船越过无数水鬼，回到了江边渡口。

　　谢承之两人下了船，对水灵道了谢，目送它划动着船桨消失在湖水中。

　　黑衣青年道：“那我就先走了。”

　　谢承之笑道：“好，多谢你了。”

　　但是等黑衣青年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谢承之却趁其不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

　　跟踪我？

　　谢承之一句话没能说完，只听见黑衣青年背对着他，忽然大喝一声：“春雨！”

　　什么？

　　谢承之正疑惑，便看见无数道银光闪烁。

　　不知道从何处钻出来无数银色细丝，它们在空中纵横交错，绵密如春雨。

　　银丝并没有来攻击谢承之，只是阻隔了他的视线，将他抓着黑衣青年的手轻柔地拂去。

　　等“春雨”散去，湖边便只剩下了谢承之。

　　******

　　山中松柏森森，松林中一队车马停在溪边休息。

　　这时候正是傍晚，夕阳余晖仍在，但车队里却跟着许多惧光的小鬼。

　　谢承之站在高处悄悄观察，看见一群白骨骷髅在忙碌。只有两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坐在篝火边休息，另一个被关在笼子里。

　　谢承之去看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少年。

　　离开怜江后他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小千山，到达时果然见素家已经是一片废墟。打听到赵家灭门素家后的行进方向，他便沿路找来，终于在两天后见到了他们。

　　谢承之认得那少年，他是素家的少主素安，据说是一个长生人。

　　谢承之将食指与中指并拢，在两指中间凝出了一片雪白的羽毛。他将羽毛放出去，让它悄悄落在了素安身上。

　　羽毛刚刚接触到素安，便瞬间燃起细微的火焰，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灰烬。

　　确实是一个长生人。

　　但谢承之却皱眉了。

　　大约十几天前，他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小千山素家的少主很有可能是长生人。谢承之便去素家拜访，见到了素安。

　　可是那时候他也试探过了，白羽没有反应，素安只是一个普通人。

　　谢承之想不通。不过此时最重要的，是先把素安给救出来。

　　此处已经接近赵家，再拖下去就更难营救。而且现在只有一人在看守素安，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谢承之找到一张面具来扣在脸上，便站起身，左手持剑高举。

　　周围似乎暗了一些，夕阳余晖聚集在他的剑上。谢承之挥剑，剑光照耀在下方的车队上，骷髅们纷纷化作青烟消散。

　　篝火边的绿衣女子拔剑起身，笼子里的少年也抬头看去，但都被刺目白光照得睁不开眼。

　　谢承之便趁机御剑而下，一掌劈开牢笼，把素安抱了出来。

　　“别怕。”谢承之按住了素安不断挣扎的手，柔声道：“我是来救你的。”

　　素安似乎被安抚住了，乖乖地不再动弹。

　　但绿衣女子又追了上来。

　　“山鬼助我！”

　　绿衣女子的剑上发出幽光，光芒下无数白骨从地下爬出，转瞬间便将谢承之包围。

　　谢承之没有去攻击这些白骨，他右手抱紧素安，忽然转身，握剑直接去斩向绿衣女子。

　　他的剑上带着夕阳光辉，被绿衣女子操纵着过来阻拦的白骨皆在剑下化作青烟。

　　谢承之便不受阻碍地来到女子身前，斜过剑来，让剑锋直接划向她的咽喉。

　　但在他怀里的素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道：“不要杀她！”

　　谢承之顿了一下，迅速让剑锋改变方向。他将剑刺进绿衣女子胸口，把她钉在了地上。

　　女子口吐鲜血不能动弹，那些白骨也纷纷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谢承之便把素安放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我家人的魂魄还在她身上！”素安扑到那女子身边，双目赤红地问：“他们在哪儿？”

　　女子闭上眼不理他们。

　　谢承之走上前来，手放在素安肩上，安慰道：“别急，直接搜身就好，会找到的。”

　　他说着便驱动灵力，在不碰到绿衣女子身体的情况下，把她身上藏着的东西都找了出来，放在一边。

　　只有一把剑、一个储物袋，和一只玉佩。素安急切地伸手把储物袋拿起来。

　　谢承之帮他把储物袋强行打开，倒出了几十个瓶瓶罐罐。

　　他没有去碰这些东西，只是看向了素安。

　　这些都是是寄魂瓶，里面装着的，应该就是素安的家人。

　　而素安红着眼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打开了一个小瓷瓶。

　　便有一缕白雾飘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渐渐消散。

　　那魂魄离去，归于天地了。

　　素安把寄魂瓶一个个地打开，放那些魂魄离去。到最后两个，那白雾却久久不散，绕着素安缓缓飘动。

　　“爹，娘……”素安伸手去触碰它们，但什么都碰不到，“我好好的，有人来救我了。我会为你们报仇的，你们安心吧。”

　　那两道白雾轻柔地蹭了蹭素安的手心，终于离去了。

　　素安便双手捂住了脸颊，无声地哭泣。

　　谢承之也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站在旁边陪着他。

　　素安并没有哭太久。他很快就停了下来，擦干眼泪，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的绿衣女子。

　　谢承之看见他眼中满是仇恨，猜到他要做什么，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止一下。

　　但是他很快又收回了手。

　　虽然素安年纪还小，只有十四岁。但阻止他报仇，怕是比让他小小年纪杀人更伤害他。

　　谢承之终究没有做什么，只是看着他双手握住自己的剑，拔.出来又刺进去，像疯了一样，不断地重复。

　　直到绿衣女子的胸口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谢承之才抱住了素安，道：“好了，可以了。她已经死了。”

　　素安本就身受重伤，不能再让他运功了。

　　谢承之皱着眉，想要从他手中将自己的剑取回来。

　　但素安却忽然回头，充满仇恨的双眼变成了血红色，直直地看着谢承之，然后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谢承之也没有时间去管那面具。他看见素安的双眼完全变成了红色，甚至发出了淡淡的红光。

　　“素安！”谢承之叫他。

　　但素安充耳不闻，挥剑去斩向谢承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