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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凤翥 原来,还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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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李凤翥•初识
日暮天寒,深秋的夕照映着西天红火的云彩,偶有寒鸦数点,在斜阳余晖中掠过漠漠长空,寥落着几声嘶鸣。
寂寂的宫庭,单薄得影子一样的少女跟着内侍拘谨小心的脚步缓缓地走进他的视线。彼时,他是满腹悲怒,阴郁而痛楚的少年。心中的恨无从发泄,一日日躁怒着如被困缚笼中的兽,想要撕裂触目能及的一切。
她来到他的面前,跪伏,“奴婢燕无心,叩见太子殿下。”那低低浅浅的声音,低幽幽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
他的回敬,是盛着滚烫茶水的瓷杯,披头摔在了她的身上。她狼狈地跌伏于地,双手流出殷红的血。瞬间的抬脸,他看到,那张秀雅而美丽的脸上,没有恐惧与委屈,只是一双灰一样寂然的眼,漠漠的看着他。
他的喝骂噎在了喉间,因,他本不是这样暴怒的孩子,心中积压着太多的恨与痛,让他只能在困境中愤怒着失控。
沉默地看她困难地重新跪好,静静地垂下了那张空寂的面容。他原本躁郁的心,倏然间,冷了,原来,还有一个人的眼,可以比他的心,更荒芜。
他的心里,尚有恨,尚有痛。
而她,只有灰冷一片。
二、李凤翥•前因
九重宫阙,在日暮夕阳中黯去。
母后没有血色的脸在黯淡的宫殿中狰狞,艳红的血不断地溢出她发紫的双唇,“凤翥,母后好恨——”
凄厉怨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东宫殿回荡,无边的悲恨撕裂空气中淡淡的余温,泄进一殿的哀凉。
他牢牢地回握住母后渐渐失温的手,任那重重的不甘与怨恨顺着交握的手,灌冲到自己的心里,生生地砸出一个又一个不见底的坑,却填不平母后眼里的伤与痛。
夕阳最后的微光,母后不肯阖上的眼直直地望着他的,不肯瞑目的恨,如滚烫的烙,印在他痛到麻木的心上。
母后走了,带走了全部的温情,只留给他一腔无处着落的恨。
没有了双亲的爱护,冷漠皇城中,他甚至无力守住母后的遗体。
父皇的旨意在那天的夜色中传到了东宫殿,不准母后入葬皇陵,亦不准他出宫为母后寻一抔净土掩身。
惊变来的太过突然,他尚在迷惘之时,已经天旋地转,换了乾坤。
他从来不知,父皇,竟会这样绝决无情。
可是,他没有机会冲进未央宫问个究竟,求个明白。一纸诏书,东宫殿重重封锁,没有期限。
被拘于东宫殿,每一日,朝日斜晖都照不进寂冷的殿深处。
从日暮到天明,每一夜,都是母后溢血的唇,含恨的眼。
他想找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却无人能给他。
苍寂的东宫殿,似乎十三岁以前的温暖都是上辈子的痴想,从不曾存在过。冷清的,让人心底泛着阵阵的寒。
他因无能为力而绝望,因绝望而愤怒,因愤怒仇恨触目所及的每一个人。却只能困守在寂冷皇城的一隅,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可以让自己不恨的理由。
母后含冤不白的死亡,父皇冷漠无情的对待,昼夜不停的折磨着他昨日还纯稚爽朗的心。
直到,那个有着冷灰一样眼睛的少女在那晚秋时节的日暮,走进了深闭了两个多月的宫殿,十三岁的少年,在暴怒了很久之后,终于沉寂了下来。
怔忡中发现,原来世间,尚有这样一种心伤。
三、李凤翥•相伴
从那日起,他开始每日静看日出日落。
从那日起,他开始每夜沉默着任母后在梦里凄厉而怨毒着不甘。
从那日起,深闭了两个多月的东宫殿开启了它重重的门阙。
随着宫门沉沉开起的声音,殿外的消息,不顾他的意愿源源不断地流入,包括,母后死后七日,父皇曾在朝上明言要废储。
便是那日起,他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敬爱的连太傅。他此时的太子身份,是连太傅以身家性命换来的,太傅连家,一夜倾颓。尚有数名老臣被黜,永不叙用,以此来换他储君的身分。此生的朝堂,再不见他们的身影。
那一日,他对着隐没在重重宫院尽头的夕阳,硬生生的咬破了自己的唇。
是她沉默着来到他的身旁,拿了浸湿的绢帕,轻轻地擦拭他唇上干涸的血迹。晚秋的风,很冷。他伸手握住她的,想寻一点温暖的慰藉,触及的,是满手的凉。
抬眸,看她灰凉的眼,比秋意更加萧瑟。
松开手,他吃吃笑,“是我傻,这宫里,谁能温暖得了谁呢?”
站起身,夕阳在宫城的那头落下,他迈进殿门,殿内,夜幕弥漫。
这一年,是乾德十三年。
四、李凤翥•时光
十三岁的他,一夜间沉寂下来,眸子终于变得与她一样灰凉。
在那个暮秋的清晨,李凤翥踏着朝阳走出东宫殿,走进朝堂,正式走进了百官的视线中,开始了他学习政务的漫长时光。这,是连太傅的性命与数位老臣的官位为他换得的未来。
朝堂中,他沉默着,利用自己所能得到的信息,抽丝剥茧着寻找当年的真相。
阻碍重重,来自各方。他小心翼翼,不露半丝痕迹。
猜忌、排挤、打压、陷害,每一日,如履薄冰,步步维艰。
藏锋内敛,他低调着在朝中淡化自己的存在。渐渐地,波谲云诡的朝堂,他成了一个存在感淡薄的摆设,每次朝会,父皇的目光从来不曾在他身上停驻瞬息。
在诡异的平静中沉寂了四年后,乾德十七年的夏末,萧寂的东宫殿迎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
他平静地接下旨意,回首处,她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枯井一样的眸子,水波不兴,只映着他的眼里,一片惘然,一抹苍凉。
突然之间,整个东宫殿喧嚣了起来。每个人都忙乱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肃冷的宫殿,有迎新的喜庆,于是,短短的数日后,寂寂的东宫殿已经花团锦簇,张灯结彩。只待吉日良辰,迎新纳喜。
他静静地坐在大殿的深处,满殿的喧嚣,沾染不了他半分。
身边,只有沉静到仿若不存在的她,与他一样,枯淡的眼漠然地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
五、李凤翥•大婚
初秋的天,桃李虽艳,已无踪影,只有灿灿紫薇,开了满庭满园。东宫殿的女主人,便是在这紫薇花开的时节,被精美华贵的鸾轿抬进了殿门。
那是一个兰姿玉质的少女,初见他时,含羞带怯,盈盈水眸,情思无限。
交杯合卺,心中一抹凉灰漠漠,凝眸,只有一双含情带羞的水色眸子似嗔还喜。于是闭眼,心中只余一片凉寂。
大婚的喧闹渐渐地平静,东宫殿因为太子妃的驻入再不是往日的萧瑟,偶有少女的笑语欢声传出,娇音痴语,便如春日绽放的繁花,说不出的娇柔欣喜。
这些,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只在极少的闲暇时摒退左右,独自坐在大殿的台阶上,望着远方逝去的夕阳出神,这时,她会静静地来到他的身边,同他一样望着消逝的夕阳,空寂的表情与他是同出一辙的荒凉。
朝堂上诡异的平静,似乎被这场大婚打破了。朝臣与后宫都沉默观望,等着看龙椅上不动声色的皇帝会有什么表示。如今的太子,不再只是一个空壳似的名衔,他的背后,是在朝中实力不弱的妻族。
数年来沉默无声的太子,却在此时,显露出他于政事上过人的才干,再无人能忽视他崭露出的锋芒,十七岁的少年,锋锐如一把出鞘的利剑,闪动凛凛寒芒。
乾德十七年,朝庭上的势力重新分划,东宫太子李凤翥结束旁听政务,正式参与到朝政决策中。
为了这一刻,他沉默了四年。用四年的时光,朝心中的那个答案,迈出了第一步。
至此,他不容许任何人阻挠他寻求答案的决心,即使那人,是他的父皇。
六、李凤翥•入局
福祸之间的定数,没有人能一手掌握。解开答案的关键,在乾德十九年的秋天,来了。
熟悉的香味飘入鼻中,他在片刻的恍惚后,瞬间提高了警觉。意识蓦然开始昏沉,他挪步想要退出的时候,人无力地倒了下去。
意识清明的时刻,她正窸窣着从自己的怀中离开,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臂,对上的,是她依然清寂无波的双眼,不知不觉地放了手,任她将散落满地的衣物一一穿戴,然后,在她的服侍下,穿好自己的衣物。
“怎么回事?”他冷漠地问。
当年的惨变,起因,便是这种香味,幼年时,在母后的甘泉宫闻惯了的香味。
进贡香料的皇商姜氏早在当年的事件中被抄家灭族,宫中的香料也早就毁尽。燃在承庆殿中的香料,又是从哪里来的?
承庆殿是他处理朝政的地方,燃香之人所为何来,不言自明。
“香料中加有助情香。”她淡淡地答,“奴婢扶殿下离开时,看到陛下新晋的王美人被小太监引到了承庆殿。”
一切不言自明,好歹毒下作的一个局!
他冷淡地笑。两年的费心安排,幕后之人终于要露出马脚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算计他。
草草的打量一眼所在的屋子,是离承庆殿不远的一间小小的偏房,却是她能力所及最远的地方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她静默而恭谨,似乎,这间小小的斗室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伸出食指,轻轻地点过她雪白的额头,“无心,你便真的无心吗?”
她寂然的眸色不变,只轻轻地垂下了眼睫。
七、李凤翥•长恨
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解开真相的机会,顺着承庆殿的蛛丝马迹查去,一切迹象都直指后宫。
当年的真相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胸中波涌的恨几乎无法自持。
这样卑劣的手段,父皇,竟然相信!
他的母后,竟然是死在这样的拙劣的手段之下。
宫妃于甘泉宫请安,妤妃动胎气,玉嫔滑胎,受命查探真相的人指称甘泉宫所燃香料之中含有红花,乃皇后之父向内贡香料的皇商专门定制,特特奉给皇后的。与此同时,开始有大臣弹劾皇后族人跋扈嚣张,每有犯纪违法之举。
层层的证据压将下来,外祖家中被抄,而他的母后,铁证如山,百口莫辩。眼见父母亲人遭此大难,皆是被自己连累。深宫之内,自身难保,早已无法援手。
终于,谋害皇嗣的罪名也扣了下来,母后被赐毒酒一杯。
再多的不甘怨恨,随着母后一死,只能深埋。
“凤翥,母后好恨——”
那一声凄厉怨毒的悲鸣尤在耳畔,母后不甘含恨的眼就在眼前,如今真相在手,他只觉得满心悲凉。任密函从手中脱落,飘跌于案上,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
怎么也不明白,漏洞处处,拙劣不堪的一个局,向来精明锐利的父皇为什么丝毫都不曾怀疑?
十余年的夫妻之情,舍弃的如此轻易。
如今,他手握着真相,却无法在此时向着父皇,为母后讨还一个清白。
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少年,六年来的谨慎,已经刻进骨子里。摸不清父皇的心思,举动之间,不能有丝毫大意。
只是,当日的玉嫔,如今的齐妃,你所做下的,终有一日,李凤翥会完完全全的回报与你。
八、李凤翥•取舍
又是夕阳西下的时刻,萧瑟的西风吹动他的发梢衣袂。发丝飞舞着,朦胧了视线。轻悄的脚步声在身后迟疑,他轻声嗤笑,“你本无心,又何必如此小心?”
“殿下……”小山子的声音欲言又止。
他回头,空旷的殿阶上,内侍一脸的为难,那个总是静静地与他共斜阳的女子,没有出现。
沉默一晌,他问,“何事?”
“无心……身子不适。”
他的眸光一冷,连这样的陪伴,都要失去了吗?
内侍见他不语,轻声道,“午膳后,太子妃与郑妃娘娘召了无心前去问话。”
他的呼吸微微一顿,声音里带着丝丝的哑,秋风中,冷意肃杀,“太医怎么说?”
内侍垂首,“无心此生……都不能怀身。”
“……”他摆了摆手,淡声,“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无声地退下,留他一人在这空寂的殿前,头一次,感觉到秋风这样萧瑟悲凉。
早就知道,只要身处这座皇城,宫斗都是避免不了的宿命。
他的嫡妻,他的侧妃,一个被人赞为兰姿玉质,一个被人誉为惠质兰心,这样的两个女子,也能面不改色地做出如此恶毒的事体。
他冷漠的扬唇,秋风吹开覆面的发丝,夕阳隐在皇城的那头,幕色之下,他的眼睛冰刃一般,闪着犀利的冷芒。
如今,他还离不开她们娘家的支持,所以,她们,肆无忌惮。
可惜,局已经展开,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得到应有的惩罚。
九、李凤翥•真相
光阴对每个人同样的公平,不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乾德二十三年,同样是暮秋将寒,万物萧疏的季节,他的父皇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威严肃穆的未央宫,他在众人嫉恨与复杂的注视下,奉宣入殿。
寝殿之中,他的父皇再没有往昔的威严霸气,反而平和一如他幼年的记忆。
他掩下心中蓦然升起的悲伤,平静地跪拜。
父皇挥手遣退了所有人,招手让他上前。他迟疑着,看着三步开外的御榻,咫尺,却远如天涯。十年了,没有那样靠近过父皇,没有看到过父皇脸上这样柔软的笑意。恍惚间,十年的时光不曾存在,十年的疏离不曾有过,他依然是无忧天真的小小少年,有父皇的爱护,母后的宠溺……
早已枯井死灰般的心,剧烈的抽搐,疼痛间,他的面色苍白如雪。
十年的时光,毕竟真实的存在过,他的母后,在十年前的暮秋,含恨而去,死不瞑目。
缓缓地垂睫,他恭谨地迈步榻前,端正地跪下,“父皇。”
皇帝的眸光黯淡了下来,唇边一抹叹息似的笑,淡淡地道,“你恨父皇。”
他平静地伏地,“儿臣不敢。”
皇帝看着自己榻前恭敬跪伏的儿子,十年的磨砺,已然成材。这条路,他走的艰难,所幸,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期望,凤翥,他的双肩,扛得起江山,扛得起天下。
皇帝笑了,眸底深处,是深深的欣慰,“你母后的灵柩,停在相国寺内。朕会下诏,随朕入葬皇陵。”
“父皇!”他猛然抬头,看到父亲脸上那抹舒淡的笑意。
“朕知道,你母后的埋骨之所,你查了十年。”皇帝淡淡地笑着,“凤翥,父皇当年为你除了母族的掣肘之患,将来,你势大成患的妻族,就靠你自己了。这十年,父皇很满意。”
他惊怔着,看着父皇脸上轻淡的笑意,只觉得寒意阵阵从心底漫上四肢,“儿臣不懂……”
“你若不懂,便不是朕一心栽培的储君了。”皇帝淡淡地看着他脸上的惊痛,眸中渐渐涌上丝丝的疼惜。
火热的泪充上眼眶,各种了悟纷涌而至,来不及理清,他只能哑涩着嗓子,强迫自己问,“为什么?”这样的方式,让他积压十年的恨该转向何处?
十年相陌之后,如今方还他一张慈父的笑颜,他要怎么面对东宫殿中,那声怨毒的悲鸣?
皇帝冷淡地抬了抬眼,“当年的事,朕只是顺水推舟。除了香料中的红花,余下的罪名都是事实。你的外祖,太过贪婪了。”
于是,陪葬了皇商姜家一门七十余口,于是,陪葬了他母后的一条性命。
皇帝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朕如今回光返照,大限便在这一两日间。一朝天子一朝臣,凤翥,父皇知道,你定然明白怎么培植属于自己的股肱之臣。那些老臣,十年田园,该是回归朝堂的时候了。”
他再一次震惊地看着面色淡然的父皇。
皇帝笑了,“凤翥,皇朝有你,父皇便再无牵挂,至于你母后,朕便到地下,再与她赔罪吧!”言罢,静静地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地挥了挥手,轻道,“你……去吧!”
他在怔忡间,退出了未央宫。
十、李凤翥•长风
三日后,皇帝下旨,皇后随葬皇陵。旨意一出,在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前,日暮夕垂的时刻,皇帝驾崩,遗诏,太子继位。
李凤翥被朝臣遵遗诏拥立登基。龙椅之上,触目的白,是比寒秋更冷的冬雪漫过天地之间。当年的种种,到了清算的时候,却是这物是人非的时刻。
召回当年为他挂冠而去的数位老臣,已经故去的,降旨嘉勉,提携族中后辈。十年含怨,一朝得雪,这些臣子誓愿为他鞠躬尽瘁。只有太傅连家,人丁飘落,不知所归。
从东宫殿,换到了未央宫,九重殿阶,层层而上,高处不胜寒,无人能替他分担这重重的如雪寂寞。
暮风凛冽,刮开雪白的孝服,穿过明黄的龙袍,却吹不去一身经年浸渍的寂寥。一袭暖裘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他回首,是她漠然如深井的眸子,他有瞬间的怔忡。
自乾德十九年的秋日到如今,四年的光阴,她再不曾陪他共对一轮夕照。
握了她泛凉的手,同坐于殿阶,他轻声问,“无心,大仇得报后,你会如何?”
她蓦然怔住,寂寂然的眸中一抹悲凉,“陛下此言,奴婢不解。”
他低低地笑,笑声如秋风寒凉,“皇商姜家的长女,十年隐没,至如今,还不能对我说句真言吗?”
掌中握着的手轻轻一颤,缓缓地抽了回去,她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瑟缩,声音却如秋夜的长空般冷寂,“姜家……早就灭族了。陛下,奴婢自进宫那日起,便只是燕无心。”
他怔然,“不恨吗?”
她淡淡的笑空洞的让他惶然,“此生,也只余下恨了。”抽离了恨意,眼前的她便只是一具躯壳。
他慢慢地站起身,拾级而上,她坐在原地,面向夕阳隐没的方向。
十一、李凤翥•布局
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眼望过,三万里河山就在脚下。他的肩头上是沉沉的责任。求不得一时快意恩仇的放任,朝堂的安稳是他必须要放在首位的。
三年运筹,精心布置,将齐妃一族在朝中的势力连根拔起,当年涉案一干人等,也尽皆伏诛。持续十三年的坚持,在那个寒雨连绵的秋季成真,殿外潇潇秋雨,空气中隐约有丝丝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回首望处,是她与他一样空茫的眼。
朝政繁忙,累日累夜,他再也不曾有闲暇去殿阶之上,坐看夕阳垂暮。偶尔繁忙的间隙,看着殿角飞檐上的长空,也会有刹那的惘然,不知道,这番碌碌何时休止。
秋凉深浓的时候,她默默静立于殿中僻静的一隅,茫然的眼,对着外面的天空。他也会不经意的转首,眼中看到的她,似是一具没有了神魂的壳,随时会随风化去。
突然的念头,惊痛了他的心。数年前的密报似乎还在眼前,一个个字迹化成利刃毫不留情的在他的心头扎下去。当年的一碗绝子汤,与后来浅量的慢性毒,整整四年,她的身子,早已毁坏不堪。
若身边再没有了她,除了冷冰冰的皇位与无尽的寂寞,他还剩下些什么?
局,从听到知悉一切的那天开始布起,至如今,已经七年。
接连的布置已然凑效,皇后背后的势力被他一点点的从朝中拔起,大婚至今已九年,他的嫡妻,不曾有孕,此生他不会给她孕育皇嗣的机会。当初的侧妃郑氏受封淑妃,如今已育有一子,后宫诸妃中,尊贵仅次皇后。
他深知求而不可得的痛楚,便如同她们加诸在他身上的。
一直冷眼旁观,看她们怎么把当年对付别人的手段,用到她们彼此的身上。深宫之内,她们不见硝烟的争头从来不曾停止,一直波及到她们在朝中的父兄族亲。
十二、李凤翥•转身
六皇弟府上见到一个奇怪的女子,自称江蘩若,清秀的眉目,隐约间与她相似。
心中燃起簇簇的火苗,希望,这个女子的出现,能燃起她生的动力。哪怕以后不能日日相见,只要她活着,不再冷灰一样清寂,不再枯井一样了无生息,还她正常人的喜乐悲欢就好。
这么多年,她活着,像是一具会呼吸的躯壳,没有悲喜,没有希望。
他带着江蘩若调制的香料回到未央宫,香料燃起,是当年母后宫中的香味,也是皇商姜家的香味。她踏进殿门,沉静的脸上有一种分不清悲喜的怔忡。
他只觉得心中涩苦难当,沉默半晌,出声问道,“你年岁已到,可想出宫?”
她蓦然抬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当年阴郁躁怒的少年,如今威仪尊贵的帝王。十五年了,她陪着他走来,险象重重,举步维艰。漫长的十五年,她看着他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皇朝至尊。到如今,他手握天下,高端龙椅之上,俯视苍生。而她,当初活下来时惟一的愿望也已实现,也许,是该离开了。
于是,她垂首,谢恩,“谢陛下。”
“……”他咽下到嘴的叹息,淡声道,“她在朱雀大街,开了一家香料铺。”
“谁……”她抬眼,眼中是一种深深的恍惚与脆弱。
“她自称江蘩若。据朕所知,十五年前,她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姜晏若,皇商姜家的二小姐。”他按下自己想要开口留她的话,平静地告诉她自己所知的信息,“她对朕说,只求皇上,还姜家一个清白。”
滚烫的泪从眼中滚落,她怔怔地看着他。
“去吧!”他看着她脸上似梦似幻的神情,终于咬咬牙,转过身去。
“……”燕无心深深跪服,“奴婢谢主隆恩。”
缓缓地抬起手,顿了半晌,微不可见地挥了挥。
她又深深一拜,慢慢地退出门外。门阖上,他转身,已经看不到她单薄的身影。伸手,将紧紧攥着的香囊放开,看它在薰笼里渐渐地燃烧,他无声地道,“希望,她会是你在这世上的牵挂……”
三年后,亲眼看着妹妹平安产下一对双生子后,燕无心含笑而逝。
十三、李凤翥•归一
很多年后的秋天,他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功过是非,史书上会有记载,真相如何,已不重要。
在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宣召正宫皇后,也没有宣召宠妾淑妃,而是宣进了向来在宫中低调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禧嫔母子。
他对着自己从来没有亲近过的孩子微笑,一如当年父皇对他的和软笑意,“这么多年来,可曾怨过父皇?”
他年少的儿子惶恐而错愕,他用微笑安抚他们母子的忐忑,轻声地诉说着自己的抱歉。
他将自己最后的温情连同皇位一起留给了这个从来没有重视过的儿子。
禧嫔的父亲被淑妃的堂兄迫害而死,这么多年的伏低做小,并不表示她心中无恨,只是善忍,这个女子教育出来的儿子,必然不会无能。多年来,他一直冷眼看着这个年少的男孩,看着他的隐忍,看着他的机警,看着他的智慧。十七岁的他,已经能够承担成皇朝的责任。
他一手将皇朝交给他的后人,用了与父皇完全不同的方式,并相信,他的儿子,会做的很好。如果忌惮外戚势大,那就让母亲出身寒门小户的儿子继位吧!
弥留之际,传位诏书之外,尚有一封遗旨,他的陵寝,不得入葬任何嫔妃,包括皇后。
微笑着阖上双眼,走完他人生的全程,因为知道,早已完工的皇陵内,燕无心的棺椁早已停放多年,只待他的灵柩一入,便可合闭地宫。
宫城里的争斗远还没有结束,而皇朝下一代的胜利者,必然是他那个年少却能隐忍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