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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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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
漩涡鸣人很少做梦。
他望着黑夜入眠,再睁开眼睛时便是清晨,阳光明亮,穿透晨雾。
我爱罗在窗外听那位先生碎碎念:“……一定要是雾隐来的、纯净的干天子……把晒干成枯黄色的青红叶捣碎用纱布揉汁……要和龙骨一起煮开两次,平躁……不过最多就只能这些……”
然后是一声压低的“我知道了”。
鹰丸在练习抓树,把一棵五十岁的红花槐踩得满是蜂窝,我爱罗看他一眼,随他去了。
鸣人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笑。若是一直都这样倒也不错,看着鹰丸一天天长大,最终变成英俊的大人,于是他和我爱罗都老成一片片的,所有人都安居乐业,没谁想毁灭世界云云。真是美梦一样的奢望啊,他觉得有点困倦。
昨天写的信卷好了摆在桌角,旁边是一碟生拌饭,冷透了。鸣人走出去拿起信来重新读过。句子颠三倒四,错字用圆圈代替,放眼望去一片坑坑洼洼。鸣人抓抓头,大和队长大概可以看的懂吧,于是将信塞进竹筒交给暗部,又走回卧室四处翻腾。当初带着的那几张封印符咒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鸣人怀疑是否真的带来过。
“醒了?”我爱罗敲敲窗框,将手里的一些什么灰黑色的药材摊在窗台上晾着,“早饭在外面桌上。”
“啊,”鸣人随口应着,从床下钻出来,抬头望着窗外站着的我爱罗,“那个符你有没有看到?”
我爱罗从身边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拿出张四方的符咒,“是这个吗,”他用两只手指捏住,举起来给鸣人看。
鸣人点头:“怎么会在你那里。”
我爱罗顿了一会儿回答:“你给我的。”
鸣人抓抓头,“那就好,”他说,“想不到我还有这样的先见之明。”
我爱罗默不作声的将符咒塞回口袋,转身要走开,鸣人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被立刻出现的砂子垫住了手心。
“那个……拜托了。”
我爱罗向前迈出一步挣脱那双手,“知道。”他眨眨眼,天光落入瞳中,一片灰暗的绿色。
鹰丸蹲在远处的树上盯着这一切。他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黑头发,脸圆圆的,猛地望去有些像年幼时的宇智波佐助,只是少些邪气。我爱罗每日天不亮时就熄灭蜡烛,开始清洗药锅,煮熟作为药引的米汤,他知道那些石头锅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又浓又稠的药汁,只闻到味道就让人想哭。
不过鹰丸没有因此哭过,他似乎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使命。
鸣人讲了不少故事给他,大多是还在上学时伊鲁卡讲给所有人听的那种,无非是英雄打妖怪之类、骗小孩的故事,鹰丸听了一个又一个。孩子咀嚼这些语言,吞咽下去,慢慢的填充着内里,这是谁也看不见的事情,鹰丸偷偷的成长着。
有一个世界,那里有一个石头做成的英雄,带着一个同样是石头做成的王后,生活在石头搭建的城堡中。每当太阳在树梢上露头,翠绿色的鸟儿在城堡的顶端歇脚,一边唱起歌,声音婉转嘹亮,带着一股没药的香气。这只鸟儿传说是一位失手杀死了自己孩子的母亲悲哀的化身,却来自遥远的东方,从瓷器铸造的笼中逃离。它的歌声究竟有多悦耳,仿佛最美的女人眸中流光一现。从第一只音符从它颈子里发出,石头的王国忽然活了。城墙下的玫瑰、蔷薇与茶花,一瞬间全部开放;罐子里的胡椒、肉桂与乳香,一瞬间散发出味道。风神降临这个世界,吹动田野里的枯草;王后整理自己的衣裙,仆人们端上用珍珠粉熬制的鱼汤;英雄打点自己的行装,白马嘶鸣在他身后,他在肩上背好弓箭,腰带下的短刀闪烁寒光。
无论什么样的英雄,浪迹天涯才是归宿。他将带去给世界以生命的四季。梦醒了,就该走了。
鹰丸问过鸣人,什么是梦。鸣人摸了摸他的头发。于是他去问我爱罗,得到的是一碗新的汤药,散发着令人生厌的辛辣味道,他一滴不剩的喝了,却还是没有答案。
他扯着我爱罗衣服的下摆,蜷在地上,低垂着头,一个孩子无声的祈求着。放我出去吧,我保证乖乖的,既不乱跑也不乱说话。放我出去吧,小孩子在内里哭泣着。
我爱罗蹲在炉子边盯着炉膛中跃动的火苗,鹰丸跑过来一下趴在他身上,我爱罗用砂护住他的小身体,伸出胳膊托着他。
“我爱罗师傅,”小孩子用脑袋抵住红色的短发磨蹭,满是药草味,“我想做梦。”
我爱罗拿起放在柴桩上的铁筷试试药汤的温度,“看不见的东西不要问。”他嗅了嗅带出来的一点药汁,又将筷子放下了。
小孩子重复着:“我想做梦。”
我爱罗操纵砂子把他从后背扯下来扔出去,另一些砂子从泥土中钻出来接住了他。小孩子被许多冰凉的砂粒包裹着。
鹰丸说:“我想做梦。”
师傅只是盯着药锅,“别任性。”低沉的嗓音从炉火旁边传过来。
鹰丸不吵嚷了,也不再挣扎,他躺在砂子筑成的小城堡中央,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灰蓝灰蓝的一片。那里有许多云彩,形状怪怪的,可是什么也不像,突的有只鸟飞过去了。
是一只幼鹰。
黑暗中的光一闪而过,月亮慢慢走动。
“真是麻烦啊,”白发的年轻人借着天光努力想要看清楚手上的地图,那上面画有一个明显的圆圈,包围着用红色标注的中心。
香燐踩了他一脚:“少废话。”
水月没心情与她吵架,他卷起手指,习惯性的摸了摸背后,空的,什么也没有。这件事有点意思,他是血雾里唯一失去了忍刀的七人众。
“与他们保持距离,不要与对方冲突,”佐助做出一个手势,“到达地点后只需要打下封印,减少多余动作,注意隐蔽,好了,散。”
夏天过了一半的现在,田之国的雨季终于来了。天本来是蓝蓝的,一丝风也没有,突然就下起雨。黑色的云翳在头顶聚成的漩涡压下来。深绿色的原野被风一吹向两边倒伏,露出下面的岩石。雨水密集,来势汹汹,岩壁上干涸的泥土重新流淌,是石头在哭。鹰丸躺在一块哭泣的石板上,睁开眼睛望向天空,夏天湿热的水流冲进耳朵、身体和眼眶。鸣人没有找到伞,想把小孩子从雨幕中捞回来。
他迈出一步,我爱罗用砂拦住他。
鸣人看了看我爱罗,不知道对方在讲些什么,想要讲些什么,似乎有些疑问,可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总会有机会的,鸣人告诉自己,总会有机会的。
雨水不断的打进屋子里来,很快积成一片,靠门放着的木橱已经整个被打湿,水珠顺着纹理向下淌。
木橱是鸣人做的,只是用几片大木板钉起来的而已,勉强可以称之为“橱”。我爱罗站在一旁监工,用砂一戳,刚被钉好的置物架断成两截,鸣人气急败坏的捡起那两片破木板查看,再把它们钉好,被我爱罗的砂一压,仍然难逃四分五裂的命运。
鸣人又一次钉好橱柜,直接推着千疮百孔的柜子顶在墙角,“不用那么认真吧,我爱罗,”他对着从一开始就坐在一边的我爱罗咧了咧嘴,“只是个家具而已。”而且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屋子也一起压塌得了,狐狸腹诽。
鸣人突然回过神,身边空空如也。他站在屋檐下,向外看到我爱罗立在鹰丸所躺着的石头后面,砂子形成的笼盖在头上遮挡雨水。水流冲刷掉所有东西的颜色,入目的一切具是深深浅浅的黑与灰。我爱罗是灰色,砂子是灰色,河水是灰色,原野是灰色,各种花儿也是灰色,只有鹰丸是黑色。空气中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他看到我爱罗翕动着薄嘴唇,和鹰丸说些什么,那是漩涡鸣人可能永远理解不了的词语,然后伸出手摆出了施术的姿势。鹰丸等待着,眼睛睁开望向天上,偶尔闭合一下将雨水刷出来,浑浊的水流被捂得滚烫。鸣人皱着眉头看着这无法理解的一切,原来砂瀑的小孩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他不知道他们可能一辈子所见的都只是无尽的沙漠,不知道干涸的洼地曾是一条大河的河床,更不知道雨水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
我爱罗慢慢蹲下身子,抱起了几乎与岩石混为一体的小孩子的身体,湿润冰冷僵硬,那么奇怪。砂笼成的华盖一直在他们头上。小孩子一下子扑在他的怀里,很短暂的一个动作,鸣人揉了揉眼睛,差点没有看清。我爱罗踏过饱含着水分松软的草地,每一个脚印下砂子都在保护着,因为雨而膨胀了些。
鸣人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问一下,吸饱了水的沙砾从我爱罗的头上身上散落,红发王子暗淡的身影站立在雨幕中,背对树林里的黑影子。鸣人看到他搂紧着怀里小小的、头发柔顺的人柱力,低头停住了脚步。雨水不停落在他发梢、肩膀和手指上,他也没有动一动。
过了好久鸣人才发觉他的样子像是在哭。
他冲进雨中扯着我爱罗的胳膊拉回屋子按在椅上,鹰丸窝在我爱罗的怀里,从未有过的安静,鸣人主意到那双似乎永远圆圆睁着的眼睛竟然闭上了。
“Gaara……”他在我爱罗跟前半蹲下来,扶住黑衣服里的肩膀,也一样冷得像冰,“你怎么了?”他急切的追问,想要扳起我爱罗的下颌,他生怕自己的手指接触到那种温热的液体,更怕它们自我爱罗那张脸上淌下。
“漩涡鸣人,”过了一会儿我爱罗开口,“睡着了是什么感觉。”
他转动胳膊,鹰丸被黑色发丝包裹的脸露出一半,是种月牙的白色,嘴唇冻得青紫,眼睛松松的闭着。
“睡着了……”鸣人难以置信的戳戳他的小脸,“叫醒他?”
“是我让他睡着的,”我爱罗松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小身体交给眼前的人,“深度催眠,狸寝象转之术。”
这个术可以从外部激发守鹤,多年来一直被列为砂瀑的禁术,然而现在却只是用来让这孩子能够得到休息。
鸣人走到卧室用床单遮住窗户,三两下将鹰丸身上的衣服扒下来扔在地下,拿褥子裹住。我爱罗在屋外休息了一会儿才进来,平日穿的黑衣一路滴着水。鸣人还在给鹰丸擦拭身上的水,我爱罗在身后脱掉了上衣,鸣人转过头望着他的脊背,蓦地打了个喷嚏。
我爱罗的身体有些瘦削,泛着苍白的暗光,鸣人看不出那究竟是皮肤还是铺盖在表面的砂子,等到我爱罗晃晃身体,砂铠甲成片剥落,汇集在一起回到葫芦中,才能发现左肩上有一道伤痕,短短的,并且凹陷进去的痕迹。我爱罗走过来,鸣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愣愣的看着那双绿眼睛来到面前,微微向上的望着自己。
“漩涡鸣人,”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念着熟悉的名字,“睡着了是什么感觉。”
“……”鸣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抓抓头,“会做梦吧,大概。”
我爱罗仍看着他。
金发狐狸将表情缓和了,他伸出手去,将对方的额头压在肩上,我爱罗阖上了眼睛。
“好梦。”鸣人小声说。
鸣人常陷入同一个梦,他用手指将眼皮撑开,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只看到一片木头颜色的天花板。
他马上抬起自己的手,在月光下还是一片苍白的。还好,他叹着气,在木头床上翻了个身,揉了揉肚子,那里一片滚烫。怎么回事,他问自己,封印的力量变弱了吗,烛台已经熄灭了,他没有去端,趁着月亮的光查看那几道封印。
一道,两道,三道,再数一次,一目了然。
少了一个,鸣人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身体,那些东西就丝毫未变,他又重新,仔仔细细的数着,三道,还是三道。
究竟是哪个印不见了,他东一下西一下的思索,不应该在这里的么,为什么不见了。
他用力扯自己的脸,并没有如他所愿的从梦中醒来。他有点慌乱,口干舌燥,于是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想找口水喝。我爱罗在外面的屋子里挑选药材,四周弥漫着一股好似洋葱的气味。
“水。”
我爱罗把杯子放在桌边上,鸣人发现无论自己的什么事情对方都好像知道似的。他端起水杯,冷的,喝进去从牙齿到胃一路冰得发疼。鹰丸从门边探出小脑袋。
“鸣人师傅不睡觉,”小孩子笑着,“讲故事讲故事。”
鸣人将冷水一口气喝光,空杯子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我爱罗抬头看了他一眼,将手里握着的药草向着鸣人的方向扔过去,鸣人躲开了,几根干枯的植物洒落在地。
鸣人看着只露出小脑壳的鹰丸:“改天吧,改天一定讲给你。”
鹰丸哼了一声,嘟嘟囔囔的跑开了,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旷野上。
一个荒诞的梦,我爱罗杀死鹰丸,小孩子在空中摇晃,太阳的光穿透他身体。
鸣人知道这只是个梦,真实的,却又不可能实现的梦。我爱罗又在重新挑选那些干树枝了,动作有些机械,鸣人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这只手,杀死了许多许多人,有他亲眼见过的,更多的他没有见过;这下面流淌的血液,泛着光泽的猩红色。
我爱罗就是用这只手杀死了鹰丸,这只手还杀死过其他人,那孩子只是其中之一。鸣人记得有一次问他是否不喜欢鹰丸,对方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鸣人想,他也许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呢,也许想要永远的结束这个轮回呢,想要杀死守鹤呢,想要杀死这个孩子呢,想要杀死我……呢。
——奇怪啊,他想,这把钥匙和平时用的明明一摸一样,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陌生?
——很快他把这念头清除出去,无论如何,这一把钥匙也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怪不得看起来完全不眼熟。
鸣人想起和宇智波鼬的那场战斗,当掌心的眼睛睁开时,终于还是忍不住流泪了。既然我们最后都是因为被抽离尾兽而死,不如和尾兽一起死吧,这样就可以休息了。
他的手指渐渐收紧,砂子涌出来包裹着我爱罗的手,越来越厚越来越厚最终从鸣人的掌心里脱离了。
“……”我爱罗挪过烛台,放在两人之间,“不想去睡就安静些。”
鸣人将额头抵在桌面上,能看见裸露在皮肤上的那些弯曲的线。
我爱罗把挑选出来的降百草装进木盒,鸣人慢慢抬起头来:“你给我用的那个忍法是什么?”
被念到名字的人顿了顿,“只是让人睡着的术。”他回答。
“是吗……”鸣人的声音有些弱,“那就好……”
说完他站起来走回屋子倒在床上,继续那个未完成的梦。我爱罗看着他的动作,没在里面发现什么可疑的破绽。我爱罗转头看向窗外,鹰丸蹲在湿热的石头上,瞳仁反射着绿色的荧光。
他也有一个梦永远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