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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摩睺罗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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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密布,春雷滚滚,庞大的黑暗笼罩连绵群山,将墨绿色的秀水青山,染成蛰伏于黑暗中的洪水猛兽。
山路上,一架马车侧翻于地。
男人跪坐在地上,手捂腰腹上的伤口,猩红的鲜血顺着指腹流淌出来,接连不断,将衣袍都染成血腥的颜色。
他粗喘着气,目光锐利如鹰,盯着那名背对自己的背影。
背影十分年轻,精瘦而高大,黑发高束成马尾,晃在后背,透着股活泼与轻佻。此刻正蹲在地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用刀鞘在一堆金银里翻找。
背影旁边,一名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扑伏于地,浑身发抖,啜泣连连。
既抢女眷,又夺金银,乍一看,真像拦路劫掠的土匪。
“阿罗,收手吧。”
男人出声,又呕出一口血。
小曲儿消失,静得能听到云层闷雷。
“背影”转过脸。
露出一张极漂亮的少年面孔。
少年微笑:“好哥哥,你老糊涂了?”
“这话不应该是我对你说吗?”
少年站起身,步伐慢条斯理,刀尖拖在地上,血水顺着刀身流了一地。
他收了笑意,一双翠绿色的瞳孔冰冷无情,睥睨盯着男人:“说,你为什么背叛主人。”
“主人?”
男人冷道:“你可知他陷害忠良,滥杀无辜,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也配我为他卖命!”
刀尖划过路面的沙砾,发出呲呲刺耳的声音。
少年好似没听见男人的话,翠绿眼瞳里浮起杀意,重复问:“为什么,背叛主人。”
男人沉默。
片刻后,叹出一口气:“阿罗,我说的是实话。”
“你不会懂的。”
他十几岁才到的那人身边,凡事有自己的判断。
但阿罗不一样。
这孩子不会走路便到了那人手里,被那人一手教养长大,早成了一个不会思考,没有判断,一心只知杀人的怪物。
在这种怪物眼里,主人便是主人,背叛便是原罪。
狗一样。
“废话连篇。”
少年不耐烦,将刀指向男人:“东西拿出来,我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全尸。”
“已经交出去了。”男人道,“不在我手里。”
“交给了谁?”
“我不能说。”
少年额梢的青筋猛跳一下,漂亮的面孔有些扭曲,显然耐心已被耗尽。
他笑了下,收刀。
转身走向那正在哭的女子。
“你别动她!”
男人像是被掐中死穴,腰腹伤口血流汹涌,厉声嘶吼:“她怀了我的孩子!”
“怪了。”少年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又不是怀了我的孩子,我为何不能动她?”
他长腿迈开,步伐散漫。
走到女子面前,蹲下,语气端得温柔:“好姐姐,你跟我说说,你男人把东西交给谁了?”
女子抖得厉害,单薄的身躯一碰即碎似的,颤声道:“什么东西……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就是一块玺印。”
少年反握着刀,伸手比划:“红玉雕的,四四方方,上面刻着花纹,很好看的。”
他笑,眉目弯弯,如绚烂春花,煞是俊秀:“你一定见过。”
“我没……没见过……”
女子泣不成声,不敢抬头。
“想清楚再说哦。”
少年笑道:“你的脸生得这样好,划两刀可就不美了。”
“摩睺罗伽!”
男人怒呼少年大名,捡起已经卷刃的剑,暴起劈向少年。
然而不过一瞬,冲上去的男人便已腾空,仰面重重摔在了地上,震出满口鲜血。
少年收回腿,冷冷盯着苟延残喘的男人,原本戏谑带笑的眼睛,变得毫无感情。
翠绿色的双瞳,阴森若鬼火。
“哥哥,我方才那一刀未下死手,才给了你喘气的机会。”
“结果你为了一个野女人,对我下死手?”
“你疯魔了不成?”
“还是说——”
少年弯腰抓住女子的脖子,提了起来,眯眸打量着:“这个狡猾的苗女,给你下了蛊了?”
“你放开……放开她……”
男人不断吐着血,爬向他,哀求他:“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少年道:“你先说,我再放。”
男人说出一个名字。
少年冷笑一声,道了声“怪不得”。
随后松手。
女子坠落在地,不停咳嗽,单薄的身体颤栗欲碎。
空气里血腥浓郁。
男人喉咙嘶哑:“我知道你,既出手便不会留活口,可这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是我犯下的,你杀了我,放过她。”
少年挑眉:“你在跟我谈条件?”
“阿罗,她是无辜的。”
“无辜?”
少年嗤笑,不以为然:“若你不是一心想和她远走高飞,怎会有胆量背叛主人?”
“是我隐瞒身份,骗她与我相爱,她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
“相、爱。”
少年启唇,咀嚼着这两个懵懂的字眼,发音之干涩,如同初次学人说话的精怪。
“你和她,相爱?”
少年又确认一遍。
这一回,语气便是惊讶了。
好像男人不是和这女子相爱,而是和路边一株小花小草相爱。
毕竟在他眼里,两者并未有什么不同,都是脆弱无用,一碰就死的东西。
“是,我爱她。”男人承认得坦然,目光跃过少年,落到女子身上,温柔又悲伤。
少年眯眸,看未开智的猪狗一般:“哥哥,你疯了。”
“不,阿罗,你不懂。”
“你不懂情为何物,你不懂爱……”
又是“不懂”。
少年咧嘴发笑:“是,我不懂。”
他转头,对浑身发抖的女子道:“他要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我同意了。你自由了,现在可以走了。”
回过头,少年眨了眨眼,翠绿色的瞳孔澄澈又天真:“哥哥你猜,她会不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头也不回的跑开?”
话音刚落,背后果然传来女子艰难爬起身,头上钗环晃动碰撞的声音。
“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情,爱。”
少年弯了眉目,笑意盈盈。
男人嘴唇哆嗦,目光震惊又呆滞。
少年只当他在难过。
直到在男人麻木的瞳孔中,看到一只纤弱的,高高举起的,用力刺下金簪的手。
少年转头,挥刀。
寒光闪过,一条血线在女子的脖颈间渗出,扩散,直至血流如注。
她看着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声音未发出,人已倒下,气息全无。
“婉娘!”
男人连滚带爬,扑至女子身边,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感受着怀中温暖柔软的身躯,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
男人猛然起身,全身青筋暴起,握拳冲去,喉中发出如野兽的嘶吼:“摩睺罗伽!你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
少年挥刀。
世界戛然而止。
男人的尸体晃了晃,倒下,躺在女子身旁。
少年终于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
抬手去摸,摸到一根嵌入血肉的簪子。
没有刺到脉搏,只要不立刻拔出来,大概率死不了,最多流点血。
但这是他第一次受到致命伤。
因为轻敌。
因为对方是个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女人。
真他_妈烦。
少年低头,想在那女子的尸体上再补两刀。
天上却在这时飘起雨。
伤口沾水,极易化脓腐烂。
少年不假思索,看准山路两边深不见底的深山老林。
踹开尸体,提刀潜入其中。
山里的植物野蛮生长,铺天盖日,藤蔓满山缠绕,遍地苔藓。身处其中,好处是头顶植被茂密,雨点落不进来。
坏处是光线极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少年弯腰摸索,拔起一颗药草,放在鼻下嗅闻。
发现不是他要的止血草,直接扔掉,低头再找。
动作拉扯到簪子,血肉翻动,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少年骂了句粗话。
黑暗中,有窸窣声。
是蛇虫鼠蚁被血腥味吸引而来。
少年并不放在眼里。
他十三岁第一次出任务,困在深山三个月,靠的就是生吃这些东西活下来。
可突然,他耳尖一跳,动作迟滞一瞬,接着不假思索,闪身藏到一棵树后。
黑暗中,有“哒哒”声响起,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
夹杂着听不懂的呼喊声。
是苗族语言。
那对野鸳鸯精得很,知道藏在别处轻易便被找到,特地把藏身地选在了黔东腹地,千户苗寨,官府都管不到的鬼地方。
少年屏息凝神,悄悄探出头去。
一根类似于竹竿的细长之物映在黑暗里,拨开肥壮的野草,试探着点在地面,摸索前行。
方才的“哒哒”声,便是由此发出。
呼喊声更加清晰。
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能明显听出来,是个女子的声音。
应该年纪不大,声音脆生生。
也不知是在找什么人,少女语气很着急,带着明显的哭腔。
少年提起了刀。
如若对方经过这棵树,他便一刀结果了她。
这时,“哒哒”声突然停下。
再响起时,呼喊声便去向了别处。
少年紧绷的心神有所松懈。
可紧接着,他明显感觉,脑袋有些发沉。
这山中瘴气凝结,吸入便使人昏厥。
以他的体魄,自不会被这点瘴气难倒。
但他此刻受伤了。
本就流了不少血,再吸进去瘴气,雪上加霜,催命来的。
他又骂了句粗话。
顾不得找草药,迈开腿,先出去再说。
走了两步,手里的刀落下。
他俯下身,想捡起刀。
身体却直直栽倒。
他试着爬行,手脚却丝毫使不上力。
撑不住了。
少年不是没想到自己有死这一天。
但必须得死得轰轰烈烈。
最好是为了保护主人,被万箭穿心,或者五马分尸,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女人用簪子刺了一下,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烂树林子里。
都怪那个该死的苗女!
瘴气入喉,辛辣刺激。
他咳嗽出声,用力之巨大,几乎撕裂肺腑。
管会不会被发现,都他娘要死的人了。
都说人死前会看见自己的一生。
少年怀着怨愤不甘的心情,大睁着眼皮,想回顾自己这十七年。
什么都没出现。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视野变得模糊。
虫蚁被血腥味招来,爬满他的衣襟四肢,啃食他的血肉。
临死之际,他眼前终于出现了点东西。
却不是他的过往。
而是一只细长的,用来探路的竹竿。
以及抓住竹竿的……
一只小巧白皙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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