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京谷BG白牙》李散散

1、第 1 章

　　小狗文学 ooc注意

　　文名来源于杰克伦敦的《白牙》

　　遇到野犬，如果一味地强制打压它，他的野性就会爆发，但是如果用爱，用平等和尊重对待他，它会成为一个人的护卫犬

　　1、

　　京谷贤太郎的第二颗纽扣被他藏在了一大堆东西里，一股脑地塞进了垃圾桶，他瞪着垃圾桶，站在那里待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每一秒都觉得怒气冲击着他的理智，每一秒，一刻都不曾停下，他呼吸急促，胸口大幅度地张开又闭合，一股子被他长久以来压缩在身体里的东西呼之欲出，难得正经穿好的制服因为刚刚过于激烈的动作已经凌乱不堪，他洗的一点污秽也没有的白色西服上落着泥土和刺目的血迹。

　　但忽然，一滴水从天而降，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落下时就已经无法数清了，它伴随着雷声滚滚，乌云密布，还有压抑的已经无法呼吸的空气，释放的像一颗炸开的烟花，细碎的雨砸落在京谷的头上，眼皮上，嘴唇上。

　　他还是一动不动，任凭雨水把他浇透了，他那副总是叫人脸红心跳的年轻躯体在青叶城西浅蓝色的的衬衫下显出原形，把他一直拧在一起，几乎没有平复过得眉毛抚平。

　　他发起了抖。

　　这不是因为气温的下降，这点凉雨还不够浇灭他心头着着的火呢。

　　他发着抖，拳头握到修剪合适的指甲都掐出了痛感，他被这种细微的痛楚再次激怒，脸上终于留下了不属于大自然的水。

　　不是从天而将的水，不是能叫人欣喜的水。

　　那水是从他眼眶中溢出来的，是他盛到再也盛不住的时候才落下来的。

　　“可恶，”他带着一丝哭腔，尽管依旧是恶狠狠的，但他控制不出的从喉咙里发出那种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声，“可恶！”

　　恶犬想，原来自己永远无法成为护卫犬的。

　　2、

　　京谷贤太郎23岁那年在仙台蛙打接应。

　　而16岁那年在青叶城西打的是副攻手，背号16，升入三年级之前上场的机会并没有那么多，他脾气差，暴躁，缺乏耐心，每天都像是已经对什么事情厌倦到极点一样的生活着，无论是上学路上还是下学路上，除非是排球队的队员强迫他跟着去进行一些，他们认为有益的社交，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和谁待在一起的。

　　他自认为无法忍受任何人，也没人忍受的了他。

　　如今23岁了，他依旧时不时冒出这个念头，虽然现如今他多少学会了一些与人相处的方式，但很多时候，他还是觉得和自己待着最为舒适，好在他目前的队伍里，大部分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除了一个人。

　　黄金川今天第三次要去摸他的头，他没发火，而是偏了一下头就那么躲过去了。

　　“诶？为什么啊，为什么，就摸一下！”黄金川怔了一下，随即拜托道。

　　京谷不动声色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黄金川是一个和他解释要花费很多时间的人，并且他清楚这人没有恶意，换做16岁的京谷肯定要站起来咆哮两声才算结束，不过23岁的京谷只在意训练结束后，他要早点去便利店买炸鸡吃。

　　“京谷君！”黄金川还要凑过来，站在一旁的月岛翻着白眼拦住他，说道：“狗的话，就算驯养很久了，惹急还是会咬人。”

　　黄金川没听懂：“什么？”

　　但是京谷因此抬起了头，他先是“嗯”了一声，接着像是要表现自己十分认同这句话一样，开口道：“对。”

　　月岛一脸的嫌弃，对这个可以认同自己是狗的男人十分不解。

　　京谷却意外的看起来心情好了起来，被称为狗这种大多数人都无法认为是褒奖的话到了他的耳朵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好事，他甚至在离开前，还对其他人说了一句：“辛苦了，明天见。”

　　留□□育馆里的其他人一脸莫名其妙，可不经常能从他的嘴里听到“明天见”这种话的。

　　对于被称作“狗”，京谷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有很抵触过。

　　高中时期，他就被排球队的主将起了“狂犬”这种奇怪的外号，叫的习惯后，他自己竟然也会在听到时应上一声，乃至到了三年级，起这外号的主将早已毕业，后辈喊他狂犬学长，在同辈惊恐的神色中，他还是没有发火的迹象。

　　狂犬应该就是狗的，尽管那个时候高他一年级的人也说他更像狼，但他自己十分满足于将自己定义为狗。

　　野狗，狼狗，不知道哪里来的，见人就咬的狗。

　　狗原先也是狼，是因为一些事情才变成狗的。

　　京谷从狼变成狗有契机，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尽管那里干净的只有今天流下的汗水，他还是有些难耐地动了动脖子，仿佛有个什么东西牢牢的扣在了上面。

　　有个人在很久以前，驯养了他。

　　他心甘情愿从狼变成了狗，只是可惜，他做有主的狗时间很短，短到他现在仔细去想那个人的样貌都有些勉强，只记得对方总是站在高两节的台阶上，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嘴里说着：

　　“贤太郎，贤太郎。”

　　她叫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欣喜，像是路边总是护食的流浪狗终于在她的感化下同意让她随意碰碰脑袋，她叫贤太郎的声调，宛如当自己是救世主，又给了一个惨兮兮过够了流浪日子的东西一个家。

　　不过京谷是喜欢的，他也记得，那个时候他会微微低下一点头，眼睛盯着她的制服鞋，纤细的脚踝，然后是小腿，膝盖，往上他不再看，仿佛自己只被允许看到那里为止。

　　京谷经过一家全家便利店，他有一段时间没再吃过炸鸡了，确切的说是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吃，想成为职业的运动员有必要和一些容易增添脂肪的东西划清界限。

　　今天倒是不同，今天是个好日子，能再次被人称作狗叫京谷找回了一些莫名的熟悉感，声调和性别都不对，语气也不对，内容更是不对，可“狗”是对的，京谷内心里涌出一股畅快，他走进去买了一块刚摆出来的炸鸡，很烫手，但是很香，他包了两层纸为了避免自己的手指变得油腻腻的，这样做有理由，是从高中开始就延续的习惯。

　　后来，京谷丢下了那几张已经沾染了油脂的纸，看着昏暗路灯下的小径。

　　他的驯养者就消失在这样的路上，不是她故意不要他的，这是他的错。

　　他从家犬又变成野狗，只是带了无形的项圈。

　　故事得从高二那年，他还没有很好融入进排球队中讲起。

　　3、

　　京谷贤太郎在全家的炸物橱窗前站定了，他仔细地去辨别每块炸鸡的形状，试图从中挑选出那个要被他吃干抹净的幸运儿。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在学校参加社团活动，高中二年级是个好时候，他在排球队里打副攻手，但如果这一年表现得亮眼，升入三年级后他就会成为这支队伍的接应，王牌。

　　可惜他和队里没人对付，也许那位副主将还能稍微相处一下，剩下的人都叫他烦躁，他一刻都待不下去，这时候像只玩野了的狼，就连狼群都懒得回去应付，一心觉得自己绝对能比任何人都要做的好。

　　一个人就是好过一群人的，他嗤笑了一声，指了指最靠里的那块炸鸡，没什么表情，可惜店员还是哆嗦了一下，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白痴。

　　京谷嘟囔一句，一口咬住炸鸡，汁水烫到了他的嘴角，他没管，只是停顿了一下，接着大口咀嚼起来。

　　他要回家的这条路上路灯时好时坏，就算住户已经给管理人员报告了很多次也没用，对方总是用各种理由解释这种在黑夜中除了徒增几分恐怖片气氛以外毫无用处的闪烁是合理的，并且无可厚非。

　　对京谷来说必然无可厚非，他并不觉得这事情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也从未想过这种不中用的路灯会对谁有影响，毕竟狂犬的话，就算是面对比自己体型大几倍的敌人也不会害怕，他瞧不上那些一到这个点就绕路走的人。

　　直到在一段完全漆黑的路上，有一个人狠狠撞到了他身上。

　　她带着一股子甜兮兮的气味一下子又钻到了他的身后，紧紧抓着他衣服的后摆，紧接着不等他发火，用气喘吁吁的声音哀求他道：“有人跟着我。”

　　谁？

　　京谷从这种味道和触感能清楚的知道这是个女生，他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和女生接触过，更别提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背上每一块肌肉都能活动自如，还没有完全熄灭引擎的身体带着偏高的体温，女生冰凉的手贴过来时，他还打了个哆嗦。

　　这种新奇的感受叫他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那一点被冲撞所以开始冒火星的怒火也被泼了一碗水，这下只剩下烟了。

　　“同学……”那人又开口了。

　　路灯恰好命运般地亮起来，京谷眯着眼睛，瞧见了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个子不高，驼着背，带着黑色的口罩和黑色的帽子的男人，他几乎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里了，这会瞧见京谷了才露出了一丝慌张，但很显然他对自己的猎物很感兴趣，并不想轻易放手。

　　京谷在那一瞬间觉得有些不适，这人明显有备而来，并非是路上临时起意那种畏畏缩缩的跟踪狂，只是看到自己的猎物找到了帮手也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盯着京谷看，盘算着这个高中生是不是真要帮谁一把，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双方僵持了片刻，京谷厌倦了和这种人对峙，他朝前走了两步，走到路灯下对方绝对能看清他的程度，恶狠狠地朝男人说道：“滚。”

　　男人不吭声，他还没真的放弃，试探性地又看向京谷身后的人，京谷终于觉得自己今天没地方纾解的怒火有了地方爆发，他快步朝这个男人的方向走过去，声音在这条路上分外的清晰：“看什么，找死吗？”

　　京谷身上带着绝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狠戾，他微微上挑的眼睛为他又平添了几分野兽一样的威慑感，除此之外他的身高在这个年纪里也并不算矮，这一切最终让男人败下阵来，他不甘心地回瞪了一眼，转身跑了。

　　路灯适时熄灭，京谷和身后的女生再度陷入到了无边的黑暗里。

　　这时，京谷突然发现眼前亮了一点，似乎是身后有人打开了手电筒一样，等他转过身时，恰好就看到那个女生举着在当时，在那个宫城县还并未太过普及的智能手机，手机上亮起一束光，照亮了她短小的一张脸，同时也将这张面孔上还未消逝的恐惧也呈现的十分坦然。

　　京谷扭过一点身子，一眼就瞧见了对方身上同样的学校制服。

　　这也是个青叶城西的学生。

　　她可怜兮兮地站在那，比他矮上一个头多，看到京谷回头看她，有些惊恐地退了一步。

　　果然，女生。

　　京谷把头扭过来，囫囵说着：“你也滚。”边继续朝回家的路上走。

　　他长得就有些吓人，这他很清楚，但他向来以此为荣，长相和善对他又没什么好处。

　　“同学！”

　　京谷站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头。

　　按理来说这女生一定是在叫他，这条路上可没有别的青叶城西的学生了，可京谷还是犹豫了，他活到十六岁都没怎么被人叫过同学，这人一定根本不认识自己。

　　那女生已经说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谢谢你！”

　　我叫多管闲事的蠢货。

　　京谷心想，但是没吭声，又开始朝前走了。

　　这个并没有那么知趣的女生见状，开着手机上的灯，一路跟在他后面，似乎想为他照亮前方的路，最终两人在重新获得光源的马路上分别，京谷走了十几米才回过头去看，那个女生的背影看起来很狼狈，她驼着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

　　就像她从未从谁那里得到安全感过一样。

　　但是，无聊。

　　京谷想，这和自己完全无关。

　　这是他生活中并不常见的小插曲，在他赶往县内体育馆又要返回家或者单单从学校回家的日子里他都要走这条路灯只会随机亮起的路，这个女生和这次意义不大的英雄救美会是他再走几天就会忘记的事情，他确定自己绝不需要花费什么时间去记忆它，就像他也完全没料到两个人在第二天还能见面。

　　不，不如说是这个女生等在这的。

　　“同学！”

　　女生原本低着头在那里数地上的蚂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就这样惊喜地叫出了声。

　　她显然等了一会了，京谷今天放学去学校里的体育馆转了一圈，其他队员都在照常训练，少了一个麻烦的他也完全没关系，他不由地想在那里稍微找出一点团队中还需要他的迹象，但很可惜至少在那半个小时里，他毫无必要。

　　女生瞧他不说话，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但随即就被京谷的眼神吓到了，所以她离的不远也不近，妄图靠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消解掉她这一部分的不礼貌。

　　京谷没想理她，可没想到，这女生忽然壮着胆子递过来一个袋子，它透着一股子诱人的香气和热气，叫京谷还没接过来就猜到了里面必然是刚出炉的炸鸡，还是最大份那种。

　　“我昨天好像闻到了，所以想着会不会是喜欢……那个，昨天真的很感谢！我当时吓坏了！哇，他跟了我好久！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看起来很紧张，一紧张就不断地说起话，小心地又靠过来一些，一脸希冀地望着京谷，手里的袋子又往他的位置递了递。

　　简直像给流浪狗投食。

　　京谷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这里去了，然而他盯着这个袋子两秒，伸手接了过来。

　　就当是报酬了，他咬下一块肉想，很合算。

　　女生被他的举动感动坏了，自顾自认为自己和野狗建立了什么联系一样地快活起来，她没想到这人第二天还能来，而且真的接受了自己的谢礼。

　　在那一瞬间里，京谷这张明明有些可怖的脸变得柔和，就像再凶猛的野兽也有柔软的肚皮，女生因为这短短时间内的进展变得更加大胆，她朝这个同校的男生又靠近几步，观察他专心致志地咬着炸鸡，并没有呵斥她的越界。

　　“我是一年级三班的！”女生开口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搭上话“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是哪个班的？”

　　京谷咽下一口鸡肉，瞥了她一眼，低低地说：“二年级一，京谷贤太郎。”

　　“二……二年级？！”一年级的女生惶恐起来，她慌忙地解释道：“我之前不知道……对不起京谷学长！对不起，真是太冒犯了……”

　　“闭嘴。”京谷被她这突如其来地声调拔高吵得脑袋痛，开始后悔接下这块炸鸡。

　　京谷的声音本就很低，他再刻意压低一点，就足以叫人打上一个哆嗦。

　　一年级女生显然被吓住了，她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吐出半个字，就这样低着头站在旁边，野狗只允许她抚摸了一下，她想再进一步，对方马上亮出獠牙。

　　京谷不在意，他习惯了周边人这种噤声，大多数时间都非常享受于这点，此时也一样，他大口的吃完这块炸鸡，走进便利店后去找垃圾桶扔掉包装袋。

　　吃炸鸡很难维持手指的干爽，他一般都是草草的用纸蹭干净，或者胡乱的在身上抹一把，今天却意外地在包装袋最下面看到了一张湿巾，他愣了一下掏了出来，那湿巾还是有香味的那种，京谷犹豫着撕开，最后蹭了蹭手指，带着一手花香味儿走出了便利店。

　　他在店里面待了好几分钟，以为出来的时候就见不到那个女生了，毕竟刚刚她看起来怕得要命，没理由再继续和他周旋。

　　没想到，这个一年级的女生还站在那里，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不安地缩成一团，就像京谷昨晚见过的那样。

　　京谷想问她究竟想干嘛，又觉得实在浪费口舌。

　　于是就像昨天一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朝黑漆漆的方向走过去了。

　　“京谷学长！”

　　这条路不怎么通车，也相对偏僻，这种突兀的喊声总是能把黑暗掀起波澜，饶是京谷也因为太突然吓得一哆嗦，他有些不耐烦地问：“干嘛。”

　　女生的声音其实细如蚊声，只是因为这里太静了才很好的传入京谷的耳朵里：“我以后能不能和您一起走这里，一个人的话……总会觉得有人跟着我，就……很恐怖，我一步都走不动……“

　　京谷觉得莫名其妙，他先是带着厌恶地回道：“别叫我京谷学长。”

　　好恶心。

　　是女生，所以他没把后半句话吐出口。

　　“那，那……贤太郎？这样会不会太不礼貌了……”女生的声音越来越远，显然她因为陷入思考没发现京谷已经走远了，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快步跑过来，大声喊着：“等等我！贤太郎！我能一起走了吗？”

　　京谷充耳不闻，走得飞快。

　　“我叫光！白川光！一年级三班的白川光！”

　　他只听到女生这么说。

　　4、

　　白川光不是宫城县人。

　　京谷听到这事情的时候不感兴趣地趴在桌子上，他什么课都上的一塌糊涂，被老师丢在教室最后，时常能听到一些他不想听，却不得不听的八卦。

　　往常八卦的主角大部分还是他们那个排球部的主将及川彻，今天却是一个相对熟悉的名字，白川光。

　　自那天开始白川光就经常会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等他，等到后即便自己什么也不说，那女生也会假装自来熟的搭上几句话，听不到自己的回应就闭上嘴，开着手机的灯光，跟在自己身后穿过这条巷子。

　　她步伐很轻，整个人默不作声，有几次京谷忘了眼前的光是身后这个女生打出来的，突然停住会收获一声很小的惊呼。

　　她还是会买些东西递给自己，除了炸鸡也会有运动饮料，或者能量棒，似乎是觉得总是投喂油炸食品有害健康，这位好心人擅自做主张把炸鸡的次数从4减到了2。

　　京谷不自觉的就像路边的野狗一样，吃的多了，也对白川光的敌意减少，她问出来那些奇怪的问题，例如今天开心吗，今天吃的好吗，今天好早之类的，京谷会回应一个音节给她。

　　但是他确实是第一次知道白川光不是宫城县的人。

　　这个女生是自己强行挤到他的生活轨迹里的，京谷几乎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会思考今天放学后会收到什么样的吃的，他当然最想要炸鸡，不过已经可以皱着眉接过一根能量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这场交易是公平的，至少在京谷眼里，这事情没有影响他多少。

　　不过京谷也从这些八卦里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白川光是东京人，那些女生说她说话是有股东京人特有的腔调，她用最新款的手机，平日里就连自动铅笔都是一千日元以上的高级货，她的制服鞋是新的，如果和她说上几句话，她就有可能分给你点什么。

　　有时候是价格不菲的糖果，有的时候是精致的小发卡。

　　一年级里不少人对她不满，说她实在太过于自傲，那点东西宫城县也不是没有，何必装出一副慷慨的模样。

　　二年级的女生只是随口说的，显然她并不在意什么东京来的人，这所私立学校里的大部分家庭也都算小有资产，就算是在宫城县也活得有滋有味，不会因为一个东京来的女孩产生波澜。

　　京谷转回头，继续趴在桌子上，他的下巴被坚硬的桌面硌得生疼，转而侧过头，把耳朵贴上桌面，试图隔绝掉这部分声音。

　　23岁的京谷再回想起这个场景，会发现自己在那个时候就开始想要对自己的驯养者维护点什么，可惜他并不是太会说话的人，就算让他说，他也只能说这个东京女生的慷慨不是装出来的，她的慷慨大概是博爱的一种表现方式，即使是对他这种难以靠近的家伙，也有足够的耐心。

　　京谷又想到了白川光的制服鞋，它的确一尘不染，总是被擦得很干净，她是个爱干净的人，递来的食物附带有香味的湿巾，她还会说：“贤太郎，炸鸡多包一层纸的话就不会弄脏手指了。”

　　京谷想，贤太郎听起来也挺恶心的。

　　可白川光是女生，他对着她那张同样干净白皙的脸说不出“恶心”这个词，那几个音节在他牙齿上都走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下去了，后来白川光再喊他“贤太郎”时他就会强迫性地想，这没什么，这是这场公平交易中可能不太公平的一点，可他向来和公平无缘，这一点不公平，刚好还在他那天生就比别人少一点的耐性范围内，白川光是突然出现的，她必然也会突然消失。

　　5、

　　“贤太郎，你是打排球的吗？”

　　蠢货。

　　京谷嘟嘟囔囔，没把声音发的清晰，黑暗中，身后的女生就因此往前跟了几步，她轻飘飘的，但是京谷却觉得她那种奇妙的香味一下子清晰起来，带着她的声音一同钻进京谷的领地里。

　　白川光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早已习惯了京谷的不吭声或者单音节，她的畏惧也被好奇取缔，这个不声不响的同校男生并不出现在学校的排球队里，她尽量把语气放的极为友善，明明对方看不到还是摆出了一幅笑脸。

　　“我听班上的男生说的，”白川光说，“你打排球很厉害，我在哪能看你打排球呀？”

　　京谷抬头看了一眼，路灯运行正常的马路就在不远的地方了，他加快了脚步想要快一些走到那里，只要走过去了，他就不必回答这些蠢问题，他和白川光不应该有任何进一步的了解，两个人的关系应该维持在这种非正当的雇佣里，他并不缺钱，无论是炸鸡还是能量棒他都买得起，而且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和这个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就无法确保自己还能完全不受打扰。

　　他走得越来越快，眼前的亮光都开始涣散，那是女生手里的手机光不够穿透这种黑暗，他能听到后面的人也逐渐加快的脚步，似乎想要追上他。

　　象征着终点的明亮马路终于出现，京谷一脚踩进光明，却听到身后的黑暗中传出短促的一声呼喊：“贤太郎！”

　　接着咣噔一声，一个东西打着转地滑到了京谷脚下。

　　京谷低下头，那是一只看起来就昂贵的智能手机，在相机的位置亮着白色的灯，是白川光用来照亮他们脚下的路。

　　他转过头，看到了明暗交界处完全摔倒的人。

　　这其实是难得的京谷正视了她的脸，他看白川光一直都不怎么抬头，眼神的接触叫他觉得十分麻烦且不安，索性每次都是低着头走路。

　　不过这会他不得不看过去，白川光的膝盖磕在了柏油路上，她爬起来的时候疼的抽气，手掌似乎也擦破了，她张牙舞爪地站起身，白色西服外套上满是尘土。

　　京谷有史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些抱歉。

　　她摔倒的理由必然是因为自己走路不小心，但如果不是他突然加速，恐怕也不会变成这样。

　　京谷在那瞬间还想到了一些更遥远的事情，女生向来都很珍爱自己的皮肤，他这么说是听到班上的女生时常谈论太阳或者户外活动什么的，她们不希望自己被晒黑，也不想自己的腿上留下任何伤疤。

　　可白川光的腿现在粘着各种小石子和泥土，血迹明显得绕过了这些障碍，弯弯绕绕地流了下来，京谷盯着那条红色的痕迹，憋了好久，才说道：“抱歉。”

　　白川光小心地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土，接着赶忙摆摆手问道：“在哪能看？”

　　京谷觉得莫名其妙，他瞧着这人已经痛的不行却还是撑起来一点笑脸，颇为不解。

　　“县体育馆。”他回答道。

　　“好！那我明天去那里等你吧！”白川光又恢复了那种快活的语气，她一瘸一拐地走到京谷近前，京谷后知后觉想起来那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手机，他下意识地捡了起来，递给了面前的人。

　　“谢谢你贤太郎！”她笑着，全然看不到手机屏幕上的裂痕一样，“你一定很厉害！”

　　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白川光喊“贤太郎”三个音时带着一种京谷说不出来的关切，京谷从一开始觉得恶心，到习惯起这种关切，他家里人也会叫他的名字，但那感觉就完全不同，白川光的叫法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声调起伏，叫京谷记得清清楚楚，好像这个名字不是京谷之前拥有的，反而是白川光遇到他后，重新给予他的。

　　京谷又一次目送了白川光的背影，但这副瘦小的身躯好像比之前看起来舒展了许多，她不再是小小的缩成一团，反而令京谷觉得她此刻满足又自在，自在的京谷差点忘了他到底为什么才遇到白川光了。

　　6、

　　京谷有了女朋友的消息在这个体育馆里不胫而走，那些明明比京谷大上几岁却从不愿意来招惹他的成年人终于抓到了一点可以压他一头的契机，他们揶揄地看着京谷走向穿着他同校校服的女生，接过对方手里的运动饮料，小声地嘀咕什么。

　　“没想到，这种家伙也会有小女友啊！”

　　“真是，那孩子看起来可乖巧多了，怎么会喜欢京谷呢？”

　　京谷耳朵很灵，后来很多年里，京谷都记得这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戏弄和几分关怀的讨论，他偶尔还会重新想一下这几句话，并认同其中的几句，尤为赞同的就是，白川光那个时候兴许是不喜欢他的。

　　白川光那种超乎了普通同学关系的关切也许并不来自于所谓喜欢，她只是博爱，善良，她见不得有野狗在外流浪，瞧见他这种孤僻又独来独往的阴暗家伙就忍不住上前用爱感化一下，她天生有一颗柔软的心，眼窝很浅，她得确认京谷过得好才安心。

　　“我能坐在那边看吗？”白川光的脸上透着兴奋，她左右瞧着，指向一个位置，京谷看都没看就点头，他今天总觉得手很痒，很想再多去扣几个球才行。

　　“贤太郎，你打什么位置？”

　　“副攻。”

　　“副攻要做什么？”

　　“拦网，扣球。”

　　“你很会拦网吗？”

　　“……”

　　京谷又不吭声了，他丢下白川光回到场地里，手里的排球今天格外的贴合手掌，他每一次触到都觉得状态好的不得了，渐渐地甚至连白川光在旁边看的事情都忘了，直到又一次扣杀后，场边响起了掌声。

　　京谷猛地反应过来，他今天有观众。

　　白川光的膝盖上还贴着胶布，白刺刺的扎在京谷眼里，她激动地卖力鼓掌，大声说道：“贤太郎！”

　　只有一句贤太郎，没后文了，京谷琢磨半天没琢磨出来她喊这句话的意义，这样单纯叫喊他名字是少见的，就算是在赛场上，啦啦队也是要说：“再来一球，京谷”或者别的什么之类的话。

　　他于是停在了那里，盯着白川光的眼睛，妄想从中找到一点阿谀奉承来，可惜这眼睛清澈的见底，只带着毫不保留的夸奖和敬佩，她依旧那样大声说着：“贤太郎！贤太郎！”

　　23岁的京谷想，他愣在球场上的几秒钟里，其实是害怕了吧。

　　他第一次被迫接受了毫无保留的喜爱，对方简直天真又残忍，她仿佛在喂熟了这条狗后就完全忘了它之前的凶相，满心欢喜地要像对待宠物狗那样对待他，把自己信任像走夜路跟在他身后一样全面交出，自作主张地要再侵入一点他的地盘。

　　16岁的京谷还不懂，他的慌张在当时只能用愤怒掩盖，于是他突然下场，说不打了，捡起运动挎包就往出走，甚至连汗都不想擦。

　　体育馆里的成年人们看多了学生们的把戏，虽然对京谷的突然离场不满，但没人指出来，他们瞧着那个同校女生更加慌张的捡起自己的包后，拖着两条伤了的腿，追了出去。

　　“贤太郎！”

　　京谷烦透了，他转过身吼道：“别跟着我！”

　　白川光霎时刹住了车，脸上露出了京谷熟悉的一丝惊恐，但她火速把那点害怕掐掉，带着十足歉意说道：“对不起，我是不是影响你了？我以后不来了。”

　　“谁管你。”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京谷好不容易自己压下去的火又着了，他吼道“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那条路是能绕开的吧？被我害得受伤就不要再天天跟着我了！”

　　“贤太郎……”

　　“贤太郎贤太郎，烦死了！”

　　白川光终于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触到了京谷的逆鳞，她可能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这条烈犬，两个人多少也算是亲近，但是京谷吼人样子唤回了她的记忆，她才想起来这人其实吓人的要命，他看人都是在瞪人，完全不笑，时常皱着眉，这么久以来自己从没见过他开心的样子。

　　然而落在京谷眼里，他已经开始后悔。

　　自从遇到白川光，他后悔的时候就越来越多，迫不得已总要回想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他和雇主之间的友好关系被他自己亲手打破，更让他有些不安的是，那两条因为自己才受伤的腿上，又阴出了红色。

　　麻烦！女生，麻烦透了！

　　京谷再次因为接下了一块炸鸡后悔，他也不知道怎么办，站在原地不动，两个人相互都说不出话来，雕像一样地对立着。

　　白川光忽然说话了：“贤太郎，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回学校练球？”

　　京谷被这个人跳脱的思维打败了，他难得忍耐起来，回答道：“我不想。”

　　“别害怕。”她低声说。

　　谁害怕！

　　京谷简直觉得白川光不可理喻，她到底怎么看出来自己在害怕的。

　　二人再次沉默下来，京谷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即睁开走上前：“怎么走？”

　　“那边。”白川光指了一个方向。

　　“背你。”说完京谷不由分说地蹲下了，他背对着女生，眼睛一丝不苟盯着前方，等着身上附上重量，但是半天也没反应，他扭过头，就看到白川光一脸吃惊地看向自己。

　　“快点！”他不耐烦道。

　　白川光这才慢慢趴了上来，也是那一刻京谷才想起，自己刚刚浑身都是汗，爱干净的白川光恐怕是因为这个才犹豫。

　　她根本不沉，京谷背着她毫无负担地走着，路边的车辆亮着大灯从旁边横冲直撞，京谷眯着眼睛去适应不断变化的灯光。

　　白川光在他背上安安静静，只在转弯时小声提醒他，京谷又一次把体温偏高的身体贴近白川光，他汗津津的手臂穿过女孩的腿弯，渐渐也把她的身体捂出了温度，行人们偶尔侧目而视，他们宛如晨间电视剧中经常出现的高中情侣。

　　“贤太郎，”白川光的声音很低，“我明天会从其他的路走回去的，一直以来……都很感谢，给你添麻烦了。”

　　京谷说：“继续走。”

　　“啊？”

　　他站住了，等了一秒，稍微提高了声音：“继续走，我明天还会来。”

　　白川光没再说话，似乎是笑着应了声。

　　两个人在此时此刻达成了一种默契，这份公平的交易被更多的东西打破，狂犬在接受这份保护者的工作时投入了一些它原本没想到的感情，身后这个跟着它的人一不留神就走进了它的领地，而这意味着，狂犬将会把她视作自己的所有物。

　　但是，

　　京谷会想，

　　但是，

　　也是因为这个“继续走”的夜晚，白川光必然会得到那样的结局，他们的天真让他们错失了命运提供的帮助，这里是一切开始变得糟糕的最后一道防线，京谷会后悔自己的大脑不足以在那个时候再一次提醒他，究竟为什么才会在那里遇到白川光。

　　7、

　　京谷最终还是回到学校的排球队里去了，他在又一次黑暗中的行进中告诉白川光，以后不必走这里了，可以在学校门口等他。

　　白川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离开的很晚，她说自己没参加什么社团活动，只是喜欢在学校里把作业写完再回家，正好和京谷结束训练的时间没差多少，她很愿意把回家的路再延长一点。

　　不过两个人还是时常会去走那条黑漆漆的路。

　　京谷笑话她之前不是还怕得要命，白川光却说现在已经不怕了。

　　她喜欢在黑暗中去悄悄拉京谷的手，去握这个人滚烫的掌心，喜欢她跟在后面听到他的呼吸声，同样也喜欢他单音节的“嗯。”

　　谁都看得出来白川光是因为很喜欢才总是去烦他的，但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就连23岁的京谷也会想不明白，他自认为16岁的自己绝对没那么强的吸引力，不如说那个时候的自己连吸引路上其他狗的能力都没有，他全身上下最强大的能量就是排斥，排斥活着的任何东西，白川光是来自东京的女孩，她却被路上的这只凶巴巴的野狗迷住了，天底下不会有比她更傻的孩子，也只有这种傻孩子才能和恶犬打起交道。

　　她驯服的花样那么单一，只会投喂好吃的，再加以嘘寒问暖，关心京谷每一天在排球队的心情，但是人是不知道狗什么时候就动心的，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突然就会认准一个主人，京谷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个下午，特别普通，他已经回归到了日常训练中去，放学就要提着包去学校里的体育馆。

　　然而当他走下一层楼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几个人的吵闹声。

　　他原本没想关注，但是他又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白川光站在那里大声地说：“请别这么做！”

　　京谷扭过头，瞧见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女生此时瞪着眼睛看着面前两个男生，她身后站着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抽泣着去拽白川光的衣角，好像要劝她算了吧。

　　她这个时候没有一点懦弱的样子了，勇猛地像一头小狮子，张开自己的手臂护着朋友，即使是高自己很多的男生也绝不后退：“她都说了不喜欢和你交往，分手了就别再来纠缠了！”

　　“哈？！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男生不满地吼道，上前一步去拽白川光的胳膊，“快点滚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真是，我讨厌和女的说话。”

　　京谷盯着白川光被男生拽着发红的手臂，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也好职责也好全部受到了侮辱与侵犯，仿佛他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一样。

　　他站在原地就是错误的，没能在那个男的把手放到白川光身上之前就拦住他也是错误的，白川光已经长好的膝盖上还有着粉色的嫩肉，那是他上一次失职，而这一次的失职也已经发生，他能做的就是补偿，他得补偿白川光。

　　于是他就这样顺从本能地冲了过去，毫无顾虑地挥拳揍在了那个男生脸上。

　　他出现的太突然，毫无征兆，那一拳不仅把这人直接打倒鼻血瞬间飙了出来，更打破了京谷僵化的思维模式，

　　男生的哀嚎他一点都听不到，反而扭过头去看白川光，他的拳头没有一点颤抖也不犹豫，他吊梢的眼睛这个时候只想向这个人确认一件事情。

　　“贤太郎！”白川光惊喜地叫出来，她握住了那只带血的拳头，“真厉害！贤太郎，你真厉害！”

　　没错，他要得到这样的肯定。

　　京谷贤太郎，你站在她面前，是因为你想这么做，而你想这么做的原因很明显了。

　　这是一场驯化。

　　京谷低下了头，他又盯着那长好新肉的膝盖和干净的制服鞋，闭上了眼睛。

　　23岁的京谷亦或是16岁的京谷都清楚那一天起，这不再是一场交易，狂犬低下了头，他在渴求一只抚摸他，夸奖他的手，从这天开始他确认世界对与错的标准成了白川光，藏起了爪子，收起牙齿，即使是被老师大骂，被教练罚不许参加训练几天，他依旧没有觉得后悔。

　　一只狗能在他短暂的一生中遇到一位爱护它，疼爱它的主人是难得的事情，这世界上那么多只狗出生，又有那么多只狗死亡，唯独有几只幸运儿，他们在商店里被富有的主人接走，或者被挑选去田间自由奔跑，还有一种是流浪了几年后遇到了一个心善的简直无法形容的路人，她靠这颗心去换另一颗真心，用自己的手掌给予狗足够的关怀与爱。

　　所以京谷低下了头，他用非常低非常低，几乎低到白川光以为自己听错的声音，说道：“摸摸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两层楼梯下，身上是浅蓝色的青叶城西制服衬衣，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他看不见白川光的脸和表情，只管盯着她干净的制服鞋，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说出口这么句话的。

　　然而头上忽然落下了一只手，轻轻穿过他扎人的短发，伴着女孩的轻笑：

　　“贤太郎，你像小狗一样哦。”

　　对，京谷想，我是狗。

　　从今天开始，我是你一个人的狗。

　　8、

　　那天下午永远清晰深刻，即便京谷已经无法确定这种清晰究竟是保留了最原始的东西，还是因为他在日后很多时间里都在不断用虚幻的东西填补着他忘记的那部分，总之，如果让他说，他可以说起来那天夕阳下白川光反着光的制服鞋，也可以说起黑暗里，他第一次向后伸出手，让她安心地拉住。

　　两个人谁也没有把话说出水面，交往不交往就成了一种两个人好像都认同，但还没有正式宣布的东西，不过京谷却觉得那是两个人最没有必要确定的关系。

　　比起来交往，他和白川光之前有更加复杂的，比所谓交往更加稳固的连结。

　　他也是在那段时间里学会的，大概也是和路边野狗学的，如何讨得喂养人的欢心。

　　主动走上前，主动说今天过得很好，主动讲起来自己训练的事情，吃的一口饭团，喝的一口水，跑步时第一名，大大小小，琐碎到普通情侣绝对会厌倦的程度，可京谷和白川光在这种关系里就不会厌倦。

　　京谷喜欢看她欢喜的眼睛和嘴角，他随意展露一些自己不尖锐的部分，白川光就会觉得开心，多说上五六个字，她就觉得自己又得到了批准，黑暗中她贴得越来越近，最后已经不用试探，可以大步走到他身边，在进入黑暗的第一时间牵起他的手。

　　这条黑漆漆的，曾经是白川光梦魇的路开始变得越来越明亮，它成了一个无拘无束的地方，白川光自由地笑着，将头挨在京谷结实的手臂上，偶尔京谷也会习惯性地走得很快，那样白川光就像不愿意上学的小孩子一样拖起脚步，直到快要到分叉路时站住脚。

　　“贤太郎……”她哀求着，却又不是最初遇到她时那一种哀求，“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

　　京谷有些无措，他也站住了，略微低下头：“我没有。”

　　“诶——贤太郎！”

　　京谷愣愣地看着她忽然又跳起来，兴奋地跑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贤太郎！我以后想养只狗！”

　　“什么狗？”

　　“唔……大家好像都很喜欢小狗，但我其实喜欢那种大一点的狗狗啦！德国牧羊犬？就那种看起来很凶很凶，但其实好温柔的大狗狗，和它们待在一起就觉得有被好好保护着，是护卫犬！”

　　白川光夸张地描述着这种叫做德国牧羊犬的犬种大小，随即又说道：“不过我现在，有贤太郎就够了！”

　　“真是，”京谷不耐烦地去拽她的手，把她一下子拉出了黑暗，站到路灯能照到的地方，“我是狗吗？”

　　他抱怨地很小声，几乎不像抱怨了。

　　“贤太郎就是小狗！”白川光大笑着，踮起脚，伸手去够他的头顶，“小狗就是要多摸摸，才会变得友好又亲人，对吧？”

　　“你是笨蛋吗？”京谷忽然红了耳朵，他一下子转过身快步朝马路走去，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白川光自然不怕他了，高高兴兴地追在他身后，叫着：“贤太郎，贤太郎！”

　　贤太郎，贤太郎。

　　白川光总是这样叫，她语调中藏匿着无限令京谷忍不住靠近的东西，明明是自己的名字，他却喜欢重复地听。

　　在黑暗的街道上，在学校中，在可以公开的练习赛里。

　　他听着这声呼喊才觉得安心，这天底下仿佛没有更加动听的词了，他要重复听到两次才相信是白川光叫的。

　　后来白川光也知道了他“狂犬”的外号，于是也在赛场大喊：“狂犬！加油呀！”

　　可他还是喜欢“贤太郎”，所以无数个他觉得愉悦的，难过的，失落的，兴奋的时刻，他会走到白川光身边，两个人藏在没什么人的角落里，狂犬对着它的驯养者低下骄傲的头颅。

　　他闭上眼睛，小声说：“叫我的名字。”

　　白川光便会如他所愿，抬起那只小小的，轻柔的手，用京谷23岁时还是无法忘记的语调说：“贤太郎，贤太郎。”

　　9、

　　是有一天，京谷无意间问起来白川光家里的事的。

　　可能是京谷鲜少问她什么，白川光兴奋地马上全数托出，一点也不保留地向他展示了自己。

　　这个在一年级口中自负，二年级口中富有的东京女孩，很小失去了妈妈，被爸爸一手带大，爸爸的工作去年变动又来到宫城县，她住在不小但是黑漆漆的房子里。

　　“爸爸他工作到很晚才能回家，在家里无论开多少灯都觉得很暗，所以经常会在学校写完作业待到必须要走才走的。”

　　白川光说道，“这条路真可怕，也是那么黑，原本开着手机的灯就走过去了，但是那天……就是遇到贤太郎那天，一直有人跟着我！好恐怖！要不是遇到贤太郎，我真的要被吓死了！”

　　京谷正在便利店门口嚼着炸鸡，听到白川光这么说，才突然想起来那天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差点就被他从记忆里清除出去了，他是不曾畏惧过的，和男人面对面对峙他也不觉得害怕，完全相信自己单手就能把对方撂倒，他引以为豪的身体和肌肉是他最能依赖的东西。

　　可白川光能依赖什么？

　　京谷盯着白川光的背影，她那时正在给他表演今天新学会的动作，得知京谷可能要在今年春高上场后她就一直追着啦啦队的人问，发球得分后喊什么，扣球得分后怎么说，还有各式各样的，京谷之前不太关心的东西。

　　那里面鲜少有女生，女生大部分都被归为不懂得规则，只是去欣赏及川彻那一类面相上出彩的人去的，白川光为此愤愤不平，她的懦弱和胆怯在和京谷待在一起的日子里被消磨掉了许多，她在拥有了这样一只人人畏惧的护卫犬后，好像真的就产生了不少勇气出来，京谷瞧见过她插着腰和拉拉队长理论，嘴里说的都是一些没什么杀伤力，孩子一样纯真的话：

　　“我怎么不懂？得分了我还看不懂？”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及川学长是二传手！我还知道贤太郎是副攻呢！”

　　“副攻？拦网，扣球，我都知道的！”

　　她最后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说是只要他们能打进全国赛，白川光就能站到第一排去。

　　那个时候拉拉队缺人，自然是多一个谁都行，白川光也高兴，她说：“我在第一排，你一下子就看到我了！”

　　“但你比赛的时候不要看我，他们说你得很专心。”

　　“我很专心。”京谷随口辩驳道。

　　“我知道，贤太郎是很厉害的！”

　　她又凑过来，掂起了脚，她那双一尘不染的制服鞋前面开始产生大大小小的折痕，而京谷也顺从地低下了头，让她能摸到自己头顶。

　　不过这个时候，京谷又在想了，白川光能依赖什么呢？

　　那必然是自己，不是她自己，是京谷自己。

　　这样一个女孩，她在遇到自己之前身边没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就算是能被依赖的父亲，也长长久久地缺失在她的成长里，京谷的出现让她毫无警惕地抓住了，而京谷也像是钻入了一个空子，在这个保护者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狗对于主人到底有多少种感情，23岁的京谷也在想。

　　他这时候已经不会怀疑自己对于白川光的占有欲和喜欢，只是在这种关系里，他和白川光本来普通的，存在于多少少年少女，高中时期的爱恋变得有些特别。

　　假如他真的是狗，那他无疑是成功的，他把自己的驯养者变成了自己的恋人，还让这个人心甘情愿地跟在了自己身后，他也喜欢这份工作，他原本的生活就是每天的训练，现在除了训练外，他又找到了一项能让自己获得满足感的事。

　　16岁的京谷还存留着十足的傲气，他对于自己可以很好的和白川光平安穿过那道黑洞洞的巷子这事情根本没有怀疑过。

　　“贤太郎，”白川光喊他，眨着那对清澈的眼睛，调皮地笑：“贤太郎，我们今天比赛！”

　　这是那种和狗玩，狗会高兴地把尾巴摇断的小把戏，京谷只愣了一下子，就开始脸色涨红，他瞧着白川光已经跑出好远的背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输的人是小狗！”

　　女孩快活地叫着。

　　京谷满脸的红色隐在了黑暗里，他追上那个背影却没有真的再加速，而是等白川光第一个跑到分叉口时，才慢慢跟了出来。

　　“贤太郎是小狗！”

　　京谷嘟囔着：“谁是狗。”

　　但是他在心里说：当狗挺好的。

　　10、

　　23岁的京谷在车站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认出了他：

　　“狂犬？”

　　“京谷。”

　　京谷没什么表情地纠正他。

　　这人身上还有没换下来的警察制服，他明显是被纠正后才一下子想起来，京谷贤太郎真正的名字可不是什么和狗有关的，这一切都是他当时的主将搞的鬼。

　　“啊……不好意思，我是泽村，就是乌野，乌野的主将，你还——”

　　“我记得，”京谷低低地说，他略微点头，“晚上好。”

　　京谷当然记得泽村，他二年级上场的那次春高没能进入到全国大赛，和泽村和乌野都脱不了干系，他比赛结束后失落了一会，但也是在那天，哭哭啼啼的白川光扑进他怀里，明明自己在哭，却安慰他别难过。

　　“你是……是还在仙台蛙吧？和月岛一个队伍，”泽村边回忆边笑着说，“真不得了，好久没见到你了。”

　　京谷“嗯”了一声，说着：“好久不见。”

　　两个男人根本没什么聊得来的话题，这一路的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总也不来，泽村看起来有些尴尬，找着话题突然说道：“这一阵子不太平，有个男人被抓住了。”

　　京谷奇怪地看向他。

　　泽村也意识到这个话题开启的实在诡异，赶紧说：“抱歉，突然提起工作上的事情。”

　　“你说，”京谷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他要听到这个随口提起的“趣闻”，“他为什么被抓了？”

　　“诶，很巧，正好是我遇到他了。他之前好像总是在路灯坏了或者就没路灯的地方猥亵女性，根本没证据，总也抓不住他。”

　　“这次呢？”

　　“这次我刚好路过，听到有人呼救就赶紧跑过去了，没想到抓住的是他，他可已经臭名昭著了！”

　　京谷问道：“他有……四十岁吗？”

　　“没有，他只有十八，估计关不了几天的。”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公交车正好到了，京谷沉默地走上车，

　　但上车前，他转头对泽村说道：

　　“谢谢。”

　　11、

　　后来京谷再走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巷子其实挺短的，他加速跑过去只要一分多钟，快步走也要不了多久，路灯早就被修好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天，这条巷子就是长得根本没有尽头。

　　那已经是第二年的春高后了，京谷和白川光以这种好像交往着又没有说出口的关系持续了非常久的时间，久到除了告白两个人其实什么和普通情侣都差不多。

　　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白川光甚至会偷偷地踮起脚去亲京谷的脸，两个人极有默契地在开始闭口不谈，京谷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一天，也是这样一次偷亲后，白川光却不动了。

　　京谷也被迫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那段路最中间的位置，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是谁也没有动。

　　“贤太郎……”白川光小声说，“你也能亲亲我吗？”

　　白川光天生就会用一种祈求的语调说话，京谷从来都无法拒绝，在这个脸红也毫无意义的地方，他已经蒸腾出了一股子热气，眼睛都有点发干，白川光的身子挤过来，她那种天真又暧昧地气味弥散在京谷鼻间。

　　见京谷不动，白川光好像又惊慌又失落，她走开了一点，说：“对不起，贤太郎。”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京谷很久没体会过自己对着白川光爆发出的火气了，在那一瞬间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失去了控制，这种驯养者的歉意让他觉得疏远和陌生，白川光绝不该再对他抱有一丝恐惧，他的爪牙都藏得那么好，藏到自己都以为自己变得温和了，但是当驯养者吐出三个字，他果然还是那只狂犬。

　　伸过手，猛地将白川光拉进怀里，在黑暗里，他不知道应该亲在哪儿，或者他能亲在哪儿，只是凭着一腔怒火地低下头。

　　他磕到了白川光的嘴唇，对方吃痛一声，他还清清楚楚嗅到了血腥味。

　　他顿时冷静了。

　　松开了手，规规矩矩地站好，他一时无措，不知道应该先道歉还是先走出这条巷子去查看白川光的伤。

　　但白川光忽然说：“贤太郎，再低下头吧。”

　　京谷头脑发懵，听话地低下头。

　　柔软的两片肉贴了上来，就贴在他从来不在意，缺水起皮的嘴唇上。

　　她嘴上带着滑腻腻的东西，好像是血，京谷没忍住舔了一口，结果先舔到了她的下唇。

　　那是京谷第一次这样接触到女孩子的身体，不是用手，不是用身上的任何一块皮肤。

　　舌头在人体上是否已经算得上是一种隐私部位，没人用它轻易和陌生人去创造联系，京谷此时就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更小一点的时刻。

　　没错，日本的孩子们接触那种不太能摆的上明面的东西会更早，无论是在书店里无意间闯入不该进入的区域，或者是便利店里摆放着的需要身份证明才能购买的杂志，他们总是或多或少地在孩童时期就明白了一点那回事的重要所在。

　　更何况那种事广义上是能叫人舒服的，京谷没经历过，但是他的舌头无师自通闯进去时，他确定了，确实是舒服的事情。

　　他把白川光又往怀里拉了拉，紧紧地贴着，她的????就这样隔着两道衣服和他打了第一个招呼，这让京谷觉得他的驯养者更加柔软，仿佛化作了一滩水一样。

　　这样弱小的驯养者居然能驯服他这样的狂犬，他是不是轻易就能控制住她，把她拴到身边，这样他们的关系貌似就颠倒了，白川光也在这个时候囫囵不清地叫他：“贤太郎……”

　　京谷停下了动作，黑暗里他和白川光都很热，却谁也不肯放开谁，他明白了自己在这人面前永远只能是狗的，他做不到那样以下犯上的事情，不可能把驯养者拴在身边，真正被拴住的是他才对。

　　他沉浸在这种再次确认身份的快意来，所以根本没有发现，怀里的白川光发了一个抖，也错过了她喃喃低语：

　　“有人……好像，还是有人……”

　　12、

　　情人节那天，京谷收到了白川光的巧克力。

　　她好笑地看京谷别扭又期待地一放学就贴在她身边，自己不肯主动说出口，又怕白川光把巧克力给了别人。

　　京谷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都没有如此渴求过一块巧克力，并且还得是本命的，他要是收到一块义理巧克力，那恐怕他今天谁也别想看到他的好脸色。

　　白川光笑他：“狗狗不可以吃巧克力的。”

　　京谷接过巧克力就火速咬下一块，斜着眼睛看她：“谁是狗？”

　　白川光便不说话了，她坐在京谷旁边，故意大声说：“贤太郎，我想要你的纽扣。”

　　京谷“唔”了一声，白川光知道，他这就是同意了。

　　京谷其实不怎么拒绝她，几乎她提出来什么事，京谷都会去做，但仅限于她，她也见过二年级时排球队的主将对他起急冒火，但是京谷不为所动地站在那边，看都不看一眼。

　　这只狗把驯养者和其他人分的特别开，不用谁去告诉他，他自己就给自己设立了行为规范，在面对白川光的时候，京谷从来都像称职的护卫犬，他们穿过那条黑色巷子几百个日子里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京谷觉得这就算是做狗，自己也绝对是优秀的那一类。

　　这会也一样，一颗纽扣而已，他当然乐意给出，他也清楚这纽扣不是随随便便的一颗纽扣，那得是衣服上的第二颗纽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这样的一颗纽扣从他身上移植下来再交到白川光手上才能代替他去听驯养者的心跳，他为此准备已久，就算是他也明白毕业是个重要的时刻。

　　他决定把这颗纽扣连同他们缺失的那一次告白一起在毕业季时交还给她。

　　他们又一次穿过这条黑色的路，京谷越走越慢，他已然清楚他毕业后这样能牵着白川光的手带她在黑暗中前进的机会会逐渐消失，每一个夜晚，每一个脚步都成了应当值得纪念的事情，他早就学会了慢慢地走路，不再低着头只想穿过黑暗。

　　可今天如此不同。

　　今天是第一次，白川光的脚步很急，她走的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跑起来，被她拉着的京谷觉得莫名其妙，甚至产生了对方是不是厌倦的失落。

　　七年过去以后，京谷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很白痴。

　　花那么多心思都在思考这件事情上，完全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也因此，这成了最后那个结局达成的一个必要因素。

　　他莫名觉得生气，好像自己的纽扣，自己的告白，已经都被白川光拒绝了一样，他和白川光站在那个分叉口，听到她大口喘着粗气，惊慌地说：“贤太郎，有人，还是有人！”

　　这是白川光那一次被人跟踪的后遗症，即使过去了一年，她还是会突然在哪天变得惊慌，说有人在盯着她。

　　为此京谷特意在白天一点的时候自己走过一遍，却没感受到，也没看到任何人。

　　他于是将这种事情归为白川光的错觉，她是一个很天真很傻的人，而且缺乏安全感，这种错觉的出现并不奇怪，京谷会将她的手拉紧，可是嘴里也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来。

　　这一天他的烦躁太盛了，几乎没有闲心再去让她觉得安全，于是不耐烦地说：“没人。”

　　白川光“哦”了一声，她只害怕了一刻，就又笑起来了：“那明天见。”

　　她没有恼火，没有烦恼，京谷像过去很多天一样去看她的背影，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已经舒展开了，第一次见到时那个因为恐惧极力缩小自己的人完全变了样子。

　　她的背挺得很直，步伐欢快，时不时会加快脚步，似乎生活既幸福又美满，天底下从没有让她烦心的事。

　　京谷为此感到满足，他把今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不开心的事抛到脑后，开始专心致志思考起纽扣的事情，于是关于“有人”自然也被他忘了。

　　23岁的京谷打开手机，上面正好推送了泽村刚才说的新闻，他点开后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这并不是说这个人他有多熟悉，而是这种目光，他的确是熟悉的。

　　带着害怕，侥幸，阴毒和兴奋的眼睛。

　　京谷盯着手机，他不害怕。

　　狂犬是不会害怕的，即便是体型比他大几倍的敌人，

　　他只会难过，

　　狗也会流眼泪的。

　　13、

　　京谷非常不想回忆起那一天，可那一天是以写实的风格刻在他记忆里的。

　　比他得到白川光的抚摸那天还要深刻，还要难忘，他在毕业后的一两年里，只要待在黑暗的地方，就会觉得心跳加速，火气上涌，不知道对什么东西开始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撕的粉碎。

　　那天是毕业季里平常的一天，他在樱花树下和白川光合影，她的校服也是新洗的，有一股味道很好闻的香味，他于是庆幸自己也把校服洗的十分干净。

　　这已经是他高中生涯的尾声，他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反倒是白川光，成天蹦蹦跳跳，拉着他和这个合影和那个合影，嘴里念念有词，说是他毕业后肯定也不怎么和大家联系。

　　狂犬于是在大家震惊的目光中，摆着一副没表情的脸和大伙拍了很多张照片。

　　白川光尤其喜欢排球社，她央求京谷一定得在这地方多拍几张，京谷也同意了。

　　他们四处走，四处合影，最后白川光说要先去便利店，她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他，要提前去拿。

　　那个时候天黑的不晚也不早，恰好就是黄昏的时刻，白川光叫他一定等上半个小时再去，接着自己飞一样地跑了。

　　这半个小时，是京谷觉得最为漫长的半个小时。

　　甚至23岁时，走下公交车，路过一条没有灯的小路的京谷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等了太久，早早超过了半小时，不然那一分一秒怎么都会那么煎熬，怎么都会烙铁一样叫他记忆犹新，怎么会叫他幸福的，快乐的，带着无限期待的跑过去时只听到了警笛的响声。

　　血腥味，

　　群众的议论声，

　　还有警察疏散的声音，

　　还有什么？

　　京谷呆愣地站在那条街上，整个人都无法再感知到任何事情。

　　他听见有人说：

　　“诶，那个小姑娘，怕不是被人糟蹋了。”

　　“可不是，好年轻，是不是青叶城西的？”

　　“青叶城西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小孩，家长闹翻天，人肯定抓得住。”

　　“抓什么？这里路灯坏了好久，摄像头也是坏的，而且说是人没什么事，就是那事还没做呢，这孩子扯着嗓子喊，有人报了警。”

　　“那怎么抬到救护车上去的？”

　　“不清楚，那谁清楚？”

　　狂犬真的发了狂。

　　京谷眼睛都红了，他从人群中穿了进去，一路冲到最前面，眼看到地上的血迹。

　　警察正在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要放进袋子里，京谷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块小小的狗牌。

　　再过去无数个日子里，白川光总是说他是小狗，还说要买一块牌子挂在他脖子上，这样他才不会走丢。

　　“那是我的！”京谷大吼，“给我！那是我的！”

　　他一下子跨过围栏，去抢警察手里的狗牌。

　　警察吓了一跳，赶紧退后几步，又有几个人见状冲上前，一把摁住了京谷。

　　“你干什么！”警察呵斥道。

　　“还给我！”京谷还是紧紧盯着小小的狗牌，“那是我的东西！”

　　“青叶城西的学生都怎么回事，”警察皱着眉，“快走开，不然我把你也带回去了！”

　　京谷咬着牙，他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好又问道：“人呢？！”

　　“谁啊？”

　　“犯人！那个人！”

　　他没问到，警察把他推出了人群，他干净的西服外套上面全是尘土。

　　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就在人群中，有一双眼睛，和两年前，他第一次在这条路上见到跟踪白川光那个男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这双眼睛，他带着怯懦和兴奋，他正在这里等着京谷呢，他就是故意的，他要让京谷知道，他这只狗做的完全不称职，他根本不配做白川光的狗！

　　京谷怒吼着冲了过去，他不是第一次为白川光打人，但这一次他惶恐又愤怒的要命，那个男人完全不躲，在夸张地哀嚎中竟然还伴着嬉笑，然而京谷突然就害怕了。

　　他朝这个男人脸上揍了几拳，手上沾了不少这个人的脏血，衣服上甚至也蹭上了。

　　人群要围过来，警察也看到了，但京谷站起身，转身就跑。

　　一直跑，一直跑，像是不会累一样的跑。

　　他穿过这条巷子，穿过他们放学后会分开的马路，穿过许多地方，最终站在了垃圾桶面前。

　　雨落下来，

　　他终于哭了。

　　14、

　　白川光向他说了无数次，有人在盯着她看，说了那么那么多次，可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京谷嚎啕大哭，后续被通知赶过来找到他的排球队员们都是一副看惊悚片的表情。

　　只有矢巾秀把京谷拉进了雨伞下面，平静地说道：“给你问了，白川同学没什么事，送去医院是因为惊吓过度，那个东西……没给你要回来，警察说是证物。”

　　京谷哭得根本不答话，他推了一把矢巾秀意思是他们都赶紧滚，自己谁也不想理。

　　矢巾秀把雨伞给他放一边了，转过身就走。

　　其他队员有些不安地问：“这样不好吧……”

　　他摆摆手：“他淋一场雨还能怎么样？春高也都打完了，谁管他。”

　　就这样，京谷畅快地在那里哭了好久，他一辈子好像都没那么多眼泪，一辈子也没这么难过过。

　　这事情没过三天白川光就被她爸爸带回了东京，手机号换了，地址没告诉任何人，人间蒸发一样地消失在了宫城县。

　　犯人抓到了，但也只关了几天就出来。

　　京谷怎么找也找不到，于是他又跑到警察局，想要回那块小小的狗牌。

　　但是警察说，白川光并没有说这东西要怎么处理，按照规定，他们要作为证物保存。

　　京谷大闹了一场，可是没用，规定就是规定，他最后什么关于白川光的东西都没留下。

　　那会，他甚至开始恨自己怎么那么快吃完白川光送的巧克力，还有一种想打开身体，伸进胃里看看，是不是还有没消化的被白川光投喂的东西。

　　他就这么失去了自己的驯养者，似乎应征了他以前一个想法：

　　白川光是突然出现的，必然也会突然消失。

　　他从家犬又变成了野狗，明明属于他的狗牌也拿不到手里。

　　京谷贤太郎仿佛做了一场梦，梦结束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在梦里有个很爱很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15、

　　23岁的京谷忽然被叫住了，他转过头，看到气喘吁吁的泽村，十分惊讶。

　　“还有事？”

　　泽村大步走过来，忽然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对这个，我今天走之前忽然觉得要带上，本来是要给月岛，让他给你的，但是没想到真的碰到你了！这个应该是你的东西吧！”

　　京谷低下头，泽村的掌心里躺着一块小小的狗牌。

　　京谷怔住了，他缓缓伸出手，把那块小小的狗牌握在了手里。

　　“是的，谢谢，”他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谢谢，谢谢。”

　　他一连说了三遍，把泽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在整理这些，有些都要被丢掉了，我正好看到这个写着你的名字，想到可能是……你的东西吧？”

　　“是，我弄丢好久了，谢谢你。”

　　京谷低声说。

　　泽村走了，京谷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狗牌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狗牌拿到眼前，终于时隔多年看清了上面的字：

　　京谷贤太郎，如果有人找到我的小狗，请一定给我打电话！

　　一串数字，京谷摸了摸，觉得那么陌生。

　　16、

　　很晚了，京谷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他掏出钥匙的时候门里就传来了爪子抓挠的声音，他便有些急起来，也不管里面的能不能听到，安抚道：“很快。”

　　这声很快是用来安抚谁的，京谷已经不在意了，他打开门的一瞬间，一只八九个月大的小德牧正兴奋地看着他，瞧见他开门，马上坐得非常端正，昂起头，吐着舌头，像是炫耀自己今天也忍耐下来了。

　　这是京谷花了好久教它的，他训练了这只德牧很长时间，从很小接回家就教了不少东西。

　　比如主人进门时不要扑上来，吃饭时候不要护食，出去遛弯时，即使不用绳子，它也不会离开。

　　“抱歉，”京谷蹲下身子，小德牧才踩着大爪子走过来，用头去蹭京谷的手，“回来的好像有点晚。”

　　小德牧毫不在意，它只因为能再次见到他而开心，从来不会在意主人离开了多久。

　　“很厉害。”

　　京谷贴近它的额头，它的耳朵，还有颈毛。

　　“很厉害。”

　　他忽然觉得眼眶很酸，很多东西挤在那里，每天又被他推回身体里去。

　　“抱歉。”

　　京谷盯着小德牧温润的黑色眼珠，终于懂了自己的心情。

　　他想起了那句话：小狗就是要多摸摸，才会变得亲人哦！

　　你可以等你的主人回家，可以获得他的爱抚。

　　但我不行，

　　京谷低下头，他不肯发出任何抽泣，只是摸着小德牧，嘴里低低地说着：“真厉害啊，很厉害。”

　　他那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有大大的爪子，温润的黑色眼珠，可以用来表明心情的尾巴，梦里还有一个人，她穿着一尘不染的制服鞋，膝盖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她的手掌温暖又温柔。

　　京谷使劲地靠近她，他听到这人说：

　　“贤太郎，贤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