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起居注》西黛

1、第一章奉命于危难之间

　　元泰六年深冬，齐朝皇后薨了，谥号孝娴。宫中上下一片素缟，皇帝辍朝三日，举国齐哀。
　　兀良哈.塔娜，现已改了汉名叫乌珠的，自然也要按妃妾的规矩为皇后守灵。
　　皇后生前住的坤宁宫一时间寥落凄清，没了人气，冬日里的寒意便上来了。
　　乌珠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
　　“天神保佑……”
　　皇后闺名王静云，往日里温和的颜貌还历历在目，一回首，人已不在了。
　　皇后难产而死，生下的是齐朝第一位嫡长子……真可谓悲喜交集。
　　乌珠分心，问询了宫女小皇子的情况，舒颜答到，“乳母喂了奶，殿下方才已经安然睡下了。”
　　皇后临盆，曾召乌珠进了产房内，颤抖着握了她手，说：“宫中，我只信任你，塔娜，帮帮我好么……”
　　王静云似乎有预感，自己已经一只脚迈进了鬼门关。幼子何辜，生来没了母亲，还有可能受了牵累，被认为不祥，被父皇厌弃。
　　她盯着气息微弱的皱巴巴的婴儿，最终含着热泪推到了乌珠怀中。
　　“你，摸摸他呀。”
　　乌珠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蛋，他似乎有了反应，一点点的小嘴抿了起来又舒展开，溢出口水。
　　乌珠看向她，道：“姐姐，他很乖，很听话。”
　　王静云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抬起上半身，亲吻了一下皇子的小手。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孩子托付给了她信任的朋友，妹妹，——乌珠此时也只有十二岁。
　　她笑着离去。溘然长逝。
　　乌珠不明白，为了生下皇帝的骨肉，连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也可以舍弃么。
　　后来，下了朝的皇帝闻讯奔丧，被几个太监拦住说血腥之地，冲撞圣安。他便没再试图进去。
　　据说皇帝哀恸万分，要给她风光大葬。
　　他们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也被封为了太子。王静云担忧的都未曾发生，天子扶棺，子凭母贵，她享尽了哀荣。
　　乌珠是高兴的。人人都说皇帝情深意重，她都渐渐信了几分。
　　因为皇后的临终所托，孩子被过继给了乌珠抚养，作为养母，她的位份连升三级，成了恪皇贵妃。
　　恪，是乌珠十岁作为和亲公主进宫时，皇帝亲自拟的封号，寓意谨慎恭敬，恪守不渝。
　　倒与草原时乌珠的烈性子不符。可短短两年，她便真的担得起一个恪字了。
　　人人都说恪妃娘娘娴静，与世无争，全无草原女子的鲁莽，果然是宫里的风水养人。
　　乌珠只觉讽刺，把一只本该翱翔在蓝天的雏鹰折断了双翼锁在金笼之中，反向人夸耀雏鹰的歌声可与金丝雀媲美。
　　…………
　　回忆淡去，乌珠的重心只不过从每日绣花，加了一项照养孩子。
　　小皇子多数时候还是很乖的，不哭不闹，静静睡着，醒了也只是拿一双黑澈的眼瞧人，瞧物。
　　她在灵前跪的几日，孩子多数时候还是在乳母身边。
　　舒颜道：“娘娘受累了，要不咱们今日早些回去，叫别的妃子来吧。”
　　乌珠摇摇头，“姐姐原来就不喜欢她们，叫她们来假哭一番扰人清净吗？”
　　她们正低声说着话，殿门便被推开，走进了一个令乌珠颇意外的人。
　　她继续跪着，舒颜也跪下行礼，“参见皇上。”
　　皇帝李琰只身一人，也不见随从的公公和仪仗。看样子只是临时来祭奠。
　　他的声音微哑：“朕来看看皇后。”
　　“那臣妾先退下了。”
　　他伸手拦住了乌珠，瞥见她只着藏蓝色宫装，薄薄黑纱拢住素簪乌发。连个披风围脖也不系。
　　淡淡关照了句，“皇贵妃，回宫记得多添些衣物。”
　　乌珠回道：“臣妾火气足，不怕冷。”
　　她转身离去，只剩李琰讨得没趣。乌珠太小了，小到他都没注意到后宫中还有这号人的存在。
　　直到她不声不响得了皇后信任。她原来是这副性子。
　　李琰慢慢坐下，像是对着一位老友，自说自话。
　　“……静云，朕是亏欠你的。你是个好皇后，朕的发妻啊。”
　　“你本可以不用死。这个孩子，不该活……”
　　“也许这手段有些卑劣，朕想，你该是察觉了。安胎药日日送去，你怎么日日不肯喝呢。”
　　“若你不是世家女，若朕不是皇帝……我们会是一对平常夫妻。”
　　乌珠去而复返，寻落在殿内的手绢，她鬼使神差地伏在了门外——
　　她第一次哭的身子发抖，却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皇后无声无息地死了，她不能成为下一个。
　　乌珠回到自己的宫殿，还是恍惚的。直到被一声婴儿啼哭唤回。
　　“娘娘，小皇子一直哭个不停，乳母又不在，奴婢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乌珠接过孩子，她有点生疏地拍了拍婴儿的背，搂着他轻轻摇晃。
　　她的表情可以说是冷淡的。她想，小家伙，你真可怜。你的父亲从未盼过你的出生，甚至，还出手害死了你的母亲。
　　你的太子之位，也不过是皇帝为了安抚世家的一步棋。
　　在这举目无亲的齐朝，乌珠竟然对一个小婴儿产生了类似惺惺相惜的感情。
　　“哭什么，以后我们俩，好好活。”
　　她收紧了手臂，似乎狭小空间能给小孩带来安全感。哭声渐渐小了，他还是气息缓缓的弱弱的吐着。偶尔，打出个奶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