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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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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风是甜的,裹着《起风了》的旋律往人心里钻。唐韵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笔尖悬在数学题上方,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陈牧野正支着下巴打盹,阳光透过窗户,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截阴影,睫毛又密又长,像停着排振翅欲飞的蝶。
她忽然红了脸,猛地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敲。
完了,她好像真的对陈牧野有点不一样了。
他们当同桌快两年,从高一入学那天起就没消停过。陈牧野是那种典型的聪明学生,上课要么睡觉要么转笔,老师提问却总能答得滴水不漏,偏偏嘴还毒,每天不怼唐韵几句就浑身不自在。
“唐韵,这道题用脚后跟算都比你快。”
“唐韵,你眼镜片厚得快赶上啤酒瓶底了。”
“唐韵……”
唐韵多数时候不吭声,只红着脸把错题本往他那边推推:“那你教我。”他就会挑眉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着,侧脸线条利落得像被刀刻过,喉结随着说话的节奏轻轻滚动。
这人哪都好,就是有俩毛病:嗜睡,还不爱吃饭。早读课上,他的脑袋能像磕头似的一点一点,下巴抵着校服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午餐时别人都在扒饭,他要么啃两口面包,要么干脆趴在桌上补觉。
“陈牧野,你是打算修仙啊?”唐韵第N次用笔戳他胳膊,“再不吃胃该坏了。”
他懒洋洋抬眼,眼底带着刚睡醒的红血丝,嘴角却勾着笑:“操心我干嘛?上次月考你生物才考60分。”话是这么说,下次她带早餐时,他却会默默把自己的牛奶塞给她。
唐韵17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一条纯银小雏菊手链,坠子细巧,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送礼物的是陈牧野,他把盒子往她桌上一放,耳朵通红:“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后来她才从同学那听说,前一晚他拉着男生们玩了三局真心话大冒险,次次都选大冒险,只为问出她的生日。手链她一直戴着,洗澡睡觉都没摘过,银链被磨得发亮,像刻在皮肤上的印记。
高二结束的那天,教室里只剩他们俩在收拾东西。唐韵抱着一摞书,状似随意地问:“陈牧野,你想考哪所大学?”
他正把试卷塞进书包,闻言抬头,目光撞在一起。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北京协和医学院。”
唐韵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那我也努力考去那里。”
他没说话,只是那天下午,她发现自己的错题本上,多了很多用红笔标注的解题思路,字迹张扬得像他本人。
变故是从高三开学前的暑假开始的。陈牧野突然不跟她互怼了,微信回复得越来越慢,有时甚至会刻意绕开和她碰面的路线。
“陈牧野,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在又一次被他躲开后,唐韵终于忍不住拦住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站在香樟树下,穿白色T恤,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绕过她走了。
那天傍晚,唐韵去买文具,远远看见陈牧野站在公交站台。他身边站着个女生,穿着和他们不同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看起来很活泼。唐韵躲在电线杆后,看见陈牧野抬手揉了揉那女生的头发,女生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哭了,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风很大,吹得唐韵眼睛发酸。她转身就跑,书包里的文具盒哐当作响,像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原来他不是讨厌她,只是有了喜欢的人。
高三开学,唐韵选了最南边靠窗的位置,离陈牧野的座位隔着三排课桌和一条过道。她再也没主动跟他说过话,哪怕迎面走来,也只是低头绕开。
他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年级榜第一的位置,红色的数字刺眼又夺目。唐韵把“北京协和医学院”七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铅笔盒里,每天刷题到深夜,累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最后一次模考成绩出来,陈牧野624分,年级第一;唐韵527分,年级170名。他们之间,隔着169个人的距离。
那天晚自习结束,唐韵在桌肚里发现一张字条,是陈牧野的字迹,龙飞凤舞:“我希望你得偿所愿,高考加油。”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加油”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热。唐韵站在队伍最边上,看见陈牧野被男生们推到中间,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嘴角噙着笑,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这边。快门按下的瞬间,唐韵下意识地别过了头。
后来那张毕业照,她看了很多次。照片上的他们隔着五个人,他在笑,她在低头看鞋带。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唐韵盯着电脑屏幕上的541分,看了足足十分钟。她没哭,只是默默关掉页面,报了本省的一所医学院。
大学四年,他们的联系仅限于节日群发的祝福。唐韵偶尔会从高中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陈牧野的消息,他考上了协和,进了学生会,拿了国家奖学金,照片里的他穿着白大褂,比高中时清瘦了些,眼神依旧明亮。
她常常摩挲着手链上的小雏菊,心想,这样也好,他过得很好,那就够了。
没想到的是,大学毕业后,她竟然和陈牧野进了同一家三甲医院。他在血液科当住院医师,她在儿科做规培医生。
在医院走廊里遇见的次数不算少。有时是他刚查完房,白大褂上沾着消毒水的味道;有时是她抱着病历本匆匆赶路,差点撞到他身上。他总是礼貌地点头示意,目光却总在碰到她手腕上的手链时迅速移开。
唐韵觉得,他大概还和那个女生在一起,所以才刻意保持距离。她理解,也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思,只在每次擦肩而过时,悄悄记一下他今天有没有刮胡子。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唐韵下夜班回家,过马路时为了避让一辆闯红灯的货车,被侧面开来的小轿车撞倒在地。
醒来时,世界一片漆黑。
“我的眼睛……”她伸出手,胡乱地抓着,声音发颤。
“别怕,唐韵,我在。”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是陈牧野的声音,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医生说,她的视神经受到严重损伤,恢复视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唐韵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第一次觉得,原来黑暗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那段时间,陈牧野几乎住在了医院。他请了长假,每天早上来给她带早餐,中午读新闻给她听,晚上就在病床边的折叠床上对付一晚。
“陈牧野,你不用总来的,科室里肯定很忙。”唐韵靠在床头,听着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心里既温暖又不安。
“没事,我调了休。”他的声音从柜子那边传来,“来,喝点粥,我妈早上熬的。”
唐韵乖乖张嘴,温热的小米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她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嘴上说着嫌弃,却总会把热牛奶塞给她。
“陈牧野,”她咬着勺子,小声问,“你女朋友……不会生气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他说:“我没有女朋友。”
唐韵愣住了,刚想问什么,他却转移了话题:“今天想听什么?我给你读本诗集吧。”
那两个月,是唐韵失明后最安心的日子。陈牧野的声音成了她的光,他会给她讲科室里的趣事,会读她以前喜欢的小说,甚至会在她失眠时,哼跑调的《起风了》哄她睡觉。
她常常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好像看不见也没那么糟糕。
直到有一天,主治医生高兴地告诉她:“唐韵,找到匹配的眼角膜了!手术成功率很高!”
唐韵的第一反应是,太好了,她可以再看看陈牧野了。
手术很成功。拆纱布那天,唐韵的心跳得飞快,她闭着眼睛,想象着再次见到陈牧野的场景,他会笑着说什么呢?
“可以睁开眼睛了。”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唐韵缓缓睁开眼,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她首先看到的是床边的父母,眼眶通红,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眉眼间有种熟悉的轮廓。
“唐韵姐,你好,我是陈方渝。”女生的声音很轻柔,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到唐韵手里,“这是我哥……让我交给你的。”
唐韵接过笔记本,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呼吸一滞。那是她高三毕业时送给他的礼物,封面上印着协和的校徽,是她当时跑了好几家文具店才买到的。
病房里的人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一个。唐韵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写着字,是陈牧野的笔迹,比高中时潦草了些,却依旧带着那股张扬的劲儿:
“唐韵,替我多看看这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其实,我早就喜欢你了,从高一那次你把唯一的伞塞给我开始。”
唐韵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方渝,声音哽咽:“陈牧野呢?他为什么没来?”
陈方渝红着眼眶,一步步走近:“唐韵姐,我哥他……走了。”
白血病,从高二那年就查出来了,是急性髓系白血病,中晚期。
陈方渝说,哥哥查出病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不能告诉唐韵。他怕她担心,怕耽误她高考,更怕自己走后,她会难过。
“他故意让我演那场戏,让你以为他有女朋友了,好让你彻底放下他。”陈方渝的声音带着哭腔,“高三那阵子,他化疗反应特别大,吐得吃不下饭,却还是硬撑着刷题,他说不能让你觉得他是个懦夫。”
“他拼命考协和,是因为那里有全国最好的血液科,他想活着,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他进这家医院,也是因为知道你在这里。他不敢跟你说话,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感情,更怕病情不稳定,给不了你未来。”
“他签器官捐赠协议的时候,特意备注了,如果有匹配的,优先考虑你。他说,你的眼睛那么好看,不能一直看不见。”
“他走的前一天,还在问医生,你的手术安排在哪天……”
唐韵抱着笔记本,身体止不住地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原来那些她以为的疏远和冷漠,全都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温柔;原来她拼命追赶的目标,也是他拼命想活下去的理由。
“他还说……”陈方渝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他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亲口告诉你,他爱你。”
唐韵再也忍不住,抱着笔记本失声痛哭。她想起高中时他塞给她的热牛奶,想起他标注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想起他那句“我希望你得偿所愿”,想起他在病房里哼的跑调的《起风了》……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里,全都是他没说出口的喜欢。
出院后,唐韵辞掉了医院的工作。她带着那本笔记本,去了很多地方。
她去了北京协和医学院,走在他曾无数次走过的银杏道上,金黄的叶子落在笔记本上,她写下:“陈牧野,这里的秋天很美。”
她回了高中母校,坐在曾经的教室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她写下:“陈牧野,你的数学笔记我还留着。”
她去了他们第一次遇见的公交站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写下:“陈牧野,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手腕上的小雏菊手链依旧戴着,被岁月磨得越发温润。唐韵没有再谈恋爱,她觉得心里的位置被占满了,再也装不下别人。
又是一年夏天,唐韵走在护城河边上,耳机里放着《起风了》,风吹起她的长发,像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云朵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她拿出笔记本,写下:
“陈牧野,今天的风很舒服,世界很美。”
“我替你看见了。”
“还有啊,”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笑着写下最后一行字,
“我也是。”
陈牧野,你在我的青春里,永远拔得头筹。
风吹过,笔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像是有人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