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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星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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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繁星第一次见到许君尔那年八岁。
那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夏天,魏德涛王秋虹都在上班,年幼的魏熠辉在托儿所,只有魏繁星一个人在家写暑假作业。
姑姑姑父这天从老家拉了一大车西瓜来江宁卖,顺道给他们送了几个过来。
在送走姑姑姑父以后,她给王秋虹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王秋虹原来在附近一个小饭店里帮工,后来饭店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老板给她介绍了一个新工作,在跨过淮宁江那头有名的沿江别墅区给人当保姆。
新工作不仅薪资高,活儿轻松,雇主为人也很好,时常给她一些吃的用的带回家,很多东西还他们家听都没听,或者望而却步的奢侈物。
王秋虹对这个新工作别提有多满意,逢人就要把新东家夸一顿。
听到女儿打电话说小姑子送西瓜来了,也想着回馈他们一点儿,便立刻让她挑个大的送去,准备给他们家人尝尝。
年仅八岁的魏繁星,抱着一个十来斤重的大西瓜,按照王秋虹给的地址坐上公交车,越过长长的淮宁江大桥,艰难地将西瓜运到了沿江别墅区。
小姑娘站在烈日底下,看着眼前一栋栋漂亮的房子呆住了。
两个月以前,她一直和奶奶生活在老家镇上,后来奶奶去世了,才被在江宁市工作的父母接了过来,也第一次来到所谓的大城市。
只不过他们住的地方在江那边的老城区,那一片的房子已经有些年头了,看起来又老又破,跟他们镇上的比好不了多少。
人人向往的大城市,在她看来并没有多么了不起。
可是眼前的房子,就像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整齐排列,沿着江岸延伸到望不见的尽头。房子的设计独特又大气,不仅每一栋都有独立漂亮的大花园,高高的大铁门,还有在电视里才看过的,宫殿般的房顶。
她脑袋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白雪公主的城堡。
当王秋虹出来接她进去,看到站在院子绿荫下的许君尔时,她更是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许君尔穿着一件纯白色的真丝旗袍,黑色的绲边自脖颈流畅而下,很好的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形,裙摆处是简单的水墨画花朵,细细的藤条随意向上延展,在其中飞舞的两只蝴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引人注意。
蓬松的头发随意的挽于脑后,用一个玉白簪子固定着。
她向这边看过来的时候,眉眼弯了起来,好看得就像天上下凡的仙女,美丽高贵,仙气飘飘。
魏繁星看呆了,站在大门口半天没动。
王秋虹拍了下她,提醒道:“傻啦,还不叫人。”
她这才回神,按照妈妈刚刚嘱咐的,乖乖叫了一声:“阿姨。”
“你好啊,小阿星。”许君尔笑着朝她们走来,垂感极好的面料在她腿边摆动,像流水一样顺滑,“早听你妈妈提起你,原来是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啊!”
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太好听,还是长得太漂亮了,魏繁星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无措地抠着裤缝。
她心里正美滋滋的,谁知道王秋虹来了一句,“可爱个屁,这丫头淘得很,整天在家里上蹿下跳的,比她弟还难管。”
“我才没有淘。”魏繁星立马不乐意了,瘪嘴反驳道:“魏熠辉比我淘一百倍。”
王秋虹咂舌道:“你看你看,还顶嘴。”
“孩子嘛,活泼一点好。”许君尔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注意到了王秋虹手里拎着的西瓜,“这大西瓜哪里来的?”
王秋虹忙道:“这是我小姑子他们自己种的,今天拉来江宁卖,顺便给我们送了几个,我就想着让这丫头送个过来给你们尝尝鲜。这自己种的瓜可甜了,超市里卖的那种可比不了。”
许君尔惊讶道:“这么大个瓜,小阿星自己提过来的吗?”
魏繁星认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抱着它坐公交车来的。”
“天哪,一定累坏了吧?”许君尔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背,转而又对王秋虹说:“王姐,下次可别再让小阿星送了,我看这瓜都快赶上她的体重了,她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呢,压坏了可怎么办?”
“压不坏。”王秋虹满不在乎道:“我们农村孩子不比城市孩子,你别看她身板儿小,有的是力气。”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是农村孩子,还是城市孩子,都要好好呵护着长大才行。”许君尔微微弯腰,笑眯眯地问魏繁星,“你说是不是啊,小阿星?”
魏繁星都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光盯着她身上的旗袍看了,见这个漂亮阿姨突然笑容亲切地看着自己,想也没想就点头赞同。
王秋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认可了她说的话,配合着说了一句:“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这种粗人也不懂怎么养孩子,以后要多跟你学习才是。”
许君尔谦虚道:“快别这么说,我们都是第一次当父母,互相学习就好。”
说笑着进屋后,王秋虹抱着瓜去用冷水冲洗了一下,拿刀切成两半,一半包上保鲜膜放冰箱,一半切成小块放在果盘里,端到客厅茶几上,催促着许君尔尝鲜。
魏繁星继刚刚被别墅的外观惊讶到以后,又被屋里的装潢和布置吸引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她虽然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认真地盯着屋里她没见过的东西看,连手里的西瓜都顾不上吃了。
当视线落在宽敞而漂亮的弧形楼梯上,一个小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那是魏繁星初见纪承屿。
他似乎刚睡醒,柔软的头发略显凌乱,漂亮的双眼懵懵的,肉肉的小脸干净又贵气。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印花T恤,黑色及膝短裤,手里拿着一个空的饮料瓶,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后来回忆起这一幕,魏繁星总觉得是自己童话故事看得太多,见识又太少,才会在那一瞬间,只想到“小王子”这梦幻又遥远的词。
也因为这个词,这惊艳的初见,让她此后那么多年里,一直对他念念不忘。
当然,这个时候的她,并不懂什么叫做喜欢,什么叫做心动,她只是单纯的,被这个漂亮的男孩吸引住了。
他和老家镇上的小朋友们不一样,和她见过的、认识的所有小朋友都不一样。
他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名贵的宝石,又像天上最耀眼的星星。他看向她的时候并没有笑,甚至有几分冷漠,可他稚嫩的小脸却深深的印在了她的心里,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愈发深刻,难以磨灭。
“睡醒啦,快过来吃西瓜。”许君尔笑着朝他招了招手,“王阿姨老家的西瓜,可甜了。”
“是啊,在江宁很难吃得到,快来尝尝。”王秋虹从果盘里挑了块最大的准备递给他。
纪承屿下楼后,将饮料瓶扔进了垃圾桶,朝客厅走来,接过王秋虹手里的西瓜,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王阿姨”,然后坐在许君尔身边,安静又乖巧。
“对了,小屿。”许君尔指了指对面有些呆愣的魏繁星,介绍道:“这是王阿姨的女儿,阿星妹妹。”
纪承屿刚刚在楼梯上就注意到她了,只不过因为是陌生人,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这下又重新看向她,礼貌的打招呼:“阿星妹妹,你好。”
魏繁星在老家的时候,很少有人这么正经而礼貌的说你好,她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又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下意识地抓着西瓜咬了一口。
王秋虹“啧”了一声,拧了一下她的胳膊,“你这孩子,人哥哥跟你打招呼呢,怎么不吭声呢?懂不懂礼貌?”
魏繁星这才学着他小声说了一句:“哥哥你好。”
小朋友之间友好的打招呼就这样结束了,大人们没有去在意他们会不会尴尬,兀自聊着天。
王秋虹一向话多,从西瓜的甜度开始打开话匣子,聊到了老家各种各样的土特产,恨不能全部搬过来给他们尝尝。然后又聊到各自的家庭、孩子、丈夫,以及很多家庭妇女聚在一起会聊的话题,客厅里时常充斥着欢声笑语。
魏繁星跟纪承屿没有过多的交流,但短短的一个下午,她的脑袋里,就对这个小男孩有了初步的印象。
他很乖,很安静,不喜欢笑,喜欢黏着许君尔。
魏繁星记得,当她跟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每天最期盼的就是能和父母一起生活。每次当他们回来,她也黏得不得了,恨不得上厕所都跟着。
后来,奶奶去世了,她被接过来和他们一起生活,长久以来的愿望得意实现,她别提有多开心。
谁知道,以后每天迎接她的,不是王秋虹的碎碎念,就是没完没了的指责、训斥,好像她做什么都不对。
她开始讨厌这样子的生活,也不再喜欢黏着王秋虹。
今天看到许君尔和纪承屿的相处模式,她忍不住想,如果她的妈妈像许阿姨一样,不会指责她、嫌弃她,只会温柔的夸奖她、鼓励她,那该有多好。
那样的话,她一定是个比纪承屿还要贴心的小棉袄。
只是她不知道,以前的纪承屿并不听话,甚至可以说很顽皮,是个没有人治得了的小霸王。
因为许君尔生病了,他才一下子乖了起来。
因为害怕妈妈会离开,他才会变得那么黏人,才会有超出年龄的懂事与成熟。
魏繁星知道这些已经是三个多月以后了。
在那之前,她经常跟着王秋虹来纪家玩。许君尔非常喜欢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地都拿出来招待她,还让同龄的纪承屿带着她玩儿。
纪承屿本来不喜欢和小女孩玩耍,但是妈妈交代了,他只好乖乖照做。
魏繁星性格一直很开朗活泼,在老家的时候更是像个野孩子一样,有一大群小伙伴一起玩耍。初来纪家,她因为怕生有点拘谨,但熟起来以后,她又恢复了原样,乐乐呵呵地跟在纪承屿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小屿哥哥叫得欢。
开学后的某个周末,她又跟着王秋虹跑来玩,纪承屿因为要上补习班不在家,只有许君尔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看书。
她这次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印花旗袍,又粗又长的麻花辫垂在一侧,头上夹着两个漂亮的珍珠发卡,手里捧着书,像极了民国时期充满了书香气息的大小姐。
魏繁星每次来,她都是穿旗袍,各种各样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但她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
今天看她又亲切地叫自己“小阿星”,她忍不住走过去,真心实意地感叹道:“许阿姨,你的裙子都好漂亮啊!”
许君尔笑眯眯地问:“是吗?你觉得好看?”
她认真点头:“嗯,特别好看。”
“那你喜欢吗?”许君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放下手里的书问:“许阿姨给你做一件好不好?”
“好啊好啊,谢谢许阿姨。”
“不客气。”
许君尔拉着她的小手回了屋,拿皮尺给她量了尺寸,然后认真给她科普旗袍的历史与发展,以及她想要把旗袍发扬光大想法。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神采,可没一会儿又被哀怨、悲伤取代。
那会儿的魏繁星,根本听不懂她说的专业知识,也看不懂她变化莫测的表情,但却听得格外认真。
当天晚上,魏繁星照例留在纪家吃饭,准备饭后和王秋虹一起回家,谁知道饭吃到一半,许君尔突然晕倒在饭桌上。
纪承屿抱着她嚎啕大哭,纪正明和王秋虹手忙脚乱的把她抱上车,送去了医院。
魏繁星被吓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再次见到许君尔,已经是半个多月以后了。
她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针织帽,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人瘦得好像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即便病成这样,她还是在病房里完成了对一个八岁小孩儿许下的承诺。
她将做好的小旗袍递给魏繁星:“小阿星,这是许阿姨答应给你做的旗袍,看看喜不喜欢。”
魏繁星小心翼翼地展开旗袍看了看,认真地点头:“很喜欢,谢谢许阿姨。”
“换上看看,合不合适?”
许君尔住院以来,魏繁星再也没有去过纪家,但王秋虹每次回家都会唉声叹气,和魏德涛感慨许君尔的不幸。
她年纪小,不懂白血病是什么,但从父母的交谈中判断得出来,那是一种很严重的病。
她跟王秋虹提了好多次,要来医院看看许君尔,她都没答应,今天是许君尔主动提起,王秋虹才带她来。
身上的这件小旗袍,她很喜欢,但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许君尔开不开心。
魏繁星走到病床前,转了一圈展示给她看,极尽夸张的去表达自己的喜爱,“许阿姨,你太厉害了,这件旗袍太好看了,我一定要当宝贝放起来。”
“衣服是用来穿的,放起来就失去它的价值了。”许君尔否定了她的话,笑着补充道:“这个旗袍啊,我按照你的尺码放大了一点,你现在可以穿,等到明年后年,你再长大一些,应该也还能穿。”
“我知道了,我会穿的。”魏繁星笑着答应,又天真地问她:“许阿姨,那等我长大了,你还可以再给我做一件吗?”
病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纪正明表情凝重地坐在一边,纪承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王秋虹则侧过身去偷偷抹泪。
只有许君尔在愣了须臾后,摸着她的头笑着回答:“好啊,等你长成大姑娘了,阿姨再给你做一件更漂亮的。”
这个承诺并没有兑现。
一个月以后,许君尔因为急性白血病骨髓移植后又复发,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在魏繁星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一直是美丽而高贵的仙女形象。
而现在,仙女回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