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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弁天-5 ...

  •   2月22日晚,横滨第七码头。

      “新宿「音速鬼族」、吉祥寺「S.S」、池袋「ICBM」、上野「夜之尘」,还有这些日子里被我打趴下的那些人。你们可是如今东京的‘首领们’啊,”黑川伊佐那空洞洞的眼边溅上了他人的血,“怎么弱成这样,连开胃菜都不够格?”

      黑川伊佐那叹了口气,抬腿把脚边的人踹飞到五米开外。他任由自己的目光跟着滚动的人体向一旁的人群看去,他们青黑颜色还未褪去的脸上尽是愚蠢的恐惧和兴奋,让人烦躁。稀咲铁太为了不让他在等待时间里太无聊特意找来的这些“便于立威的”前菜实在不够格,连让他消磨时间都不够格。他实在有些不耐烦了。

      “主菜还不上吗?”他仰起头,越过集装箱堆上或站或坐的下属们,看向集装箱顶端的人影。

      “来了。”站在视野最好也最安全的地方的稀咲铁太远望着进入码头必经的路口,那里正乌泱泱开来一群人。黑衣服和白衣服泾渭分明地并行着开入码头,摩托引擎声似滚滚浪潮卷来。

      黑川伊佐那随手将拳头上的血抹在旁人的衣服上,甩了甩手,准备好迎接等了三年的主菜。码头上在集装箱和泊船间穿行的风吹乱他的银发,充作战旗的鲜红衣摆猎猎作响,虽在地面,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似乎任何一缕风都能将自己带上云端。

      终于,可以将那个得到一切的人亲手毁掉。

      那被他的存在一遍又一遍提醒着是施舍分得的幸福,终于可以在佐野万次郎的绝望里得到应有的埋葬。吞并了东京卍字会的天竺将成为关东地区的最强,走向日本的顶端,到那时所有人都要畏惧他,哪怕只是一个皱眉都会让人胆战心惊,那时便没有人能够对他投来怜悯的目光。所有让他心烦的一切都会消失在今晚的风中,无论是佐野万次郎,还是那个生死不明的人。

      如果……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打断了黑川伊佐那的思绪。他日思夜想、期待着能揍一顿的佐野万次郎将那辆刺目的CB250T停在了码头入口处,背后是乌泱泱的东京卍字会的成员们。东京卍字会的成员也和天竺的一样,脸上身上都还带着伤。

      削弱计划成效斐然,甚至可以说是超额达到它被期望的效果。黑川伊佐那的余光扫了眼面容肌肉紧绷的辅佐,他不可能忽视了这一点。卍龍联合因为稀咲铁太的小动作而破裂,如今的光景的确是对他们而言最有益的情况,那稀咲铁太这副紧张的样子是因为什么?算了。黑川伊佐那收回目光。就算计划出了差错,他也能把它踢回正轨上去。就算没法杀佐野艾玛,也有其他人可以祭旗,烧毁掉佐野万次郎的灵魂。

      稀咲铁太看着下面的人,咬了咬牙。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据目前为止他手上的情报,虽然卍龍联合内部发生了不小的争端,但直接解体也太过突然。按理来说他们今晚照例会开一场动员集会,但稀咲铁太安插的探子没有传来任何关于他们内部闹掰的消息,直觉告诉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数。稀咲铁太的目光逡巡过人群,最终落在场地圭介身后的花垣武道身上。对方同样也死死盯着他的方向,视线对上的片刻,双方眼中的仇恨与试探碰撞在一起,擦出滚烫的火星子。

      黑川伊佐那缓步向前走去,拉近自己与目标的距离,他身后的四天王也纷纷从集装箱上落下,猩红的鸦群随着首领们的动作往前行进。猩红中的两个黑点亦没免去当下的责任,跟从着群体行动,只剩下三途春千夜、稀咲铁太与半间修二留在原本的位置上不为所动。

      “你们到得真早,”佐野万次郎没有再穿着那双木屐,而是一双踢到人身上会正儿八经断两根肋骨的硬靴,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扎实的声音,“那家伙去哪了?你们先把他干掉了吗?”

      黑川伊佐那见佐野万次郎朝自己走来,挥挥手,叫人把那些邀请来的观众带走:“谁?”

      没等佐野万次郎解释自己指代的“那家伙”是谁,一阵摩托的轰鸣便替代他做出了回答。

      延续了十代目的仿军装制特攻服的白色鹰隼们姗姗来迟,他们将自己的摩托和东京卍字会的穿插着停在一块,期间偶尔传来一两声咒骂,但很快又被同伴警示般的暴栗制止,新加入的人们保持着可疑的纪律。十一代目黒龍似乎恢复了十代目时严肃规整的脸面,而这情形的答案只消一眼就能明白——领在前头的总长代理却又换回了当下属时穿着的白色制服,他的身边的人从那只招财猫换成了穿着鲜红特攻服的前总长。

      黑川伊佐那兴致盎然地弯起嘴角:

      他还没实打实地揍过这个呢。

      “你比我早一个小时出发,”佐野万次郎回头看向正从下属们挤开的一条路走来的同盟,不满地问道,“怎么还比我们慢了几分钟?”

      柴大寿的头发又散了下来,像狮子的毛发一样四散开去。在道场一月来压抑的暴力诉求随着散下的头发一起貌似开启了他的某种模式,他转了转脖子:“也没耽误什么,别发牢骚了。”

      黒龍的加入瞬间让战局扭转,卍龍联合与天竺的人数达成了平衡。这样的变化对双方战意都是一个催化剂,不过是好与坏的差别——在卍龍联合这边勾结搭背欢呼跃雀的同时,天竺方做出的反应则是一阵略带恐慌的窃窃私语。

      过去的一个月里,十一代目黒龍加入战局后天竺便没在消耗战中讨着好,今晚看见东京卍字会单兵直入,大部分人松了口气,现在柴大寿带着黒龍又一次加入,天竺不得不又一次被回想起消耗战时被反扑的恐怖记忆。

      天竺小小的喧闹由一个倒下的成员停止。

      黑川伊佐那用脚踩上脚边刚刚被他打晕的手下的脸,微微扭过头,目光扫向身后被总长突如其来的“内讧”吓得噤声的人群。他没有说话,但名为天竺的好狗已然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不允许恐惧、不允许畏缩、不允许质疑,他们要做的只有、也只能是他们老大要求的事。

      “那么现在,”虚浮的笑意在黑川伊佐那的面部肌肉间游动,“我们终于可以开始了,是吗?”

      话音落地,本来轻松了些许的气氛又一次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住。

      “对,”佐野万次郎向前走了几步,“等我把你揍得没力气再搞那些小动作,我们就能好好聊聊了。”

      黑川伊佐那脸色微变,仿佛被人塞了一口臭鱼罐头:“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佐野万次郎。”

      柴大寿瞥了眼佐野万次郎。从侧面俯看去,那双无水无波的墨瞳看不出什么情绪,无法揣度他的想法。虽然佐野万作提出了愿意收养黑川伊佐那的想法,但是对于同伴被天竺打得伤痕累累的他们二人以及已经执拗到疯魔的黑川伊佐那来说,现在拿出那信件也是于事无补。

      黑川伊佐那心中的怨恨像一滩死水,在经年累月间越积越多,最终化成天上的黑雨,永恒地为他降下。

      一颗小石子是没法补天的。

      “虽然虚张声势地聚在了一起,但你们的人数还是比我们差了百人。这样吧,”黑川伊佐那故作大度地展开双臂,目光贪婪地粘在佐野万次郎身上,试图蚕食掉他身上那股自若的劲,“先来一场,‘魁战’,怎么样?”

      不合时宜的茫然飘过了年轻的暴走族们,而天竺的四天王却露出了老爷爷夕阳下闲话当年往事般的表情。佐野万次郎挑了挑眉毛,默许了这个邀请。年轻的孩子们左顾右盼着,总算在同伴的小声私语中打探出答案来。

      「魁战」,流行在S62时代,在全面开战前的单挑战,是战前开胃菜一般的存在。听过山岸一司的解释,花垣武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如果是要单挑,对面一定会派四天王之一出来,那卍龍联合会派谁?花垣武道扫了一遍双方的阵容,又一次为正儿八经的暴走族们脸上那副残酷的笑脸隐隐抖了抖。虽然得到了某个人的保证,称今晚一切尽在掌握,过去一月里他的确靠着人家的消息让同伴们避开了许多埋伏,但就算那个人再怎么值得信服,现在毕竟也没见着人影,让人摸不着底。

      还是先随机应变吧。花垣武道想道。他已经习惯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更何况现在周边都是熟悉的伙伴:Mikey、Draken、三谷、八戒、场地、河田兄弟、千冬,还有完全集结的沟中五人众!自己必须能够撑起来相应的责任才是。

      灰谷蘭的目光飘向夜空,似乎在回忆多年前的一夜:“真让人怀念……”灰谷竜胆自然明白哥哥在回想灰狂战争时那场痛快的单方面虐打,虽然本打算今晚假模假样地打打拖时间,但现在倒是因为回忆燃起了点真打的激情。

      望月莞尔捏着拳头喊着“那就先由我来对付”便准备走上前,却被斑目狮音用单薄的身体挡住、抢了先机。抢了他出头的机会不说,这让他看不惯的阴险家伙还在说着“大猩猩给我退后面去”之类大言不惭的废话,望月莞尔的拳头又紧了几分。只是黑川伊佐那一眼剜了过来,他不得不打消先把斑目狮音打一顿的美好畅想。

      “今天的魁战就由我来拿下首胜——我,”斑目狮音深吸一口气,“前黒龍九代目总长,现在的天竺四——唔啊!”

      斑目狮音,再起不能。

      场地圭介的拳头还未收回,柔顺的黑色长发被识相的风吹向脑后。他这从卍龍联合中飞出、给上的突如其来的一拳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欢呼声和惊呼才分别在卍龍联合与天竺中爆发出来。

      “叽里呱啦说什么废话呢?要打就打,怕了就滚回家去。”嘈杂声中,场地圭介侧身而立,长发落回肩上。

      羽宫一虎意外地被不知何人保释后的这几个月里,他们俩虽然打了个痛快,但手下一番队却被当靶子围了好几次,他早就憋着一股气在心里,等不了他们再搞什么魁战啊魃战啊的东西。

      有了场地圭介完美碾压的开头,佐野万次郎也被点起了战斗欲望。爷爷的嘱托和哥哥的信任压在他身上,而这些压力都来源于面前异父异母的“哥哥”。原谅?追责?他不知道现在怎么做才算是对的,但他至少明白一点——他的拳头比他自己本身更能表达自己的想法:

      “小子们——给我上!”

      //

      无聊。

      三途春千夜扫视向底下热火朝天打成一团的人群,久违地感到脸上的口罩有些憋闷——在从队长手里接过口罩后的第四天,他就早已习惯了脸上有口罩的遮挡。

      他其实并不讨厌自己的疤痕,它们具有威慑力,可以让那些光看他上半张算得上美丽的脸而轻视他的人纷纷噤声,尤其是在与极道组织往来的过程中起到了不错的作用,并没有遮掩的必要。但队长认为他需要,那他就暂时需要着了。

      只是如今队长倒戈向了另一边——就像上一个天竺降生的世界线那样——他不得不再次开始考量口罩是否应该保留下去了。

      三途春千夜抛弃了过去的自己,将那个懦弱的、悲惨的、自怨自艾的男孩留在了三途川下,在不断回流的时光中狰狞地活着。他从那一天起便决定好,一辈子都要追随那个男人,为他荡平前路坎坷,为他捧上血浇灌出的花冠,为他打造最尊贵的王座。队长——武藤泰宏成了叛徒,他应该继续像过去那样,想法子去杀了他。

      可现在他怎么会对此感到如此提不起干劲?

      昏迷中的斑目狮音脸上还残留着黑川伊佐那不爽地留下的鞋印,乱斗开始后便被人拖到自己脚边安放,仿佛一条死鱼一般。弱者的腥臭味挥之不去,三途春千夜皱了皱眉,和这人待久了,总感觉周边的空气分子都会染上讨厌的味道。他微微向后偏了偏头——身后集装箱上的稀咲铁太和半间修二气定神闲地看着面前的战局,不急不躁,看得人越发烦闷。

      都怪那个家伙。

      黑石赫……愚蠢的人有着愚蠢的名字。她的父母是怎么想的?给一个平庸的女人取了这样一个名字,也不曾想过这名字的光亮会不会连同那个弱小的家伙也一起烧干净。

      三途春千夜已经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那个午后的罂粟花园里见过了“她”最崩溃绝望的时刻,自然再不能像他人那样将她作为一个坚定有谋的领袖看待。当然,就算没见过那样的她,黑石赫也永远替代不了自己心目中“王”的人选。

      第一次杀死她时,她毫无防备地躺在放满温水的浴缸里。将刀刺入她心脏的触感和她尚未被死亡带走的体温还留在指尖,下一秒自己却忽然回到了2005年8月10日的东京。那时他只是以为这不过碰巧遇上的又一次时空乱流,直到血色万圣节时眼中的一切都为了某一个人停滞,他才发觉那天在自己鼻尖停住的水珠并不是自己磕药产生的的幻觉,而是面前又在被人用刀捅破内脏的家伙作为。她和自己一样在时间隧道里被残酷的某位神肆意摆放着位置吗?那时捂着她流血的伤口想问的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能问出口,那样太敏感,太怯懦,不应该是三途春千夜的想法。

      不过,他的确好奇过。

      但是很快,黑石赫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她与他不一样。结合几个时间线里他的调查看来,她的诞生是有预谋的,而因阴谋降生的她拥有着能够在时空乱流中站稳脚跟的能力。

      三途春千夜不是没想过把那个能力夺过来,但在这世界上拥有着那个能力相关记载的只有今藤家,而今藤家的话事人永远活不到他有能力去调查他们的时候,仿佛故意用死亡的幕布遮掩着线索一般。既然无法夺走能力,他决定转而去密切关注能力的持有者,看着她在几股势力间奔走,用废物脑子给自己博出路。

      真蠢。

      明明她只要和自己一起拥护佐野万次郎成为新时代掌管黑暗世界的王,就能高枕无忧,继续当着她那有权有势的大小姐。每一个世界线都在反抗这一既定事实以至于自己要么死要么残的愣头青,到头来还要期期艾艾地和人说上一句“我只是想要平静安全的生活”,装得已然不知自己是谁了吧。

      手机接收彩信的振动正巧在他把黑石赫腹诽到造谣程度的时候响起,三途春千夜又扫了一眼战局:佐野万次郎和黑川伊佐那终于对上,鹤蝶被花垣武道和龙宫寺坚拖住,而稀咲铁太也不知何时站到了地面上来。

      半间修二发现他的视线,自来熟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不习惯应对半间修二这样的人,于是他面无表情地转开头,打开这封即使写着未知号码、他也知道是从谁那发来的电子信件。

      上面只写着简单的一句话:

      “计划十分顺利。请在原地静静等待,不要轻举妄动——救世主大人就要降临了^^。”

      这家伙,心情好得不行啊。

      三途春千夜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收起,看向战局正中央。

      难以置信,黑川伊佐那这人竟然能在佐野万次郎的一次踢击过后完好无损。三途春千夜认准的王,竟然和这个土皇帝一样的家伙打了个有来有回——这是三途春千夜绝对无法接受的事。但再无法接受,也没办法。

      “如果提前介入……”三途春千夜咬牙切齿地默念,“就会死……王,会死。”

      不可妄动。

      “‘无敌的Mikey’,你就这个水平吗?拜托你认真点,我不会对你放水的。”黑川伊佐那狂妄地嘲笑着,这是他难得情绪充沛的时刻——来源于将要杀死佐野万次郎的畅快。

      终于、终于。

      他终于能否定“佐野万次郎”了。

      下一秒,佐野万次郎的踢击正中黑川伊佐那的鼻梁。鲜红的血液瞬间从脆弱的鼻腔中迸发,黑川伊佐那来不及擦拭血液,佐野万次郎的下一击忽然变成了出拳,锤向他的下颚骨。

      “在放水的是我,哥哥。”佐野万次郎稳稳地落回地面。

      黑川伊佐那的动作反应速度已经远远不及一开始的迅捷。他变得迟钝,先前看似轻描淡写的几次过招早就震得他骨头发疼,如今佐野万次郎的踢击与出拳却猛然加大量度,他再难以承受,踉跄着后退,脸上尽是鲜血。

      “你觉得你的力量来源于孤独?天竺400人,他们都在为了你战斗,”佐野万次郎平静地问道,“即使这样,你依然觉得自己孤独?”

      “为了我?佐野万次郎,你怎么能天真成这样?”黑川伊佐那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我们不过是利害关系下的同盟,我是他们登上下一个时代宝座的神轿,而他们,则是游弋在我身边的?鱼。”

      武藤泰宏忍不住蹙眉。

      黑川伊佐那强行稳住步子后,猛地向佐野万次郎发难:“天竺没有那些你们过家家样的幼稚幻想,别把我们和你们混为一谈。”

      佐野万次郎稳稳地接下了他的连击。

      “哥哥,你其实和我很像。”佐野万次郎的确没有再手软,一记正中面门的直拳打得黑川伊佐那脑袋发懵,向后退了几步后摔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别再叫我哥哥……”黑川伊佐那咬着牙说,“我和你,也没有半点相像。”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步子虚浮,只有咬着牙才能把话说清楚,血染红的银发下的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佐野万次郎的身影,即使那黑色的身影已然渐渐模糊,变成了重复的影子。

      重复的影子又在黑川伊佐那的眼中渐渐分开,在他肿起的眼皮下,佐野真一郎和黑川艾玛的身影忽然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夜晚到了讨厌的佐野万次郎身边。

      不、不要。

      不要抛下我。

      不要站到别人的身边去。

      黑川伊佐那感到了久违的恐惧。一个再无可失之物的人,却再一次感受到了对失去的恐惧。这不应该,这绝不应该。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在脑中搜寻:父亲、妈妈、妹妹、哥哥,还有那个总想逃走、最后也如愿以偿的女人。他们都走了、都走了,那黑川伊佐那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我们都很固执,也很笨。真一郎早就和我提过你,”在黑川伊佐那头脑混乱不堪之际,佐野万次郎忽然转移了注意力,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上的点点渔火,“他问我,如果我再有个哥哥,我会怎么想。”

      黑川伊佐那下意识地一步步往后靠去,慢慢到了稀咲铁太身边。

      “我说,我会很高兴。”佐野万次郎轻声说,像是在对着海上遥远某处的谁说话。

      稀咲铁太注意到了黑川伊佐那的靠近,他的大脑迅速让他做出了此刻的最优选:

      他递出了那把作为底牌保留着的枪。

      六发子弹,总有一发会派上用场的。

      佐野万次郎自顾自地从衣服里掏出佐野万作给的东西:“爷爷也说了,佐野家会接纳你。哦,我还带来了真一郎写给你的——”

      一声暴力的火药爆破声打断了佐野万次郎的话语。一枚子弹擦过佐野万次郎拿出的信封的一角,在那留下了永远无法复原的一角烧痕。

      佐野万次郎愣愣地抬起头,看向子弹发出的地方。比起这里出现了枪械这样可怕的事实,更为让他意外的是,如果是为了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举枪杀他,这个准头未免也太偏了。而在他看清这可笑弹道的原因后,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赫?”

      佐野万次郎和双手握着枪的黑川伊佐那迟疑着念出了那个名字,却随着音节的落下,渐渐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不约而同感到了恐惧,但却不是对于“失去”,而是生物最本能的,对于危险的恐惧。

      “不是吧——这也太拉风了。”半间修二兴致勃勃地自言自语道。

      不管从身形还是从面目来判断,此刻握着黑川伊佐那的手,强行改变了弹道的人,都是这些日子里陷入死亡迷云的黑石赫。可是这双手上密布的鲜血,还有它主人身上的这股不应出现在“一向明哲保身的黑石赫”身上的浓郁血腥味,都在干扰着他们的判断。

      但她开了口,确确实实是黑石赫的声音。

      像是从地狱里淌了一遍三途川归来一般,呼吸似乎都带着焰火和死亡气味地开口:

      “好久不见呀,各位。”

      //

      “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个年纪乱用枪可不行。”我趁着黑川伊佐那发愣,卡住他的关节,把他手里的枪缴获下来。

      许久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即使是我,也感到有些亢奋。于是我便花里胡哨地把枪里的子弹通通卸下,任由它们滚落在地上,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脆响,同码头入口处的引擎声呼应着,打碎了某些人的幻梦。

      我把空枪收好的间隙,姗姗来迟的下属们从轿车或摩托上下来,在明司武臣和今牛若狭的指挥下层层叠叠地将这场乱战的人群围了起来。稀咲铁太见状不对,同半间修二一起找了个人少的缺口冲了出去。柴大寿的反应倒是快,让乾青宗带了一伙人追了过去。

      “你总算到了。”柴大寿哼了哼。

      “临时有事嘛,理解下。”我笑笑。

      假死消失的这些日子里,我和今牛若狭他们专心于塑造弁天的规模,招募、整合、训诫,最后推出一个忠心耿耿又心狠手辣的优良产品。只是这些都没有打着我的旗号去做:以山下会为代表的一众早在新年参拜前就被我收入囊中的小组织头目在我于他们面前现身后便认清局势,公开表明脱离黑石组与黑石商会的势力,看似自立门户,实则投诚于我。明面上招兵买马的工作都是他们在过,而曾经帮我跟踪调查过九井一的小池也为了那张拍摄了山下忠死状的照片自愿留下——在和我搅到一块去之后,她已经绝没有可能恢复普通人的生活,站队于我还能寻得半生富贵,她在我点出这点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替我传话递信。

      “这样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我拍了拍黑川伊佐那的肩膀,他背后的天竺人群一阵骚动,“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我走过黑川伊佐那的身旁,站到他与佐野万次郎的中间、战场的最中央。已然从摩托上下来、正站在乾青宗身侧叙旧的今牛若狭向我点点头,表示这里已经完全被他手下的人控制,不会有纰漏。

      “今晚,这个码头由我们「弁天」接手。天竺与东卍的人,”我提高了音量,“想跟着我,敢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留下,黒龍的也一样。剩下的人,就和你们解散的队伍说再见,然后回家吧。”

      这个码头的相关负责人上下都已经打点过了,与上一次站在这里不同,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再是黑石组或大江十郎势力行动的烟雾弹,而是我回归漩涡中央后的首秀。没有人可以再来以某个人、或某些人的生命来威胁我。今天,在这里,我会按计划从这些队伍里吸纳一部分敢继续为非作歹的人入弁天,给弁天在暴走族这一灰色地带下游阶层里稳固无法动摇的根基,为它成为日本极道话事方的未来铺路。

      我的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用力地抓住。

      “你又骗了我,”他的手隐隐颤动,黑川伊佐那好像气得不行,“假死了两个月,现在回来,还是站在了他那边。”

      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三途春千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黑川伊佐那身后。他的目光与我相接一瞬,下一刻,他将手里提前准备好的麻醉剂扎破黑川伊佐那的肌肤,将液体注射进他体内。本就体力见底又遍体鳞伤的他仅仅因为颈部刺痛皱了皱眉,便因为药效晕死过去。在他倒在地上颜面尽失前,鹤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鹤蝶抬头看向我,眼神怔愣。他嗫嚅着双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被复杂的思绪堵住了嘴。

      “照顾好他。”我轻轻敲了敲鹤蝶的肩膀。

      鹤蝶是天竺内部里除了灰谷兄弟和三途春千夜以外唯一一个知道我的死亡消息是烟雾弹的人。在我假死后,短暂执着于寻觅我的下落的黑川伊佐那错误地将他这位天竺核心人员放在外头寻找我的踪迹,我便找了个机会借花垣武道的手给他递了信,在他们俩的小学门口和他推心置腹地聊了聊,让我得以利用他对黑川伊佐那的绝对忠诚和发自内心的善意。在我“死亡”期间,他将天竺的动向汇报于我,而作为交易,我则为他保证黑川伊佐那不会落入黑暗世界的最深处。

      鹤蝶神色复杂地看了我良久,最终还是妥协,跟着我安排的人上了去往黑石商会管辖范围的轿车。天竺余部看着昏迷的总长被副总长背着离开,纷纷不安地讨论起来。望月莞尔和斑目狮音两个一根筋的瞬间便吵了起来,对是否要跟着我各执一词。武藤泰宏探究地看向我,在两个选择间摇摆不定。

      是去?是留?

      横滨天竺已然在包围下失去了反抗的机会,面对的选择仅有我给出的两个,于是渐渐的有表情慌张的人从人群中析出,沿着水泥路逃回正常世界,而犹豫不定的人将目光投向我,试图从我的表现里探出几分可供判断的表现来;东京卍字会的成员在龙宫寺坚的首肯后纷纷离去,也有几位敢想的打定了跟随我的主意;十代目总长回归后的黒龍整肃如军队,除了几个骨头软忧虑重的悄悄跑走,大都留了下来。

      灰谷兄弟早旁若无人地走到我身边,灰谷蘭从一边我的随侍那里要来湿巾,嫌弃地把我脸上的血迹擦去。他这番像打理孩子般的举动实在有些损伤我的形象,我便只好将眼睛闭起来假装没发现这一事实,但灰谷竜胆在一边絮絮叨叨地同我讲给人放水有多累,闹得我好不安生。

      来这之前我正在帮黑石光治解决一位固执的长老。那人刚刚接替死去的父亲上任不久,年轻气盛,处处和商会新策作对。打斗中我挡脸的口罩被他挑下,发现我是“黑石赫”后又义愤填膺地要同我寻仇,我只好将他砍死,惹了一身腥气。

      佐野万次郎站到我面前。虽然他脸上也有淤青血痕,但整体看上去并无大碍。深潭般的黑目定定地看向我,似乎要将我看穿一般:“东卍不会和你走。”

      “嗯,你判断得很好。东卍从上到下都不适合我选择的路,不应该涉入其中。”我有意地扫了眼三途春千夜的脸,他正因为明司武臣的到来而有些不爽地盯着我。

      今日的一切以及新年参拜时我假死的计划,全都基于圣诞当日我与他见的那一面,所以他自然也明白明司武臣在这个计划里担当的角色和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只是他如今不得不承认他的王真的不愿意坐上那个宝座,心里关于明司武臣的那道坎此刻便在王座倾倒的对比下显得无比高远,他对始作俑者的我心有不满也理所当然。

      “不过当然了,如果你哪天也想来分一杯羹,我随时欢迎。”我补充道。对佐野万次郎“不喜欢也不想要自己成为极道老大的未来”是结合我对他的观察和我想要劝服三途春千夜的希冀得出的设想,他本人若是不是如此想,那我自然会欢迎他——他的加入会给我的弁天带来如虎添翼般的效果。

      佐野万次郎对我的引导倒是软硬不吃的态度。他没轻没重地揉了揉我的脑袋,大喇喇地表示绝对不会和我一起走上歧路,然后后知后觉地问我身上怎么沾了那么多血。

      “肯定不是她的血。”三途春千夜冷冷地说。

      “确实。”我点头。

      佐野万次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三途春千夜:“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顶着三途春千夜不满的眼神说这都说来话长,不如等黑川伊佐那醒来后再议。佐野万次郎确认那不是我的血后也不在意它们究竟是人血猪血鸡血云云,同意了我的提议,转身便往后面的人群喊起:

      “东卍的,回去了!”

      因为独断专行的总长发话,东京卍字会内那零星几位想要留下的人也被推搡着一起离开。我发话过去了大约五分钟,场上留下的便只剩下三个组织的核心成员和那些决定跟随我的人们——大都是黒龍和天竺的余部,数量可观。佐野万次郎硬带他的部下离开,也不算什么损耗。

      “这都是你的计划吗?”

      意料中的声音自天竺的方向传来,打断我整理思绪的进度。我回过头,看向被押回来的稀咲铁太狼狈的脸,有些忍俊不禁。

      乾青宗面对半间修二没有留手,后者虽脸上挂彩但气定神闲,似乎早预料到这样的走向。稀咲铁太便没有他那样淡定,对我的“死而复生”有些忿忿不平,咬着牙质问我:“坠崖假死,背地里扩张势力,还在偷偷给一些人泄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完全利用自己的死搅混了水,好手段。”

      “最巧妙的是,其实我的计划对你而言一看就能看透,”我微微弯腰下去,冲他笑,“但你没办法揭穿我,也没办法阻止我。”

      黑石光治的证明和医院给出的死亡报告在社会意义上确认了我的死亡,以便我在幕后解决那些他们不便解决的麻烦。在目黑区警署和黑石商会的双重保证下,即使稀咲铁太把我扯出来,只要我咬死我不过是与“黑石赫”长相相肖,他就无法证明我就是坠崖而死的黑石组若头,更没法阻止我操纵手下的组织扩充弁天。我让小池帮忙留信的内容都刻意模糊了送信人的身份,况且,早在黑石要还在世时,能够证明我这个人存在的大部分真实资料都已经被他篡改或藏匿,真正的我早就在“黑石赫”的名字背后被抹去、消除了。

      稀咲铁太盯着我看了片刻,最后忽然自己笑了起来:“不愧是黑石大小姐,我认输了。”

      如今局面上我赢家通吃,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一个从失败者走向新天地的核心的机会。我使了个眼色,让押着他的人放开,自己则向他伸出手。他不蠢,甚至聪明得吓人,于是半分钟后他便搭上了我的手,借着我的力站了起来。

      “‘集体的暴力’………呵,你说得对。我会帮你,”稀咲铁太虽然应允了我的邀请,但很快便松开了我的手,忌惮地看向花垣武道的方向,“但你也别想着把我拉去和谁‘谈心’、‘交流’之类的。”

      这可由不得你。

      “明天下午两点,会有人去你家里接你——半间你也是一样。届时会有人同你对接组织任务。不要反抗,”我对正准备带着半间修二离开的稀咲铁太叮嘱道,“我们不想采取强制措施。”

      半间修二懒散地背对着我挥了挥手喊着知道了,和稀咲铁太一起走向他的摩托。他早该猜到我没死,但考虑到他和稀咲铁太的信任关系,我并没有明着和他联络。我倒不担心他,因为现在这样尽在我掌握的局面对他而言没有吸引力。不过他觉得无聊没劲就是最好,要是让他有兴趣去节外生枝,才是麻烦的。

      我的脑袋上忽然多了一只手。“就让他们这么走了?”柴大寿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我举起手把他的手搬下来,回头看向他:“离开的人我都早就派人跟着了,出不了岔子。”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我不会再放松警惕了。

      “黒龍现在是你的东西,你可以随便处理。不过,”柴大寿双手环胸,“我也会加入。”

      “当然当然。”我连连点头。

      柴大寿的头脑、实力,还有一点家庭背景,对现在的我来说不算累赘。弁天与黑石商会互相哺育,都还在成长期,我们需要的是更多、更好的养分。

      “你这边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三途春千夜冷不防地出声。

      我点点头。见我同意,他仿佛对我避之如蛇蝎般快步离开,消失在码头外的黑暗里。我制止了正打算跟上去的手下,让他们留他个清净。人群围过来后他便退到一边,刚刚一直在一边散发着快要具现成黑色乱线般的忿忿气场,我都有些担心他要找机会把我捅伤看看能不能回溯时间了。虽然已经成为了最熟悉的共犯,但我们依旧彼此提防。

      这样也好。

      我看着似乎终于下定决心、领着还在争执的望月莞尔和斑目狮音一起走来的武藤泰宏,调整了表情,做好准备迎接新人加入。

      我和三途春千夜的约定只有在我同他完全合不来的情况下才能生出真正的效果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弁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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