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笼之花》飒樱

54、番外 告别

　　铿锵作响的蒸汽列车抵达瓦伦王国首都谟艾德之时，一场迅猛激烈的暴雨突然不期而至。

　　下车的旅客们都不想被淋湿，大多都急急忙忙地拖拽着行李四处避雨，脸皮厚些的可能还会自来熟地去蹭旁人的伞。

　　兜售伞具的小贩在与咬牙切齿的买家讲价之余，注意力不由得被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短暂地引走了一瞬——

　　但在看清对方的打扮和其似笑非笑回望过来的表情后，他便立刻将视线收了回来。

　　劲装，软靴，还有背上那副似乎包裹着某种危险利器的长条形物件……

　　这种打扮，不是佣兵就是冒险者。

　　贸然接近这种危险分子并不是明智之举，而且，她明显也并不是自己的潜在客户。

　　像是回应小贩的暗自猜测一般，美丽的红发女子随手拉上了自己斗篷上的风帽，随意、无谓、很是平常地就这样迈步走入了风雨之中。

　　***

　　雨大概是在入夜之后停的。

　　东城区是王国贵族们的聚集地，街道大多使用尘晶灯照明，无论刮风下雨都明亮如初。

　　但即便是贵族区，也一样有高低之分。

　　在略微偏僻一些的街道中，有一座属于瓦尔福温家的骑士府邸。

　　他们原本在这里并无置业，因为像骑士这种曾经最末等的爵位，根本无权入住这种距王都的权力中心如此之近的地方。

　　但在不久之前，王国高层对骑士制度正好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骑士身份不再由贵族册封，而是通过骑士院统一的考核来界定。

　　比起爵位，如今的骑士身份更像是一块晋升的敲门砖，只要顺利通过考核，无论出身如何，都有机会凭本事进入王都的各大权力机构。

　　换句话说，只要你各方面都足够出众，便不用再依附于其他的大贵族，仅凭己身也一样可以出人头地。

　　瓦尔福温家是骑士世家，据说其子嗣代代侍奉于阿匹洛艾斯公爵府。

　　可听闻现任家主的长子自小便十分优秀，生逢其时，想来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上进心的家主，想要为自己家族的前程去拼搏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瓦尔福温家的家主与夫人由于长子最近刚被封赏的子爵爵位而迁居至此，自己也正巧结束上一个任务，来到了这附近。

　　天时地利，不见一面可说不过去。

　　风帽下的女子四下观望了一下宅邸周遭的防卫，不屑地轻嗤一声，随即就这样消失在了渐浓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宅邸的女主人，金发紫眸的裴多娜·西斯利特·瓦尔福温，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中悠闲地修剪花枝。

　　“夫人，还是应该尽快告知家主一声……”

　　贴身侍候的女佣想要劝说什么，但见女主人完全不为所动，只能讷讷地又闭上嘴巴。

　　许久之后，当瓶中的花朵都被调整至最美好的位置后，裴多娜这才放下剪子，悠悠地伸了一个懒腰。

　　注意到女佣仍然满是忧愁的目光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希尔薇，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操心了。眼下册封仪式在即，家主和拉裘特都那么忙，何必要去影响他们呢？再说了，即便告诉他们，我的病也不会好，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怎么能没区别！

　　生了这种无力回天的病症，难道不更应该珍惜这最后一点还能够相聚的天伦时光吗？！

　　但注意到夫人对家主如此礼貌又正式的称呼，身为下人的希尔薇也不敢过多置喙，只能在心中默默叹气。

　　贵族夫妻在公共场合谈及彼此时可能会使用敬称，但若私下交流或人后提起，即使为了方便，也总该直呼其名。

　　但……

　　自打她进入这个家族工作以来，听到这对夫妇对于彼此的称呼，一直都是书面化的“家主”与“夫人”。

　　他们从不吵架，但也从不热络。

　　有什么事情会商量，遇到了难题也会互相支撑。但在彼此面前，他们永远情绪稳定，从不会流露任何过度的感情。

　　比起夫妻，他们似乎更像是一起合作的同僚。

　　“行了，都这时候了，你下去休息吧，有事我会摇铃叫你的。”

　　主人既已发话，希尔薇无法，只得躬身告退。

　　待房门合上后，一直云淡风轻的裴多娜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窗台的方向，而后打开边柜的抽屉，掏出两张记录着不同魔法的羊皮纸卷轴。

　　随着她将其潇洒抛出的动作，一座无形的结界以她为中心展开，几乎将整间卧室笼罩在内。

　　与此同时，一道浅绿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泛起，在蔓延全身后又迅速消失。

　　——不知错觉与否，绿光退去的那一刻，裴多娜原本不太健康的脸色，一时竟有些好转。

　　“‘隔音’这么简单的魔法有必要用卷轴吗？到底是有家底的人了，出手这么阔气。”

　　明艳的声线突兀地从窗外传来，目及处却空无一人。

　　对方出言揶揄，裴多娜虽然口中责怪，眼里的笑意却止不住地满溢开来。

　　优雅却总是略显空洞的身影，仿佛被某种火光从内部点亮，这才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怎么，你羡慕吗？要不要我多少支援你一点？——行了，你还要在窗台下面吊多久，快点进来吧。”

　　“你可不要怪我弄脏你的地板哦。”

　　说是这么说，但出声之人此刻已然翻上了窗台，摘下风帽，笑眯眯地冲她挑了挑眉。

　　望着眼前多年不见，已然褪去稚嫩，蜕变得如此艳丽夺目的昔年挚友，裴多娜站在那儿，仿佛看到早已过去的旧时光正逆流而上，迎着面朝她呼啸而来。

　　她们都变了。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

　　昔年初见的时候，安塔丽丝还只是一个滚在泥地里的小屁孩。

　　她的部族被敌对部落灭族，失去亲人，流离失所，在即将饿死在荒野之时，被担任斥候、正在附近观察敌情的裴多娜给捡了回来。

　　既是救命恩人，又是知心姐姐，在裴多娜的影响下，失去一切的女孩加入了那个名为宵色晚钟的冒险者组织，正式成为了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

　　但……就当她以为大家会永远在一起流浪冒险，快意恩仇的时候，正值盛年的裴多娜，突然提出了隐退的申请。

　　“回老家结婚？开什么玩笑！”

　　那时年纪尚轻的安塔丽丝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她从没听裴多娜说过自己有什么恋人，更觉得这世间没有任何人或事会比自由更重要。

　　“安塔丽丝，人不能只享受好处却不承担责任。我的家人很开明，但这并不是我能够借此不闻不问的理由……他们现在需要我，我必须得回去了。”

　　如姐如母的金发女子留下这样的话语便离开了。

　　离开了冒险，离开了自由——也离开了她。

　　裴多娜的家世在众多自小无依无靠的同伴中一直可谓是人生赢家。

　　父母恩爱，家境富裕，兄长开明，连她想要抛弃贵族之名去看看外面的天地，他们也只是叮嘱她注意安全，时常来信。

　　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裴多娜明媚善良，团队之中没有人不喜欢她。

　　但……被爱意浇灌而成的花朵，自然也会被爱意所裹挟。

　　得知裴多娜的父母被卷入派系斗争，全家已在莫须有的罪名下被押解入狱后，安塔丽丝也不由得沉默下来。

　　劫个狱对他们宵色晚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往后的日子。

　　难道要让已经年迈的父母，已经有了孩子的哥哥一家成为通缉犯，然后不得不隐姓埋名，四处躲躲藏藏地过完剩下的人生吗？

　　连身为外人的安塔丽丝都说不出这样的话，更枉论与之血脉相连的裴多娜。

　　孑然一身的安塔丽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相伴多年的挚友远去。

　　原则上，他们不能去随意打扰已经选择隐退的前任成员，所以安塔丽丝也只好继续自己的旅程，但偶尔也会听到一些从远方传来零星消息。

　　听说，裴多娜结婚了。

　　听说，裴多娜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听说，裴多娜暗中调查多年，终于将当初的仇家一一斩落，救出了受苦多年的家人。

　　听说……因为长久的虐待与折磨，她的家人没过上几天好日子，便相继去世了。

　　那时安塔丽丝便想去找她，但那时恰逢一次极大的行动，已成为骨干的自己完全抽不出身，只能将此事暂时搁置。

　　搁置到如今，恰逢瓦尔福温家迁居，她又在附近正巧结束了工作，这才顺道前来拜会。

　　“如此激动人心的时刻，你居然都不冲上来拥抱我一下吗？”

　　用魔法清理了一下湿污的鞋底，安塔丽丝轻巧地翻身进屋，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啊……我懒得动，不如你主动点？”

　　裴多娜懒懒地张开双臂，愣是一脸无赖地站在原地。

　　“嘿，得嘞。”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安塔丽丝可完全不跟她客气，一个箭步便冲到近前，毫无形象地给她来了个大大的熊抱。

　　久违了的姐妹俩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聊了聊各自的近况后，安塔丽丝这才拉着裴多娜的手，用期待的目光说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如今你的家人沉冤得雪，你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了，你……有想过回来吗？”

　　笑意在裴多娜的脸上凝固了一瞬。

　　但很快地，她轻笑出声，而后随意地摇了摇头。

　　“隐退的成员可从没有过再回去的先例……而且，现在的我回去还能做什么，拖大家的后腿吗？”

　　虽然敏锐的直觉与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尚还建在，但常年的养尊处优之下，她身为一个冒险者的战力，早就已经大不如前。

　　而且……

　　“难道你没发现吗？自从你进屋后，我就一直没有挪过位置哦。”

　　安塔丽丝当然发现了。

　　早在刚才她拥抱对方——不，在下定决心非要来这里见她一面的那时起，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她只是不愿意相信。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尽早去治疗？”

　　“这世间总有人力所不及的病症，而且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很晚了。”

　　似乎完全没把身上的不治之症当回事，裴多娜指了指自己的腿，又用指尖在自己周身绕了绕，浅笑道：“现在已经全身都是，治不治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不是更应该跟我一起离开这儿吗？！”

　　不知是否被这般随意的态度刺痛，安塔丽丝陡然提高了嗓门，满是不甘地按住了裴多娜的肩膀，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圈。

　　都已经到最后了——难道不应该抛下所有的束缚，单纯地为自己活一活吗？

　　读懂了对方眼神中的质问，裴多娜静静地与其对视许久，最终也只是露出了一个恬淡的微笑。

　　“安塔丽丝，其实仔细想来，我已经比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都要幸运了。”

　　她轻轻拍了拍那只搭在自己肩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柔声劝说道：“你一直觉得我为了家人牺牲了自己的后半生，但对我来说，这只是家人间应尽的义务罢了。”

　　家人成全她的理想与恣意，也为她顶下了许多来自各方的质疑与压力——大难当前，她也只是尽自己所能地去回应这份纯粹的爱意而已。

　　自由的散落固然遗憾，但她曾见过，也早已胜过无数不知天地的芸芸众生。

　　“我前半生策马天涯，后半生家境优渥，丈夫敬重，儿子优秀，就连生了这么个麻烦的病，也能用得起这一抽屉的止痛卷轴，得以保障生命最后的那一点体面……有多少人想求这样的日子都求不来呢，安塔丽丝，做人得学会知足才是。”

　　裴多娜敲了敲一旁的边柜，语调温和，眼神却坚定，一如她们当年争执时，她并不相让的模样。

　　“可……”

　　辩驳还没出口，安塔丽丝的嘴唇便被一根已经有些不稳的手指轻轻地抵住了。

　　“死亡不过是另一场奇诡又伟大的冒险，我们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往日之远不可追，过好当下的每一刻才最重要……我认识的安塔丽丝，可一直都是拿得起又放得下的姑娘。”

　　预感到这可能会是她们今生所见的最后一面，安塔丽丝不愿让这场相聚结束在争吵中，只好咽下心中那翻腾不已的难舍，开始继续聊起那些昔日共友的状况和旅途中的趣事。

　　裴多娜莞尔聆听，又非常配合地及时捧哏，恍惚之间，华美空旷的卧室逐渐模糊，仿佛斗转星移。

　　这里是林地，是旷野，是马车的车厢，是任何一个她们曾席地而坐，肆意欢笑的地点。

　　何必要在生命的尽头，倾尽所有去追一个早已远去的幻梦呢？

　　那个梦早已镌刻在生命之中，她只是将其收起，却未曾真的遗落。

　　早已怀抱瑰宝之人，何惧生死。

　　“……说起来，你居然已经生了第二个孩子了？”

　　“早生了，今年都九岁了——说起来，小儿子拉维尔长得更像我一些，你想看看吗？”

　　“这么晚了，不大好吧……小孩子都这个点了还没睡觉吗？”

　　“看照片啊，想什么呢！怎么样，是不是比我大儿子可爱多了？”

　　“男孩子有什么可爱不可爱的……”

　　见安塔丽丝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裴多娜笑着收起了项链中的照片，随口问道：“那你是更喜欢女孩子一点咯？”

　　红发的美女撇了撇嘴，非常自信地宣言道：“男孩女孩都无所谓，反正像我这种江湖儿女，哪有这个闲工夫去生孩子！”

　　***

　　“……安塔丽丝还没来啊？那我们走吧，别等她了，上路上路！”

　　同伴们在约好的地点没等到人，有性急的开始嚷嚷，要用实际行动来教育她守时的重要性。

　　“万一她赶上了，你当心她揍你哦……”

　　劝告的人话音未落，一阵奔跑声便从后方由远及近，并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

　　“你大爷的！队长都还没来呢，你居然敢先走！”

　　一记飞踢准确无误将驾车的人踹了下去，身在半空的安塔丽丝拧身落地，稳稳地坐在了对方原来的位置。

　　但被踹的那个显然也不是菜鸟，不仅在坠地之前就稳住了身形，甚至还有空一边调整身形一边质问她。

　　“队长就可以迟到吗？再晚一点就赶不上大部队的集合了——说，你昨晚干嘛去了，是不是又跑去酒吧猎艳结果睡过头了！”

　　“你不要说得我好像经常干这种事……男人不帅到首领那种程度，我才懒得多看一眼。”

　　毕竟是共事多年的同伴，一群人瞬间从这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里找到了关键点，当下便开始起哄。

　　“我去，所以真的是去猎艳了吗？而且居然是能够匹敌首领的帅哥！”

　　“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存在像首领那么帅的人！”

　　“不行，你把话说清楚，到底那男人跟首领谁更帅！”

　　宵色晚钟的成员几乎人均首领控，无语地把这一帮人拨开，安塔丽丝一边示意动身，一边麻溜地爬到了车厢里。

　　迫于群众高涨的八卦热情，被问得厌烦的她不得不仰起脑壳，从昨晚宿醉的记忆中努力回想那个露水情缘的模样。

　　“唔，好像是个黑头发？我只记得眼睛的颜色挺漂亮……衣料很考究，感觉家境应该不错的样子。总结一下的话，就是那种因为债台高筑而不得不出来借酒消愁的吟游诗人的那种感觉吧。”

　　“哈哈哈，这什么鬼感想！”

　　“哼，落魄的吟游诗人吗？根本就不可能是首领的对手，放心了！”

　　一队闹哄哄的人马随着车轴的转动声逐渐远去，与身后巨大的首都渐行渐远。

　　那个时候，自信又张扬的安塔丽丝完全不曾想过，打脸的那一天，居然会来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