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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他是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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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江蓠揣着两张作文卷子,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时,内心仍然十分震撼。
她原来只是觉得方榆北那副油盐不进的混不吝,只是在平时偶尔显露,没想到期中考试这种关键时刻他也敢向老师发起挑战。
她现在相信夏时雪说的,方榆北原来把教导主任老王气的半死是真实案例了。
沈江蓠这几天尽量回避跟他相处,凡是牵扯到方榆北,所有事情就变成了一团乱麻,让她没有心情去处理这些事情。
过去的十多年里,还是头一遭有人反复打破她理想中的平静生活,她却心中没有厌烦和怨怼,甚至这人在她心里没有明确的是非好坏之分,这很不对劲。
沈江蓠想了一路,最终出于人道主义,她还是决定今天晚上就把这张卷子给他,不能让方榆北一大早就被关老师杀个猝不及防。
公交抵达榆树街站点时,已经很晚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明明灭灭,有的坏了还没修好,有的灯光闪烁不定,有的干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灯杆。
灯光很不明朗地打在地上,映出几丛树叶的影子。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斑驳的影子像夜晚的鬼魅。
对于黑暗的恐惧,不免让沈江蓠想到了被跟踪的那天。她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工作,催眠自己这些都是假象。
刘念知道她怕黑,要不是临时加班走不开,刘念不会让沈江蓠独自一人走这条漆黑的路。
家里有人在等她。
她定了定神。
哲人说,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也不相信自己会倒霉两次。
沈江蓠抿紧唇瓣,攥住书包肩带,踏着坚定的步伐走进昏暗的榆树街。
手心渐渐出了一层薄汗,书包肩带闷在肩膀,汗意浸透校服,落在她身上。终于,远远地,她看到了一个微弱的黄色光点。
沈江蓠的眼镜在书包里,她眯起眼睛也只能看清一团莹莹的黄光。她加快脚步,模糊成一团的光线逐渐变得清晰——
如心小馆前面的黄色面包车,挂着一圈圈闪烁的小黄灯,在榆树街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温暖。
面包车的后备箱开着,一半空间摆放着整齐摞好的工具箱。方榆北今天没有摆摊,而是抻了把椅子,怀里抱着只狸花猫,像老大爷乘凉一般,仰头望月亮。
许是她的脚步急促让方榆北瞥有所察觉,他眉心动了动,终究没做出什么动作,半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
沈江蓠轻轻呼出一口气,准备旁若无人地走过去。
“等等。”
她刚走到黄色小面包车的中段,就听到方榆北凉丝丝的声音响起,“在躲我?”
“没有。”沈江蓠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借口道,“学习很忙。”
她听见身后椅子吱呀一声,狸花猫喵呜一声,他的脚步一声又一声,像踩进她的心里。
直到停在她面前。
“还说没躲?”方榆北语速很慢,“现在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敢了。”
沈江蓠把书包从身后取下,低头翻找着方榆北的语文试卷:“我真的没有躲你,还特意把你的作文卷子带回来了,关老师让你明天早上去找他……”
方榆北接过卷纸,慢条斯理地撕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缓缓抬起手,拉住了沈江蓠垂下来的书包带子。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闻到一阵很淡很淡的酒气。混合着方榆北身上浅浅的薄荷味,意外地不难闻。
沈江蓠本想问他为什么喝酒,结果抬头看向他,目光相接时,瞬间噤了声。
她很难用语言去形容面前的方榆北。
沈江蓠知道他很高,对他出众的外表更是早已免疫。但她从没见过现在这样的方榆北——
月光极清浅地在他身上描画出一圈轮廓,掩盖住平时的冷意和锐利,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月光赋予的神性。他低垂眉眼,额前的碎发被随意抓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漂亮的眉骨。
往常那双戏谑、调侃、玩味的琥珀色眼睛,彻底变成漾着水波纹的琉璃,落在绯色的眼眶里,脆弱得像湖中心唯一一叶漂泊的舟,仿佛随时会被一个小小的波澜冲垮。
他是脆弱的神明,破碎的维纳斯。
他握着她书包带的手越收越紧,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沈江蓠,你也要离开我是不是?”方榆北声音很哑,慢慢在她面前蹲下,像一只流离失所的大型流浪犬,“我们不是朋友吗?”
沈江蓠任由他拽着,两个人僵持着待了几秒,方榆北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碎成一片又一片。
沈江蓠别过脸,深呼吸:“你喝多了,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方榆北嗤笑一声:“只有你才是未成年的小朋友。我已经成年了。”
“遇到问题就去找答案,喝酒又伤身体又不解决问题。”沈江蓠微微皱眉,瞥向他的面包车,“因为心情不好,今天没出摊?”
方榆北靠近一步,拉起她的手指向面包车顶上的小灯:“亮吗?”
“……亮。”
他拉着她走到后备箱旁边,把她按到椅子上做好,笨拙地做场景复原:“……接到电话时,我刚把这些灯接好。光线足够,又不过分醒目,我本来想给你拍张照片的。”
“刘念姨说你怕黑,我是你哥,我得罩着你。”方榆北语气认真,“以后你每天回来,我的面包车都会亮着灯。”
沈江蓠:“谢谢,但你喝多了。”
方榆北没理她,自顾自地说:“天不遂人愿,我刚想给你发信息,就接到了那个姓宋的人打过来的电话,我看见她的号码就生气,根本不想接。我还得摆摊做生意呢,手机不知怎么就接了她的电话。”
“她那边好热闹,有男人,有小孩,还有游乐场里面嘈杂的音乐声。”
“她说,她回清江市了。”
“她说,家里的门锁换了,她有了新的家庭,幸福和睦,有了新的儿子,聪明伶俐,叫我不要去找她。”眼泪从方榆北的眼尾滑落,豆大一颗滴在沈江蓠的手背,让她感觉到一阵灼热的疼痛。
“她甚至不知道,我根本不在那里长大,我没有那间房子的钥匙,我没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沈江蓠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方榆北,尽力支撑他的身体:“你说的姓宋的,是……?”
“……”他沉默两秒,旋即抬头,声音嘶哑,整个人破碎的不成样子,“是我妈。”
“我的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