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缘》云桥

1、风缘

　　深山中有一幢孤零零的高楼，秋风从上风口匆匆赶来，总要在这里盘旋一阵，再向下风口匆匆赶去。又是深秋，危栏边独倚着小姐红玉，看远处的重峦叠嶂。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去，看见了丫环小寒捧着花盆走过来。
　　“红玉姐姐，花买来了。”
　　门边立侍的两个丫环在小声嘀咕：“小姐真得了花痴病了，没事就喜欢撒花瓣玩。”“没得治了，才被大奶奶供到这个鬼地方来。”
　　小寒柳眉倒竖，回过头去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什么东西，老爷才死没多久，就以为找到了那老后娘做靠山，欺负起小姐来了，告诉你们，小姐是懒得管你们，否则走一步也踩得死你们俩!”红玉却劝着：“小寒，别与他们一般见识，把花拿来，风就要过了。”“小姐，你越姑息她们，她们就越是以为小姐好欺了。”小寒余怒未消，将花盆捧了过来。这是盆鲜红饱满的秋杜鹃，正是青春怒放之时，红玉的纤手把花瓣小心地取下，将这乱红揉碎了，随风散去……

　　有一个叫落风口的地方坐着两个人。做师傅的其实还很年轻，双眼望着茫茫天空出神。小徒弟抱着剑打着磕睡，一声鸟叫惊醒了他，揉揉眼睛回头问师傅：“师父，还没等到哪!”
　　“快了。”
　　正说着，天空中秋风呜咽，携来一片红云，点点碎红，带着幽怨香气，飘洒而下。小徒弟也看得呆呆的。
　　“师父真没白等，今年这红雨下得……真美……”
　　做师傅的满脸都是寞寞的神情。
　　红雨落尽，小徒弟转脸看见师傅的表情，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谁能想到，江湖上号称冷面千杀的忠先大侠，也会有今天哪!”
　　“今天怎么了？”师傅好像心不在焉。
　　“何止今天，每个秋天，都失魂落魄地到这里来等一阵花雨，然后一连数天就像没魂一样，走路都会碰到头，哪像个大侠的样子!”
　　“……”
　　“说中了吧!唉，师傅，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红雨打哪儿来，把那楼上的姐姐接下来，夫妻恩爱，皆大欢喜，不好么？”
　　“你懂什么？秋去冬来，也不知道活着为个啥，我们这种四处漂泊的活法，也要拖累人家小姐消受么？”
　　“那你收徒弟干么？不怕拖累我么？”
　　“徒弟可以帮挨刀啊!”
　　“……”(气愤)

　　一年过去了，又是秋天，今年的风特别寒。
　　红玉又独依着栏杆，小寒从屋里走出来。
　　“红玉姐姐，今年天寒，花都没开就谢了，姐姐莫急，我再去找找。”
　　“小寒，不要了。过来，听听那儿是不是有铃声？”
　　小寒侧耳倾听，风过云间，真带来些许若有若无的铃声。
　　“真有呢，这里怎么会有铃？”
　　“……这铃或许正是为我而来，总觉得是在叫我走呢!”
　　“走？去哪里？”
　　“出山，向北。”红玉指指远处，突然露出难得的笑容，“小寒，以后，你不用跟着我了，我留下的东西全都给你。人不要为我担心，以后我再也不做撒花瓣那么傻的事了，靠父亲留给我的一点济世之术，做一点实在的事，再不用自囚在这牢笼里了。”
　　“小姐，你有这样的心思，怎么不早跟我讲!我早想劝小姐出去呢!只有一点我不答应，小姐，你别想把我赶走!四年前我来榕城，身染巨毒被仇家扔在路边，不是小姐相救，我哪有今天？小姐要走，我负剑相随!”

　　落风口。
　　忠先突然站了起来，小徒弟吓了一跳。
　　“师父，不等了？”
　　“……你听到铃声了么？啷当--啷当--，在骂我们浪荡呢!”
　　“师父，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走!出关去，今年的雨不会下了!”

　　(1125年10月，金军分两路南下侵宋，直逼开封，宋室君臣纷纷南逃，但民间的反抗从来没有间断过。)

　　秋风又盘旋于群山之中，山路上走来了一行人。
　　坐在马上扎红巾的女子突然收住了缰绳，望着群山出神一笑：“忠大哥，我原先就住在这山中一处偏僻的小楼，终日苦恼，每到秋天，就采来红花随风散去，好羡慕那乱红自由自在地飞舞呢!”
　　“你就是楼上的那位小姐？红玉，怎么会这么巧？碰见你之前，我每年秋天都来这山中的落风口等一阵红雨。直到有一天，听到了楼上的铃声，幡然悔悟，才去了关外，遇见了你。”
　　“铃声不是我楼上的，我也是听了铃声才决心从家里逃走的。”
　　“那铃声从哪里来的？”
　　“随风飘来的吧……”
　　“好了，我们走吧。韩将军已经到了九江，我们要快些赶去投奔他。”
　　“再等一会儿，到了南方就听不到这风声了……”
　　呜咽的风中又传来隐约的铃声。
　　忠先夫妇不由跓足聆听。
　　后面的小寒也望着天空出了神：“姐姐的铃声呢……”
　　“喂!老婆啊!望你干什么？天上有金子？”小徒弟追上来。
　　“金你个头啊，打退金兵才是正事，还不快走!”小寒策马飞奔，山风扬起她的长发。
　　“唉，本来想讨个温柔的师娘，谁想到还副带了一个老娘……”小徒弟一边叹气一边追了过去。
　　人们就这么神奇地结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