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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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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将方才随手拿来裹毒针的披风扔到一边。傅浔则去拔回自己的刀。
周围被毒针溅射到的草木已经腐蚀成了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没想到你还会说契丹话。”傅浔走回来,“那西夏人的话你是不是也会?”
“只会一点。都是年少游历边关时学到的。”苏梦枕捡起之前从萧清裳和她的同伴身上解下来的包裹。打开来,里面是两份伪造的身份文牒、一卷纸笔、用油纸包着的火药方子,以及一些随身衣物。
傅浔道:“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带了两套和现在穿着的一模一样的衣服?”
苏梦枕将东西放回去,再把包裹原样系好。
他说:“鬼神宗的宗主李成寅只认衣服不认人。因为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
这听起来挺奇怪,可细想一想,也不是那么奇怪。有人天生不辨五色、有人天生不闻五音,自然也可能有人生下来就分辨不出人脸。
傅浔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我们想去探听一点消息——”
他的视线在萧清裳包袱里那件火红火红的裙子上溜了一眼。然后又胆大包天却理直气壮地往苏梦枕的红衣上溜了一眼。
他说:“这两个人里明显那个萧三是主导,她多半会西夏文。你刚才说了,你会一点——我可是完全不会。”
苏梦枕冷静道:“李成寅确实分辨不出相貌,但我不认为他分不清男女。”
“北地不乏个子高的姑娘,再说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傅浔比划一下,“如果你把头发散下来,远看应该差不多。”
苏梦枕思忖片刻,“也不是不可以。”
江湖人在刀尖上打滚,男扮女、女扮男倒不是什么大事,名捕无情都能为了查案演一回“白姑娘”,他扮一次萧三小姐也未尝不可。
不过——
“不过你确定我能穿得上?”
被他这么一问,傅浔也不确定起来。
他犹豫道:“应该、或许、大约……可以?”
事实证明不可以。
苏梦枕散了头发任他摆弄,但傅浔跟那些扣子、系带搏斗了半天,却不得不认输,边摇头边笑:“不行,这玩意儿系不上……”
眼前这人再瘦,也是个成年男人,萧姑娘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总有那么一两个扣系不起来。
那么事情就得从头再议。
傅浔放弃思考:“还是直接面对面打一场吧。”
没别的办法。时间紧迫,到哪里去找一个会西夏文的姑娘?
“那只能是万不得已的下策。”苏梦枕看着地图。由此处再往下游走,确实有一个地方标注着“小月桥”。“我觉得萧三并没有说出全部实情。所以如果有可能,我还是想见一见李成寅。”
他想了想,又说:
“其实萧三未必要说话。只要有一个让她不能开口的理由——”
“你这样说的话,事情反倒简单。”傅浔提起萧清裳的包袱,道:“你等我一下。”
苏梦枕并不知道要“等”什么。趁这个功夫,他便先走到一边去,将那件裹满了毒针的披风挖坑深埋。地上散落的不必再管,太阳出来晒一晒、再被风吹一吹,毒性也就消散了。
等他做完这些,一旁的树后传来衣裙拂动的窸窣声。
他转过身。微明的天光里,一个火红衣裙的“姑娘”从冬日衰败的草木间走来。
“她”凭空比先前矮了一个头,与萧三姑娘十分相似的发辫垂落在颈间。
***
小月桥。
斜阳半沉,暮色冥冥。
一个男人立在桥上。
桥西有一顶四面纱帘的轿子,四个轿夫站在一旁,似是在保护着轿中那道模糊朦胧的身影。旁边还有两匹马,其中一匹上扛着一个手足俱被反绑、生死不知的人。
“萧三小姐。”男人转过身来。
粗眉短髯,精光内敛,正是鬼神宗宗主李成寅。
他这一回身,就有些惊讶地用西夏语道:“看来萧三小姐这一路上也不太平啊。”
萧清裳的脖颈上缠了一圈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她显然不能说话,于是只勉强嘶哑地“哼”了一声。
李成寅便问:“这位是——”
他说的依然是西夏的话,并不在乎被问的人是否能听懂。
萧清裳身边的男人说:“耶律征。”
李成寅点头。
他说:“人,就在那边。东西,也已经准备好。我需要的,萧三姑娘可带来了?”
萧清裳点一下头,再拿手指一下马背上的人。
耶律征便说:“我们要先看看人。”
“可以。”
于是便有两个轿夫将马上的人拖下来,一直拖到桥上,往三人中间的空地一丢。
那人又脏又破的衣服上全是血迹,面色苍白透青。但他还醒着,甚至在看到耶律征时,几不可见地闪过一道奇异的神色。
萧清裳看过一眼便不再多看,取出一个油纸包丢过去。
李成寅抬手接住,另一手扔了一个白瓷瓶过来。
他看着萧清裳将瓷瓶收入袖中,突然问:“咦,你这次怎么不对那轿子好奇了?”
他的身体突然像一片纸那样飘近。
他在萧清裳耳边说:“你真的是萧三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刀光。
李成寅飞退。
刀光与他始终相隔半寸,看似近在咫尺,却始终落不到他的身上。
他退到桥边,手在桥头栏杆上一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过一周,落在萧清裳身后。
但刀影亦随着他旋。
这时,桥头四个轿夫不进反退。
他们不仅退,还狂奔着退——他们一路跑到了树林里去。
他们为什么要退?
夕阳又落下去一点。
轿子里突然传来了歌声。
歌声飞落画梁尘,舞罢香风卷绣茵。
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
被捆着躺在地上的人突然呕出一大口血。
这就是鬼神宗的绝学,七情动欲天音之“离恨”——
他只听到了歌声,五脏六腑便已被震伤!
萧清裳的刀也猛地一滞。
或者说,傅浔的刀猛地一滞。
按理说,他的功夫比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好很多,但他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地剧烈:在那一瞬间,他几乎抓不住手中的刀。
李成寅似乎就在等这一瞬。
他曲指成爪,向“萧清裳”心口击去!
铛地一声,这一爪被一道绯色刀光拦下。
李成寅又退。
这也是他的功夫很烦人的地方:他绝不冒进,他很善于“退”。敌人强时,他就退;一旦敌人露出劣势,他立刻进——如影随形、虎视眈眈,就像在原野上游荡的鬣狗。
但他这次退错了。
他的敌人已摸清他的路数,就等着他退。
李成寅刚向后发力,“耶律征”已转向他的身侧,挽刀斩向他侧面空门!
可就在这时,原本躺着的那个人却突然往侧边一滚,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挺身翻过低矮的桥栏,直接掉进了河里去。“萧清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反被“耶律征”抓住手腕,两人一同跳下了桥。
什么能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歌声?
自然是——水!
只闻“扑通”几声,三个人迅速消失在了寒冬冷夜的湍流中。
轿子里的人还在唱。
歌声渐低,空气中却传来愈发强烈的嗡鸣——
“轰!”
四周骤起飓风,四面纱帘被风扬起,又随着风定缓缓落下。
一只素白、莹白的手从纱帘里伸出来。
李成寅俯身托住那只手,在上面轻轻一拍。
“无妨,无妨。”他笑着说。“让他们走吧。”
手收了回去。
李成寅直起身来,自语道:“是辽人还是宋人、是萧三不是萧三,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想看他们狗咬狗而已。”
他把那张火药方子随手一撕,任它随风飘到水里。
“娜金。”他说,“你想胡婆婆了吗?”
轿中人点了一下头。
李成寅翻身上马,“那就走吧。我们去汴京。”
***
冬夜里的水,透着刺骨的凉。三人一个拖一个上了岸,天已经全黑了,四周一点灯火不见,更别提镇甸。只有黑压压的树林和山峰,像是什么奇诡猛兽,将这片窄窄的河滩包围其中。
傅浔起身道:“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能过夜的地方。”
但躺在地上的人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他说:“……苏……公子……”
苏梦枕扶住他,道:“曹明。”
——两个人竟似相识。
曹明咧嘴一笑,断断续续地说:“小……公子……账……本……岷、县……”
他再指一指自己的腿,而后手便骤然垂落下去。
他睁着眼断了气,只留空洞的眼倒映着无光的夜。